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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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要去墨子山。”

“去那裏做什麽。”

“這個叫明陽散人的讓我給他送壺酒。”平安把那張紙遞給父親。

父親拿著那張紙沈默片刻,“你太小了,不能一個人去,過完年我和你一塊兒。”

“可是他說‘速來’……”

“你知道這明陽散人是何人物?”

平安搖頭。

“本朝建國的時候天下大亂,此人助聖祖皇帝平定四方,有蕭何諸葛之功。開國以後,告老隱退,雲游天下。”

“原來是這麽厲害的人物呀!”

“但開國距今已有百年了,這人怕是早就作了古。清明的時候我們帶上酒到墨子山祭奠便是了。”

“可是他說了‘速來’了。”孩子依舊固執道。

其實平安的父親也挺為自己兒子發現了明陽散人的遺物而高興的。

但高興歸高興,馬上拎著酒趕去墨子山這種事還是太蠢了。不如清明去祭奠一下倒也算雅事一樁。

可是,作為父親的賀箏卻沒能拗的過自己的小兒子。

來到當時發現繡球的酒家。

明陽散人要求“速來”的前朝酒便是這張家酒樓特產。

“為何要叫前朝酒?”平安的父親賀箏問道。

小二回答,建國初年,常有祖籍江東的前朝遺老在此相聚。這酒都是百年的佳釀,封存的時候自然還是前朝的繁盛時期。久之,便喚作“前朝酒”。

“只是不知明陽散人前半生助祖皇帝開國,終了,卻也愛飲這前朝酒?”賀箏自語。

墨子山是一座上不去的山。

山上盡是機關,無論怎麽走最後都會走到回路。

相傳,這是當年墨子設下的機關。

春秋戰國時期,此山便是墨家一派根基之地。待到漢代,罷黜百家,墨家雕零,墨家弟子就全部退居此山。

只是如今時隔漢代已近千年,也不知墨家弟子還會在此山中?

賀箏原本只想在山下祭奠一下。平安卻拉著父親的衣角,“上山吧。”賀箏解釋道,“這座山上不去,進山兩個時辰必返回原路。”

看看父親,又回頭望望墨子山,小聲道,“我們試試吧。”

“自古就上不去。”

於是父子就這麽僵持住了。

如果這時候母親在的話說不定雙方還可以達成一個妥協的意見。

奈何這父子三人都是極固執的人。父親不肯去,兒子雖默默地低著頭卻不肯走,哥哥站在一旁竟也一句不勸。

最後達成的意見是父親和哥哥在山下等著,弟弟自己上山去。

平安拎著那壺前朝酒,憤憤地獨自上山了。心想,爹爹真是的!哪有這樣讓一個八歲孩子自己上山的!

可惜賀箏就是這麽個性格。當年他科考為一甲十六名,原本應該入翰林院當個編修。卻因為太過耿直得罪了許多人。

朝廷黨派林立,原本被一個黨厭惡就必定被另一個黨歡迎。可是他居然幾面不討好,得到了兩府大臣們的一致討厭。最後頂著“愚忠”、“腐儒”的評價黯然罷官回鄉。現在在幾個村子之間奔波授課,也只能使全家不至於挨餓。

大兒子賀溫玉雖然才十四歲,可是其父的性格在他身上已經初見倪端。上學堂的時候連先生的面子都不給,有錯必糾,弄得先生十分尷尬……現在索性在家自己讀書寫字。

小兒子賀平安性格倒是意外的好,見人就笑。可是卻是個“癡木匠”,遇到自己癡迷的事情便是一分都不肯妥協了。

其實平安上山的時候賀箏還是挺擔心的,但是他想反正這座山也上不去,兩個時辰之後必得原路返回,讓這孩子吃吃苦頭長長記性也好。

一個時辰之後賀箏又想,不對,這孩子才八歲,自己做的似乎過了些。

“溫玉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把平安找下來。”

哥哥點點頭就原地等著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哥哥想,不對,按理說兩個時辰這人也該下山了。

於是把大的行李放在樹下。

盯著行李,嘴角抽動了一下,“……你們可別丟了。”便也上山去了。

就這樣,本來可以一起上山的三個人傲嬌的各自上山了。

也就……各自迷路了。

墨子山上。

有兩個人正在山頂下棋。

一個年過半百,一身的麻布粗衣,就像個挑柴沿街叫賣的老頭兒一般普通。

一個二三十歲,一襲雲錦紫衣,說不出的雍容俊美。

老頭兒善下快棋,年輕公子一落子他便接著落子。

公子笑道,“劉老兒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劉老兒也笑道,“我一貧老頭兒,倘若不咄咄逼人今晚的飯錢又向誰討去?”

半山腰忽有林鳥驚起。

兩人原本對笑,此刻卻又同時一怔。

閉目傾聽,有一強音步步逼近。

公子把手中棋子重重拍在石案上,自語道,“奇哉!竟有人,能破了我的‘大千’!”

劉老兒道,“別是山野村夫誤打誤撞……。”

“不可能,我的大千陣豈是誤打誤撞就能破的了的!”

兩人沈默思索,墨家的陣法從漢代開始就漸漸失傳。到了本朝,全天下還會布陣的就只剩下了他墨子山的寥寥數人罷了。每一個人都是按陣型和事先約定好的標記上山的。像這樣霸道的橫沖直撞的還是頭一回見。

“你看他破陣的手段也忒霸道了,說不定是天生神力兼之利器直接毀了陣型。懂得大千的人咱們可都認識。”劉老兒道。

“不會。”公子覺得仿佛自己被侮辱了一樣,“我的陣靠利器是絕對劈不開的。”

劉老兒只得不語。

“莫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自語,“毫不迂回的直線破大千陣連我自己都做不到……這人定是個神人!”

劉老兒搖頭,他還是覺得是“天生神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於是兩人站在那裏耐心的等著。

不一會兒,樹叢裏沖出一個身影,踉蹌兩步,才站定。

墨發、白衣,背著個小布包,是個小小的孩子。

二人楞楞地看著平安。

於是平安也楞楞看著二人。

父親教導自己要有禮貌,於是平安率先打招呼道,“叔叔、伯伯好……”

劉老兒想著自己剛才推斷的“天生神力”,在對比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孩兒,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只有那個公子還癡癡問道,“敢問仙童尊姓大名、師出何處?”

“仙童”是什麽意思?誇我的?平安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我叫賀平安。”

“師出何處”又是什麽意思?想了半天,平安不好意思的回答道,“我是在家爹爹教的。”

“那還敢問令尊尊姓大名,所學又是何門派?”

“我爹爹叫賀箏,他教我的《論語》……不過我學的不太好……”

公子圍著平安轉了好幾圈,最後嘆氣問道,“那你是怎麽破我的陣的?”

“把墻拆了。”

“你不可能拆的開。”

“拆的開的,每一堵墻都留有破綻。”

那公子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他費盡心思布的陣,自詡天衣無縫,竟被一孩童評價為“每一堵墻都有破綻。”

於是三人來到陣前,平安為他們演示如何破陣。

搭陣的墻用陰沈木所制,是一種比金石還頑固的木頭。那公子為了精益求精,連一顆釘子都沒用,整堵墻全都靠各自形狀支撐,緊密咬合、環環相扣。如果沒有訣竅,縱有千人也推不動那墻分毫。

可是平安卻是知道訣竅的——這和找到繡球的“因”是同樣道理,只要找到最關鍵一塊木頭,從正確的方向抽出,整堵墻便散了。

平安已經將那繡球解開過三千次了,此刻只是輕輕掃一眼,就能從千萬塊木頭中找出關鍵一塊。然後再輕輕抽出,轟——一堵墻就倒了。

那公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老頭哈哈大笑。

平安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還以為和那個繡球一樣,這堵墻也是公子故意留下破綻讓他解開的。

“你這小孩兒倒是伶俐,可替伯伯我出了口惡氣!”劉老兒一面拍著平安的腦袋一面玩笑地看著那面紅耳赤的公子。

那公子名叫謝紫玉,在墨家十個弟子中年紀最輕排行最末,卻是當今天子近臣,平日裏神氣極了。劉老兒是他的師兄,但是除了戲諛的時候,他從沒正正經經叫過一聲師兄。

“小娃娃你來山上是幹什麽的?”劉老兒又問道。

“給明陽散人送酒來了。”

此話一出,二人皆是驚詫。

於是平安就把明陽散人的紙條遞給他們。

“確是師父的筆跡……”

“但是師父百年未曾下過山……”

“明陽散人……還活著?”

平安打斷了二人思緒。

春天還未到,墨子山上的臘梅開得分外可愛,圓圓胖胖,星星點點。未化的白雪整整齊齊排列在枝幹上,像一件專做給臘梅穿的新年衣裳。

孩子繞過層層疊疊的梅花樹,看見了獨坐在清潭邊上的老者。

“爺爺,您要的前朝酒。”

老者一回頭。

比雪還白的孩子,雙手捧著一壺酒,笑瞇瞇的望著他。

“你會喝酒嗎?”老者問道。

“不會。”孩子搖搖頭。

“這可如何是好,我叫人來送酒就是想與他對飲的。”

“那……你教我吧。”

“好,你來。”老者笑著沖他招招手。

時隔百年,前朝酒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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