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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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常君,奴婢原本……厭倦了在宮裏的日子。”荷露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像輕盈的羽毛:“雖說是為奴為婢,但服侍陛下身側,也算錦衣玉食,比大戶人家的小姐更尊貴體面,可不知為何,奴婢心裏總是空落落的,經常能夢到姐姐。”

“姐姐分明沒做錯任何事,分明拼了命的想活著,分明很不情願,可還是叫爹賣進了青樓,她好難過,終日眼淚不斷,卻只能認自己命苦,命賤,誰讓當爹的生養她一場,她就得拿一輩子去還。”

“天底下有多少像姐姐這般的女子,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正如那日常君所言,她們勞碌一生,不曾有一日為自己而活,心中裝滿了憤恨和痛楚,卻到死也不清楚究竟為何淪落至此。”

“我從前以為,陛下同為女子,或能體諒,給她們一條出路,一條生路。可過了好久我才想明白,陛下在是女子前,先是這王朝的君主,對她來講最緊要的是江山社稷,假若百姓不至於餓死,再有個溫順賢良的妻子,生下許許多多兒女,開墾許許多多荒地,便在這世上徹底紮下了根,永遠畏懼強權,永遠不鬧造反,天下自然就會太平了。”

“這種只可遠觀的太平,令我感到厭倦。”她說:“所以我想,幹脆出宮去,此時出宮陛下定不會薄待我,我在京城買下一樁宅子,手裏還能有些餘錢,以這微薄之力,雖無法救濟世間苦難,但遇上深陷囫圇的女子,倒也能幫襯一二,我要像我姐姐待我那般待她們,或許,便不辜負此生了。”

慕徐行看著荷露,輕聲問:“你如今又為何改變了心意?”

“因為,我突然發覺,陛下並不是那般無情薄涼的人。”

“她?”

慕徐行抿唇,顯然不認同。

荷露笑道:“常君可知先帝與先皇後之間的種種?”

“此事在宮中是忌諱,我只聽說過一些傳聞。”

“我入宮早,是見過先帝與先皇後的,那時候兩人稱得上一對神仙眷侶,終日如膠似漆,而陛下是被先帝與先皇後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公主,常君大抵聽說過,陛下小時候,連吃飯都要先帝追著餵,先皇後有時看不慣先帝對陛下這般寵溺,佯裝生氣,不理人,先帝與陛下便悄悄換上戲服,一塊給先皇後唱小曲,寧可醜態百出,只為博先皇後一笑。”

荷露說到這裏,不禁輕嘆:“莫說帝王家,便是尋常百姓家,也少有如此和睦的,做爹娘的恩愛有加,做女兒的受盡疼寵,多好啊。可這一切眨眼間就變了,什麽情啊愛啊,眨眼間煙消雲散,只剩不死不休的仇怨。”

“咱們局外人冷眼瞧著,是爭權奪利,在帝王家算不上稀罕事,但於陛下而言,過往那十幾年竟全是假的,她眼見天崩地裂卻束手無策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呢,有沒有躲起來哭呢,沒人在乎,更沒人會可憐她,誰讓她一轉身就成了能號令天下的皇帝。”

慕徐行的心仿佛從冰窟裏撈出來,又被扔到一團烈火中,一陣陣發緊,一陣陣滾燙,是為鄔寧感到難過,也為自己感到羞愧。

他身為小說的主角,被塑造成拯救世界的英雄,可除了現代知識的金手指和那必要完成的使命之外,他這個人是那麽的普通、淺薄、甚至狹隘,在他被既定的一生中,從未擁有過偏愛,所以他總是貪婪的在鄔寧身上找尋被偏愛的滋味。

是以,當得知這一切的全都是欺騙與利用,慕徐行幾乎崩潰,那深深刻在他骨子裏,難以磨滅的敏感和自卑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要讓鄔寧體會與他同樣的痛苦。

作者給他的設定,不足以他成為一個仁愛豁達,可以挽救蒼生的英雄。

反倒是書中或許連姓名都沒有,被籠罩在主角光環下的荷露,才是真正不分高低貴賤的愛著世人,縱使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她看來仍然可憐,她很聰明,並且柔軟而慈悲,即便生在這樣蒙塵的時代,也有超越時代的思想。

正如鄔寧所說,這個世界並非作者的寥寥幾筆,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著的。

慕徐行擡眸,看著荷露,終於開口:“你的選擇沒有錯,你的確應當留在她身邊。”

到底槍桿子底下出政權,信仰再高尚,無權無勢也是白搭,這道理不必說,二人皆心知肚明。在荷露放棄出宮念頭的那一刻,她便不甘於繼續做個會被輕易取代的宮婢:“日後,恐要勞煩常君照拂。”

慕徐行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既然與荷露結成同盟,就免不得為荷露做一番規劃。

微風吹過,寒波蕩漾,金燦燦的銀杏葉蝴蝶似的翩翩飛舞。

湖畔邊的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好像要把一輩子的話都在今日說完。

鄔寧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看著這一幕,使勁的咬了一下牙,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所以更惱火了,餘光瞥了眼鄭韞,冷聲吩咐道:“找個人去聽聽他們嘀咕什麽呢。”

鄭韞:“……陛下想知道,不如光明正大的去聽,這四面透風,連棵樹都沒有,叫人往哪裏躲?”

“哼,肯定心裏有鬼,生怕隔墻有耳,才找這麽一個四面透風的地方,你說是不是?”

“陛下以為慕常君與荷露之間會有什麽鬼?”

“你倒問起朕來了。”鄔寧老大的不痛快,一把將手裏的馬鞭子攮到鄭韞懷裏:“難道朕是他們肚子裏的蛔蟲嗎?”

鄔寧從軍營趕回來,已經騎了好一陣子的馬,鼻尖和臉頰都叫又冷又沖的冷風呲得有些幹紅,總是濕潤的唇瓣也顯露出皺巴巴的紋理,倒是那雙眼睛,含著一汪水霧,溫溫熱熱的,一直流淌到鄭韞的心裏。

究竟是從幾時起,對她有了非同一般的心思,鄭韞記不太真切了,回想過往,似乎是某一次燕柏來宮中向皇後請安,鄔寧拖著華貴的裙擺,一路跑過深幽長廊,長廊兩側盛烈明媚的夏花隨風搖曳,長廊盡頭是身著白衣,端方儒雅的少年郎。

她興高采烈地喚他“表哥”,而他溫柔中又帶著些許無可奈何:“阿寧,慢點,小心摔倒。”

鄭韞站在陰暗的角落,悄無聲息的被嫉妒吞噬。

可那個時候,鄭韞只以為自己是嫉妒燕柏,憎恨燕柏。雖然這些仇怨與燕柏無關,但鄭韞總覺得燕柏偷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人生,若沒有發生那些事,他身為伯爵府世子,大抵也會如燕柏一般從容平和。

而他真正察覺到自己的心意,是在先帝駕崩的那一夜。

大雪飛紛,冰封千裏。

偌大的皇城也被皚皚白雪覆蓋。

鄔寧坐在大殿外冰冷的石階上,環抱著雙膝,眼淚凝成一顆顆透明的珠子。

鄭韞得到的命令是為她穿好孝衫,陪她完成先帝的喪禮,以及三日後的登基大典。

“陛下,當心著涼。”

先帝屍骨未寒,繼位詔書尚未昭告天下,各方兵馬皆蠢蠢欲動,誰都不知下一秒會生出怎樣的變數,可鄭韞已然改口稱她為帝,將狐裘披在她肩上,替她擋住冬日裏刺骨的寒風。

鄔寧擡起頭,雙眸赤紅,含著恨與淚:“你們聯起手來害死了我父皇……”

所謂你們,是大殿之內送別先帝最後一程的太後和權臣,是新帝的骨肉至親。

鄭韞應當如平日裏一般,不給這總任性,總惹禍,總讓他去收拾爛攤子的小公主好臉色,應當徹底擊碎這場華麗的美夢,讓小公主接受無法扭轉的現實。

可他的心像被捏碎了似的痛,他很想抱一抱他的小公主。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阿寧,別哭了。”

“你傷心,我會比你更傷心。”

鄭韞縮回他陰暗的角落,看著大雪中依偎在一起的鄔寧和燕柏,他想說的話,被燕柏一字不差的說出口,他卻沒有半點嫉妒和憎恨。

無論是誰,只要別再讓他的小公主落淚。

“我說真的,陛下要真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何不去問一問呢。”

“怎麽問?我幹嘛要問?”

鄔寧像是全然不在意,戴上毛絨絨的兜帽,一腳高一腳低的朝著山坡下走去。

鄭韞笑笑,跟上她,難得溫和:“陛下不是怕他們兩個有‘鬼’?”

“有沒有‘鬼’,我一看便知,還用得著問。”

鄔寧步子很急,慕徐行與荷露自不會無視她一個氣勢洶洶的大活人,還沒等她走到跟前就止住了話聲。

荷露並不心虛氣短,施施然地行了一禮:“陛下。”

倒是慕徐行,眼神閃爍,神情古怪,竟一句話也沒有了。

鄔寧猛地攥緊了藏在鬥篷裏的手,視線刻意避開慕徐行,落在荷露身上:“你,你跑這來做什麽?”

“奴婢見常君在此垂釣,便想著來瞧瞧可有收獲,野湖裏的魚必定是比宮中的更鮮美,炙鹿肉太油膩,翌日清早合該用一道文火熬制的魚肉粥,陛下以為如何?”

荷露一番話非常周全,無懈可擊。

慕徐行盯著鄔寧,見她皺了一下鼻子,緊接著又深吸了口氣,一副竭力壓制怒火,佯裝無所謂的模樣:“挺好,挺好的,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話音剛落,鄭韞輕笑一聲,她馬上扭過頭,惡狠狠的瞪著鄭韞:“你沒事做啊!老跟著我幹嘛!”

像一只被踩著尾巴,炸了毛的小貍貓。

作者有話說:

這章卡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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