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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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平安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哪裏,隨著幾十萬人的軍隊輾轉勞頓。

每天都有人要他把《墨經》默下來,他說他不會背,沒人信。但是他是真的不會背。還好林仲甫吩咐過手下好生待他,才沒吃什麽苦。

此刻賀平安垂著眼坐在一晃一晃的車上,麻雀站在他手心裏,站不穩時會撲騰兩下翅膀。

他想,真是個好麻雀,一路上出了這麽多變故也沒丟下他。

到了歇息的時候,馬車停了。侍衛給賀平安遞來一個餅吃,賀平安把餅一點點捏碎,餵麻雀。

雖然他不清楚現在算個什麽局面,但是總算清楚了一件事——半日閑騙他的,明明輸了卻給他放了個贏了的信號。

仔細想想自己也真是個笨蛋,半日閑怎麽會告訴他輸了呢?

哎,也不知道那家夥現在是死是活。

其實半日閑還活著,不過也快死了。

此時,他正和眾多俘虜站在宣德樓前。

一排一排的俘虜被往前送,每個都會被詢問一番,若是個工匠馬夫廚子之類,便算有點作用、便能活下來。

若是個軍戶或小販書生,就當場斬殺。

其實他們已經被抓做俘虜一個多月了,人數眾多,從洛陽到京城的逃難者都集中在這裏。雖然每天過得簡直生不如死,但是不少人還是懷著戰爭結束就會被釋放的心態呆在這裏茍延殘喘。

但是這天,留守京城的部隊接到趕往上梁城的命令,於是就想著該處理一下俘虜了。

有用的留下,沒用的全殺。

深紅色的血水順著地縫蔓延到了譚墨閑的腳下。

從前,錦衣玉食他卻一直想著尋死。

如今,看著一排排的人頭落地,他決心,怎麽也要活下來。

“軍爺——”譚墨閑微笑著沖旁邊的一個小頭目招了招手,鐵鏈子在手腕上晃蕩。

那個小頭目名叫張六九,臉上一刀刀疤十分嚇人,這一個月來專負責譚墨閑呆的那個俘虜營,看見譚墨閑招手就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稟告軍爺,小人名叫譚墨閑,家父是當朝左仆射譚為淵,小人願寫信給家父勸其歸降,還望軍爺饒一條性命。”

“你是譚相爺的兒子?”張六九瞇著眼睛看著譚墨閑,“一個多月了,怎的也不見你提?”

“怕惹是非罷了,軍爺若是有所疑慮,可請來徐大人與小人對峙,他與家父公事多年,是認得小人的。”

後來連那個姓徐的大人都沒找,譚墨閑平日裏“懶名”太盛,張六九隨便拉來幾個京城的降將,居然全都認識他,紛紛指著呼道,“沒錯!就是宰相府裏的懶公子哥兒。”

於是他這算保了一命……

“將軍,你快看!”

張六九手下的一個軍士指著行刑臺。

張六九順著往行刑臺上望去。

在即將斬首的一排人中,有一個格外的打眼。

瘦高個子,一頭的墨發散落下來,丹鳳眼、含朱唇,面容白皙,端端的一尊玉人兒。

張六九沒讀過書,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眼前的美人兒。他只能說,漂亮、漂亮的很、漂亮得叫旁邊的人全顯得俗氣了。

張六九快步走上行刑臺,來到那美人面前,粗粗一看就是個美人,此時細看更是好看得很。

捏起美人的下巴,打量半天,問道,“你是做什麽的?”

美人蹙著眉頭,說了三個字,“讀書人。”

張六九心想,人漂亮連說話聲音都會跟著好聽,笑道,“你哪裏是個讀書的,你明明是個郎中。且留你條性命,隨我回營裏。”

張六九拉著他就想走,結果怎麽拉也拉不動。

這人甩開他的手冷聲道,“我不是什麽郎中,就是個讀書人。”

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

在場的眾人心想,這美人兒不是個傻子就是個二百五,軍爺說他是個郎中明顯是想放他一馬的。他倒好,一口咬定自己是個讀書的。

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書呆子呀書呆子。

張六九眉毛一挑,“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再說——”張六九把嘴貼在美人的耳垂上,輕輕道,“這麽漂亮一顆腦袋,哢嚓給砍了,軲轆軲轆的滾了一地的灰,多可惜?”

這人脾氣本來就不怎麽好,此時被一個男的如此親昵,直接舉起拳頭,一拳打在了張六九的顴骨上,斥聲道,“你個畜生,我就是個讀書人!”

張六九回過頭來揉了揉鼻子,臉上的刀疤顯得猙獰可怕,他說,“再說一遍,你是什麽。”

美人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頓的回答道,“讀、書、人、”

“好!”張六九猙笑道,“來人把他給我——”

“誒?這位不是賀溫玉賀公子嗎?”

就在這個節骨眼,譚墨閑三兩步跨上行刑臺,擋在了兩個人中間。

賀溫玉一臉疑惑的看著譚墨閑,“敢問閣下是——”

譚墨閑抱了一拳,“在下不才,一個平庸書生罷了,久仰賀公子大名!”

賀溫玉更疑惑的看著譚墨閑,自己初到京城,門都沒出過幾次,這人怎麽會久仰他大名?

譚墨閑又轉身對張六九討好般的笑道,“軍爺,這位是賀溫玉賀公子,江寧府的解元,文章詩賦名滿天下,今年春闈,太學院的先生們都稱他胸中有大韜略、已然是狀元人選!此等人才殺了可惜,放到營中做個筆錄綽綽有餘!”

譚墨閑不要臉的把賀溫玉吹了個天花亂墜,吹得連賀溫玉自己都聽傻了。

眾將軍自然對文壇上的事一無所知,見宰相公子居然這麽佩服這個姓賀的,就疑心真是個人才。再一查,果然中了解元,便饒他一命。

譚墨閑和賀溫玉被安排在了一個還不錯的營裏,這一營全是各種高幹子弟,用來當人質的。

別的人搜一搜身就進去了,輪到賀溫玉,被從頭摸到腳,臨走,還被那兵士探進衣襟裏,在胸前狠狠抓了兩把。

賀溫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沒有發作。

譚墨閑帶著賀溫玉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賀溫玉問他,“你怎麽會認識我?”

譚墨閑搖搖頭,“我當然不認識你。”

“那你怎麽知道我叫賀溫玉的?”

“猜的。”

“這如何猜得到?”

“我不認識你,卻認識你弟弟,你們兩個長得很像,脾氣也一樣執拗,我就猜你便是他哥哥。”

雖然被人評價為執拗賀溫玉很不高興,但是他還是先問道,“你見到平安了?他在哪?”

“應是在雲臺山上,你放心,他很好。”

之後,譚墨閑又跟賀溫玉講了些賀平安的事兒。

陸沈破城的那一天,賀溫玉和趙奕之都在趙府。趙中丞集合了全家算上家丁一百餘人準備逃到上梁城。

趙奕之卻偏偏說要去雲臺山把賀平安給找回來。

趙中丞拗不過兒子,帶著全家一百多號人趕到了雲臺山,怎料那時候賀平安也在往趙府趕。結果雙方生生給錯過了。

趙奕之說要再回京城找賀平安,趙中丞不準。

最終,賀溫玉說,“我們逃吧,不管我那弟弟了。”

趙奕之罵他沒心沒肺。

賀溫玉反問,“不然怎麽辦?一起去送死?”

趙奕之拗不過賀溫玉和父親,於是一群人一起逃了。

走了四天的路,過了白水河。賀溫玉心想,即使現在自己失蹤了,趙家人也沒辦法回去找他。

於是,趁著夜黑風高,賀溫玉一個人悄悄趕回京城。

弟弟他是一定要找到的,一起死都無所謂。

只是,趙家人待他們兄弟二人不薄,生死攸關,不能連累人家。

只是沒成想,還未走到京城,自己卻先被叛軍給抓起來了。

此刻,賀溫玉坐在墻角處閉目養神。

譚墨閑對他說,“要不我們逃吧。”

賀溫玉問,“怎麽逃?”

“我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賀溫玉搖搖頭,“那就算了,被抓住就是一死。”

半晌,譚墨閑嘆了口氣,道,“今天那個當兵的……晚上肯定會來占你便宜。”

賀溫玉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他說,“沒事,我自有辦法。”

晚上的時候,張六九果然來了。他咧著嘴笑著,臉上的疤愈發顯得醜陋。

譚墨閑看見賀溫玉握緊了拳頭。

張六九走進帳來,他身後居然還跟著五六個人,每一個都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譚墨閑聽見賀溫玉低聲罵了句“畜生”,然後站起來,死盯著這群人。

張六九朝他一招手,“來,美人兒,跟我出來。”

賀溫玉站著沒動。

張六九笑道,“怎麽,你難不成是想當著這多人被——”

那五六人也全笑了,紛紛朝賀溫玉走來,把他圍了起來。一個勾一下下巴,一個摸一把腰,嘴裏說著些難聽的話……

賀溫玉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恨不得把這群人全殺了。於是真的從袖子裏掏出一把藏好的刀來。

“怎麽?就你這小身子骨還想和軍爺練兩招?好呀,來吧,軍爺我就用一只手,讓著你。”

賀溫玉覺得這群人像看一個笑話一樣看著自己。是啊,他拿著刀又能怎樣?

原本賀溫玉以為張六九只會一個人過來,這樣,自己就和他拼了,打不過也要同歸於盡!

沒想到這人如此不要臉,竟帶了一群人來折辱他。

張六九本來就是想先當著眾人的面來逗一逗賀溫玉,要逗得他滿臉通紅惱羞成怒最後哭著求饒才算有意思。這整個戰俘營都歸他張六九管,任你什麽解元狀元,到了這裏都只能算作一個玩物。

於是,就在滿屋子令人厭惡的笑聲中,譚墨閑聽見了賀溫玉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就看見這人揚起尖刀,狠狠地朝自己的心窩子捅了下去。

與其和這群人纏打在一起,還不如自行了斷來得幹凈。賀溫玉就是這麽想的。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

只見鮮血蔓延開來,賀溫玉倒在了地上,手腳抽搐了幾下,很快便不動了。

眾人楞了半晌。

張六九扔下一句話,“行,你狠。”

然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譚墨閑脫下自己的外衣來給賀溫玉堵傷口,血泊泊的流著,怎麽堵也堵不住。

譚墨閑苦笑,你說你有辦法,我還當是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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