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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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入宮那年已經十二歲了,算晚的,因此哪怕每日吃得比在家時好,也出落不成漂亮姑娘了,她一個幹幹癟癟又不善言辭的小丫頭,自然沒機會伺候貴人,只配做些不入流的粗活。

就這樣過了兩三年,雖然宮中許多變故,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帝後大婚,太後仙逝,但芍藥仍舊是個低等宮婢。

直至那一日,嬤嬤將她領到景安宮,對景安宮的掌事姑姑說:“我那頂數這丫頭老實本分,背景也是清白幹凈的,您只管使喚著,不行再給我送回去。”

掌事姑姑上下打量她一番,點了點頭,於是芍藥稀裏糊塗的成了景安宮的一等宮婢,前後差距說是得道飛升都不為過。

在景安宮,她再不必餓著肚子終日勞碌,可以穿體面的衣衫,戴精美的發簪,也沒什麽正經差事,或在殿內灑掃灰塵,或在院裏修剪花枝,最常做的便是跟著年長的姑姑學烹茶蒸糕。

學點手藝是多麽好呀,將來出宮了還能謀個營生,芍藥心裏十分滿足,只是自那之後,她從未踏出過景安宮半步,君後也一樣。

芍藥過了好久才曉得,這是一種變相的軟禁。

她實在想不通君後究竟哪裏得罪了陛下,分明君後是那般的溫柔寬容,待宮人們簡直像待自家小弟小妹。芍藥清楚的記得,有一次她被滾水燙了手,忍著疼不敢說,竟是君後最先察覺到,給她拿了一瓶上好的燙傷膏。

日子長了,芍藥真覺得景安宮是自己的家,若能這麽過一輩子也心滿意足。

可不知為何,君後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以極快的速度衰敗著,宮人們都說燕家倒了,君後怕是要不行了,傷懷的同時暗暗盤算著日後的前程。

芍藥躲在被子裏偷偷哭了好幾場,她不想另謀出路,更不想君後死掉。

好在陛下心裏仍記掛著君後,不僅為其尋來神醫,還隔三差五的到景安宮小坐片刻,有時用過晚膳才會離開。

芍藥腦袋不靈光,她不知道神醫和陛下哪個治好了君後的病,總之,反正,君後的病終於見好了。

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格外寒涼,劈裏啪啦的砸在琉璃瓦上,順著西北風往窗子裏潲。

芍藥怕驚擾殿內的帝後,貓著腰,順墻根,躡手躡腳的溜到廊下關窗。

剛一探頭,便瞧見鄔寧站在博古架前翻找著什麽東西。

“欸?我刻的那枚閑章呢?”她似是問燕柏,卻不等燕柏回答,自顧自地說:“算了,得空再重刻吧,我先拿蘿蔔練練手,不然白白糟踐了玉料。”

芍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看向燕柏。

他穿著一襲大逆不道的孝衫,正坐在書案前謄寫經文,像是全然不覺殿內除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只留給芍藥半張清冷疏離猶如謫仙般的面孔。

對於他的漠然,鄔寧也不甚在意,隨手拿了個印章,高高拋起,穩穩接住,而後走到書案邊沾了印泥,端端正正的壓在燕柏寫好的經文上。

燕柏擡眸,面無表情的盯著她,她卻莞爾一笑,就手兒往燕柏臉頰上戳了個紅印。

芍藥看不清楚,當然,即便看清楚了也不認得,但想來那印章是戲謔意味居多,燕柏竟皺起眉頭,頗為惱怒的拿掌心往臉上蹭了蹭,蹭成一團滑稽的紅暈。

鄔寧大笑出聲,伏在書案上直不起腰。

芍藥見狀,跟著抿嘴偷笑,隨即輕輕關上窗。

不管怎麽樣,連同她在內整個景安宮的宮人還是深感慶幸的,陛下明擺著有心求和,無論君後如何拒人千裏,待君後都是笑臉相迎,眼見著君後態度一點點軟化,兩個人重歸於好想必只是時間問題。

芍藥自小被爹娘賣給人牙子,幾經輾轉才進了宮,不懂滅門的仇怨究竟多深多難以化解,只知眼睛長在前面,總歸要往前看。她蹲在廊下,雙手托著腮,期許著這場雨能長久一點,叫帝後相處的更久一點。

可惜天不遂人願,沒半個時辰便放晴了。

鄔寧懶洋洋的從殿內走出來,一眾宮人知曉她要移駕,紛紛跪拜恭送,可鄔寧並未急著離開,視線悠悠一轉,落在芍藥身上:“你,近些。”

芍藥在景安宮當差有段時日了,還是第一次這般備受矚目,急忙往前湊了湊,埋著頭等鄔寧吩咐。

鄔寧嗤笑一聲:“看不出來,倒是有幾分膽識。”說完,擡腿便走了。

掌事姑姑用力拍了一下芍藥的背:“傻子,發什麽楞,還不跟著。”

芍藥聞言趕緊站起身,慌裏慌張的跟了過去。她不敢擡頭看步輦上的鄔寧,一門心思避開腳下的水窪,走了不知多久,儀仗忽而停住。

“臣等參見陛下!”

男人們響徹雲霄的高呼聲把芍藥嚇得一哆嗦,原來她一路跟著鄔寧來到了演武場,四周遍布著身著甲胄殺氣騰騰的內廷禁軍,芍藥只偷瞄了一眼就忍不住頭皮發麻。

“你叫什麽名字?”

“回陛下,奴婢,奴婢芍藥……”

“芍藥。”

鄔寧擺弄著一張鎏金弓,毫不費力的拉滿,微微頷首,扭頭對身後的禁軍統領道:“改得不錯。”

禁軍統領道:“微臣鬥膽,請陛下為此弓賜名。”

“那朕得先試試呀,別虛有其表。”鄔寧說完,抽出一支長箭搭在弓上,將筆直的弓弦緩緩拉開,咬著舌尖,閉著一只眼睛,瞄準不遠處的箭靶。

芍藥正看的出神,那尖銳的箭鋒忽而轉向她,芍藥兩條腿頓時便嚇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陛下……”

“你方才躲在窗外看什麽呢?”

鄔寧語調仍是懶洋洋的,可只要她手一松,那支箭就會立刻穿透芍藥的眉心。

芍藥像掉進了冰窖,從頭到腳都在打顫,辯解,做不到,喉嚨裏擠不出一點聲音,雙眼滿是困惑與絕望。

荷露雖不清楚內情,但也能猜到一二,不禁攥緊手掌,為芍藥懸起一顆心:“可有人收買你窺探聖聽?”

比起鄔寧的溫聲細語,這句冷冰冰的質問反而一下子打醒了芍藥,芍藥急忙搖頭:“不曾,不曾!”

鄔寧睨了眼荷露,心中徒增些許煩悶,覺得自己原本不壞,偏有這麽一個仗義執言做好人的,硬生生把她給襯成了惡人,其實惡人也不打緊,可帝王作惡那便是昏庸暴虐。

她這輩子可不想再跟這四個字沾邊了。

鄔寧松開手,長箭離弦,掠過芍藥,正中芍藥身後的靶心。

“挺好的,弓身更輕,威力卻不減絲毫。”

“微臣不敢辜負陛下期望!”

“嗯……就叫它驅蠻。”鄔寧將那張弓拋給禁軍統領:“命工部加緊趕制,年前務必讓神機營人手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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