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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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做了清理便自覺退下了。慕梅怯怯地走回來,想說些關心的話語,卻在看見風臨閉目斜躺的模樣時吐不出一個字來。這幾日雖然離得遠,他也窺見了大致情狀。

他還太年輕,太快樂,剛剛嘗到生而為人的好處。此時直面著這具透出死氣的身體,所能做出的只有近乎本能的排斥與逃避。

不願去看,不願去想。這便是生命的另一端盡頭的情狀,是翻肚的錦鯉,腐爛的牡丹,是華美門扉的角落裏層層疊疊的銹,他用指甲一摳便會剝落下去,露出下面可怖的空洞來。

他突然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

澹臺謹若無其事地偏頭示意,一旁的侍女連忙上前布菜。慕梅低頭夾了一筷,只覺得食欲所剩無幾。

一頓晚膳便在沈默不語之中慘淡收場,慕梅惴惴不安地跪了安,澹臺謹著人將他送回儲秀宮去安歇。

室內一時寂然無聲。

澹臺謹無言地移坐到貴妃榻上,從雲初手中接過雙眼緊閉的風臨,將他摟在懷裏,低頭一下下地吻著他的臉頰、眼角、鼻尖,仿佛這無意義的接觸能緩解那無以言說的悲哀一般。

澹臺謹當年接回風臨的時候,以為自己已做足了迎接命運的準備,只願給他盡一段孝,讓他走得安寧些。誰又能料到人心貪婪,相聚得越久,越是無法面對離別。

先是不能行走,再是不能動彈,最後便溺不出,水米不進,喪失感官,消磨神志,直到呼出最後一口渾濁的空氣。

人人都終將面臨的死亡,在風臨的身上卻被延長成了糾纏一生的酷刑。每日每夜,每時每分,每一次太醫進出,每一次呼吸交換,他們都能聽見死亡臨近的腳步聲。清晰地明白現實,卻無從改變,只能相守著靜靜等待行刑的那一刻。

澹臺謹舉筷夾起一小塊被細細剔了骨的魚肉,含進口中嚼爛了,低頭輕柔地吻上風臨的雙唇。

風臨沒料到他的舉動,只覺得舌尖嘗到了一絲鮮味,下意識地攪動著不受控制的舌頭,那魚肉便慢慢滑入了咽喉中。他好奇地睜開眼,卻見澹臺謹垂眼凝視著自己,滿目溫存。

風臨呼吸一窒,仿佛被一股深沈的愛意揪住了心臟,緊得他難以出聲。

澹臺謹替他拭了拭嘴角,輕聲道:“轉眼中秋又要到了。宴飲過後,我們便去庭中賞月,讓慕梅也來。不知今年月色又是如何。”

風臨淡淡一笑。雲初淚光閃爍,柔聲應道:“定是良月如畫。”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風臨性情溫和,即使有了情緒,也沒力氣發洩出來。他若是心情不佳,便只是不出聲,默默地昏睡。

連續幾天,澹臺謹只要一得空,便將風臨抱在懷裏不放手。皇帝抱著風臨做那羞恥的導尿,抱著風臨批閱奏折,抱著風臨去戶外曬太陽,偶爾吻著半睡半醒的風臨,將暖胃的香茶與嚼爛的糕點細細地哺給他品嘗。仿佛只要這般緊緊地貼在一起,便能將盤旋頭頂的死亡陰影驅散些許,連帶著消弭了彼此心中的恐懼。

盡管無時無刻不守在風臨身邊,澹臺謹卻並不怎麽開口說話,似乎知道風臨更需要安靜的陪伴。只有一次收到那字跡龍飛鳳舞的急報時,才面露喜色,湊到懷中人的耳邊一遍遍地輕喚:“小叔,小叔。”

風臨昏昏沈沈地撐開一絲眼簾:“嗯……”

“小叔,我們贏了。”澹臺謹英俊的眉眼像被點亮了般,迫切地低頭不斷輕吻著他,“蔣衡大捷,俘敵一萬,即日歸師。”

風臨回過神來,被那雙唇的灼熱溫度感染,不禁也微笑起來,擡手軟軟地抓住龍袍的前襟,幾不可聞地道:“謹……”

澹臺謹附耳過去想聽清他說的話,卻不料臉頰貼上了濕潤柔軟的一物。風臨費盡力氣擡起頭親了親他,隨即又脫力癱軟回去,笑道:“好……孩……子……”

澹臺謹心頭一陣滾燙,仿佛那千軍萬馬踏破紅塵,只是為了這一句誇獎。他用力地含住風臨的唇,一改幾日來的小心翼翼,伸舌勾住對方綿軟的舌尖激動地摩挲吸吮,直吻到風臨喘不過氣來才依依作罷。又道:“聽說聞人瞿此番表現極佳,立了不少功,還取了敵軍一將首級。想來很快便會是獨當一面的良將了。小叔,我想在中秋宴上大賞將士,可好?”

“啊……好……”

澹臺謹便興致勃勃地擬起了封賞名冊,風臨見這年輕天子一掃眉間郁色,重新露出了躊躇滿志的表情,心中也覺得輕松不少。澹臺謹卻忽而停了下來,將頭埋進風臨的頸窩裏道:“小叔,我好高興,好高興。”

風臨忍俊不禁,顫顫地擡手想去順一順他的頭發,枯臂卻又跌落了回去。澹臺謹直起身來握住他的手,揉開他蜷縮的手指,與他掌心相貼,喃喃道:“我沒有讓你失望,對不對?”

風臨眼眶忽然一熱,掌指也不禁顫抖起來——多少年前的床榻邊,少年也是這般貼著他的掌心鄭重起誓:只要你相信我,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澹臺謹覆又俯身吻去他奪眶而出的淚水,笑道:“這萬裏江山還會更強大、更富饒,我會開創無雙盛世,會讓每一戶人家都安逸,每一寸土地都豐饒。我想讓你看到,全部都想讓你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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