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關燈
侍女將風臨扶起一點,墊了幾只軟枕固定他的上身。又有侍女跪坐於榻旁,捧上一只玉盞到他面前。風臨戴上指套,手中虛虛握著一只鏤金小球,顫顫巍巍地擡起手臂,試圖將小球放進盞中。他四肢不能協調,一旦擡起右臂,左臂也跟著晃悠抖動,脖頸更像被隱形的絲線牽著一般軟軟歪向一旁,全靠侍女托住頭顱。

那金球有些重量,風臨費了半天勁力,好不容易夠到玉盞的高度,虛軟的手指卻已無力握住球,只能看著金球滾落於地。風臨手臂隨即力竭跌落,撲地陷入了被褥中,他人已是喘息不止,虛張的唇角掛下口涎。

一旁的雲初傾身為他拭了拭唇角,柔聲安慰道:“王爺手臂擡得愈發高了,下次便能放進去。”

“啊……再……啊……”

“王爺先歇息一會吧。”雲初說著捧起他的右臂,細細按摩。

躲在樹後的聞人瞿偷窺至此,不禁瞪大眼睛,難以相信那皇帝喜歡的會是這麽一個……一個……布娃娃似的東西。

這東西不能走不能跑的,會思考說話麽?難不成皇帝便是有此癖好,喜歡像小女孩過家家似地扯扯他的腿,拉拉他的手,幫他擺出各種姿勢,再換上好看的衣服?到了床上又怎麽辦,能滿足麽?

他越想越是沒譜,不覺忘了隱藏氣息,猛地聽一名侍女驚道:“什麽人?!”

聞人瞿心裏咯噔一聲,躬身走出陰影,笑道:“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

風臨驟然受驚,癱軟的身體登時顛了起來,四肢劇烈顫動,想要偏過頭去看看來人是誰,細頸卻不聽使喚地左右搖擺,眼前的視野暈眩一片:“啊——啊——”

聞人瞿見自己嚇到了娃娃,連忙幾步竄上去道:“餵,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

他這一竄,風臨身周的侍女都驚呼出聲,雲初慌忙將風臨攬進懷裏護著,揚聲喚道:“來人!”遠處的侍衛立即趕了過來,一把制住聞人瞿,將他雙手反剪摁倒下去。聞人瞿自知闖禍,也不反抗,撲地跪倒在地哀嘆道:“我不是壞人,真的,你們相信我呀……我是蔣衡的手下!”

雲初怒道:“鬼才信你!將他押下去關著,待陛下回來好好審一審。”

“啊——雲——”風臨猶在打顫,模糊不清地喚了一聲,聽著便如怪叫一般。雲初卻聽懂了,擡手止住要拖走聞人瞿的侍衛,低頭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風臨被侍女按揉著周身,漸漸平靜下來,勉強蹭動腦袋,望了聞人瞿幾眼,便道:“放……了……”

聞人瞿聽他下令解救自己,不可思議地擡頭,對上風臨沈靜的目光,心中一凜:竟不是癡傻的!

侍衛放開了聞人瞿,他活動一下雙臂,垂首道:“我迷路到此地驚擾了王爺,求王爺恕罪。”

他自稱迷路,但這院外處處有侍衛看守,實是無路可迷。風臨勉強斜過眼,從眼角望了一眼那高墻,微弱地笑道:“好……身……手……”

聞人瞿簡直肅然起敬!自己來路不明,這軟綿綿的王爺不僅一眼判斷出自己並無惡意,連自己身懷武功都能一並看穿。他毫無自保之力,卻果斷下令放人,這死物般的身軀裏,實則裝著驚人的見識與氣度。

聞人瞿雖然桀驁不馴,卻極是聰敏,知道糊弄不過眼前這人,索性賠笑坦白道:“王爺英明。我本在殿外等著蔣將軍,等得無聊了才亂逛進來,只想看看就走,卻不料被宮女姐姐發現啦。我知錯了,還請王爺饒我一命,放我回去,莫跟將軍提起此事,否則他非抽死我不可。”

風臨見這少年行事頑劣天真,倒有幾分可愛,也不想為難他,便道:“原……路……啊……回……”說著示意初雲幫著自己轉動了一下腦袋,竟是等著欣賞他的翻墻表演。

聞人瞿連忙叩頭道:“謝王爺,我這就翻回去。”說著便起身朝圍墻走了幾步,忽然皺眉停下,緊接著身形一晃欺近一棵樹邊,長臂一伸,從樹後提出了一個矮小身影來:“這是什麽好地方,樹後盡藏人了?”

“放開我!”那小身影被他提在手裏,不斷徒勞地撲騰,“信不信本太子治你的罪!”

聞人瞿一驚,手一松,任他跌到地上:“太子爺?”

風臨也是大出意料,愕然道:“啊……梅……?”

澹臺慕梅爬起身來,掄起拳頭就去砸聞人瞿,喝道:“竟敢冒犯本太子!”

“梅——啊——啊——”風臨急喚起來,生怕慕梅自討苦吃。慕梅哪裏肯聽,拳頭腿腳盡數落到聞人瞿身上。那聞人瞿倒也不反抗,任他胡亂踢打。不想慕梅剛打幾下,自己倒嗷嗷痛呼起來:“手!我的手!”再看那小拳頭竟已通紅。

“你這是什麽妖法!”

聞人瞿見這小太子著實蠻橫驕縱,懶得理他,嗤笑道:“回殿下,這可不是妖法,不過是區區在下防身用的一點武功。殿下才是真厲害,藏了這麽久,竟連我都沒發現。”

慕梅小臉一紅,又囁嚅道:“武功?那是什麽東西?——餵,本太子問你話呢!”

聞人瞿急著搶在蔣衡出來之前回去殿門,縱身一躍,借力幾下,輕飄飄地上了墻頭,回頭對著風臨略一頓首,便消失了身形。直把慕梅看得目瞪口呆。

風臨示意宮人將慕梅領到自己榻前,見他還捂著手,擔憂道:“疼……麽……?”

慕梅撇過頭去,別扭道:“不疼。”

他卻是早在澹臺謹離去之前就大搖大擺地進了院中,侍衛不敢攔太子,慕梅便躲到樹後,偷偷看著父皇把風臨抱出來,為他披上龍袍。

事實上這幾天以來,慕梅一直躲在暗處望著風臨。若不是被聞人瞿揪出來,他還不知道要躲到何時。

這個連進食排尿都要賴著別人的癱子……竟是他的生父?

開什麽玩笑!

那父皇又算怎麽回事?難不成父皇一直以來,竟是在為這癱子養著自己,還將自己封為太子?!慕梅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風臨見他小臉皺成一團,怕他更加厭惡自己,盡量口齒清楚地溫聲道:“為……何……在……啊……此?”話到此處,仍是無法控制地垂下了口涎。

慕梅看著他歪斜的頭顱、軟弱無力的身體、流涎的嘴角,心裏湧起異樣的感覺,只當自己是被惡心到了,忽然叫道:“我愛到哪裏便到哪裏,這是我父皇宮中,你才是借住!”

風臨心中一陣氣苦,半天說不出話來。身體卻誠實地微微顫抖,仿佛無力承受孩童直白的惡意。

慕梅突然覺得無法面對他哀傷的目光,便如發躁的幼獸一般,又叫道:“你才不可能是我的、我的——”小臉一白,勉強憋住即將出口的“生父”兒子,跺跺腳轉身便跑走了。

“梅……”風臨虛弱地喚了一聲,哪裏還有回應。風臨全身一軟,直如死去了一般,連呼吸都停滯了。雲初慌忙撫著他的胸口,含淚道:“王爺,王爺莫要氣壞了身子,太子不是有意……”

風臨雙目失去焦距,意識空空茫茫,半晌才在拍撫之下緩緩呼出一口氣,雙眼一翻,暈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