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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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夜幕悄然而至。

景安宮的婢子壓了壓被風掀起的裙擺,上前打破了那令人倍感壓抑的沈默:“陛下,夜裏風大,君後恐受不住……”

“扶君後回去吧。”

“是。”

婢子小心翼翼的攙起燕柏。

他穿著白色中衣,披著件極為尋常的外袍,烏黑的一頭長發掖過耳尖披散在風中,脊背依舊挺直,氣度絲毫不減,可搭在婢子腕間的那只手卻呈現出淡淡的蒼青。

前世,燕柏死於疫病,三五日的功夫便燈枯油盡了,臨終前雖形容憔悴,但也不似這般弱不禁風。

鄔寧抿唇,到底是動了惻隱之心:“我來。”

燕柏睫羽微動,似乎想強撐著站穩些,然而身體使不上力氣,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好在鄔寧反應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腰,緊接著,視線一點一點挪向婢子:“……太醫不是說,君後只是郁結於心。”

婢子臉上寫滿了惶恐不安:“陛下恕罪,這,這奴婢也不曉得究竟怎麽一回事。”

此刻並非找太醫問罪的好時機。鄔寧深吸了口氣,將燕柏攙扶到內殿,近乎粗暴的將他丟在床榻上。

“燕長青。”她站直身,眸中盡是森森寒意:“你若一心求死,我自是攔不住,但我醜話說在前面,你死了,燕榆也活不成。”

“……”燕柏終於與她對視,黑色的瞳孔仿佛蒙了一層塵,那是沾染著萬千愁緒的哀意,像是擔憂鄔寧漫長的餘生。

鄔寧忍不住雙手扼住他的脖頸,咬牙切齒地說:“不許這樣看著我,事情演變到今日這個份上,都是你們逼我的。”

燕柏面色迅速漲紅,額頭浮現出青筋,他□□,虛虛握住鄔寧的手腕。

鄔寧知道,他已有了求生的意志,即便背負全族覆滅的痛苦,可為了遠在遂州的燕榆,他也要咬著牙活下去,於是放開手:“成王敗寇,各憑本事,誰都別怨誰。”

燕柏胸膛起伏,眼尾是一抹濕潤的紅。

事情演變到今日這個份上,的確怨不得鄔寧,要怨只能怨他低估了鄔寧身為帝王的自尊自傲,怨他,遲遲不肯放手。

“陛下。”荷露在屏風外低聲喚道:“玄武門有變。”

“知道了。”

鄔寧語氣裏充斥著殺氣騰騰的不耐,再不是燕柏記憶中那個嬌蠻任性卻在他面前無比乖巧懂事的阿寧。

……

高聳的宮墻內,巍峨的殿宇間,刀劍揮舞,喊殺震天,青石板被鮮血覆蓋,又撒上冷清的月光。

這樣的景象不是第一次出現在皇城,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鄔寧伏在寶華樓廊閣的闌幹上,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發絲,轉頭看向被刀架著脖子的楊晟:“你閑著沒事亂跑什麽?”

“……”

“真行啊,都不說話。”

鄔寧揉揉眉心,不願為燕柏的事遷怒楊晟:“你知不知道,此刻攻打玄武門的兵馬便是驍騎營的,要不是你爹突然來這麽一手,朕也不至於腹背受敵,煩死了。”

侍衛聞言,刀抵的更用力,在楊晟脖頸間劃出一道血印,但凡將鋒刃稍稍偏移,楊晟必定會血濺當場。

“我,我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不知道,不然你還有命活著跪在這?”

“……”

“說說吧,既然不是要與你爹裏應外合,你為何擅自離宮?”鄔寧俯身奪過他手中的短劍,嗤笑一聲:“還帶著這玩意,搞得像是要刺殺朕。”

楊晟竟然低下頭,要不是侍衛眼疾手快把刀向外挪了一寸,他脖子都要被豁開了。

“我只是……”楊晟沈聲道:“只是想幫你。”

“嗯?什麽啊?是我聽錯了嗎?”

鄔寧發自肺腑的感到意外。

她一直以為楊晟是心有所屬,因她一時興起,不得已才入宮,沒怨恨她剝奪他的自由,害得有情人此生難相見,她就夠謝天謝地了,絲毫不指望楊晟能對她生出情意。

可生死攸關之時,楊晟拿著把短劍說想幫她,又或者說,想保護她。

鄔寧雖然心裏並不是完全信任楊晟,但看楊晟似乎不打算開口自證清白,也不舍得就這麽殺了他,便無奈的擺擺手,示意侍衛放下刀:“也就是你,這要換做旁人,朕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

楊晟擡眸,狹長的雙目睜大了幾分。

荷露連忙道:“按晉朝律例,謀逆大罪是要滿門抄斬的,楊侍應,陛下赦免了你,還不快快謝恩。”

楊晟並未謝恩,他用手抹去將要流淌到衣領上的血:“陛下難道不怕嗎?”

成王敗寇,或生或死,一切都是順應天命,這麽多年來,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問鄔寧是否害怕。

鄔寧莫名的心中一動,蹲在楊晟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眉眼彎彎道:“一幫烏合之眾而已,有什麽好怕的,不過,見你這般擔憂朕,朕很是歡喜。”

廊閣上僅掌著兩盞光線微弱的宮燈,黑茫茫一片,鄔寧只覺得掌心發燙,熱度源源不絕向她湧來。

這是不好意思了?

鄔寧笑出聲,胸臆中的郁結之氣一掃而空,整個人都松快不少:“你就睜大眼睛在這瞧著,鹿死誰手待會便知。”

她說完,用帕子捂住楊晟的傷處。

“陛下——”立於闌幹旁的侍衛有些失態的驚呼。

由寶華樓朝遠處望去,上千鐵騎正高舉著火把,浩浩蕩蕩的奔向玄武門,眨眼之間便與玄武門外的驍騎營兵刃相見,驍騎營毫無防備,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下去。

大火席卷滿地屍首,照亮了半座宮城。

鄔寧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氣。

歷朝歷代的宮變都講究一個速戰速決,經不起片刻耽擱,絕沒有一次不成再來一次的道理,援軍一到,便是塵埃落定了。

鄔寧轉過身對楊晟道:“可想再見你爹一面?”

楊晟面無表情搖了搖頭,他從來都沒有將那個男人視作父親,此刻,不過是從仇人變成敵人。

“也好。”鄔寧嘟囔著說:“那麽我去見一見我舅舅,你早些回宮,叫太醫好好包紮包紮,本來長得就兇,可別再落下一條刀疤。”

楊晟下意識的摸了摸臉。

他沒覺得自己長得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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