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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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寧下旨讓燕榆午時前務必離京,這對燕家人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原想著拖延上一陣,事情還能有回轉的餘地,未曾想竟如此匆促。

就算要去遂州,車馬隨從丫鬟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得帶齊了吧?遂州那鳥不拉屎的地界,豈有能入口的吃食,廚子起碼也得跟去幾個吧?這一時間哪裏能張羅周全。

燕老夫人不顧勸阻,一清早又跑到宮門外,剛下馬車,腳一沾地,老太太便捂著胸口昏厥過去。

侍衛統領自然不能眼看著她死在這,一邊命人去請禦醫,一邊到內廷稟報鄔寧。

燕老夫人是打定主意以死相逼,鄔寧若再置之不理,就有些說不過去了,畢竟她還沒打算和燕家徹底撕破臉。

鄔寧不得不去見一見燕老夫人,臨走前吩咐徐山:“好好照顧你家少爺,等他醒了,一定要讓他把藥喝了。”

徐山忙不疊的答應,等鄔寧一離開,趕緊問丹琴:“禦前的宮人老繃著張臉,看咱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到底出什麽事了?”

雖鄔寧刻意不讓消息傳到雲歸樓,但燕老夫人鬧得這麽厲害,宮裏又是個藏不住事的地方,丹琴多少探聽到了些許緣由,把徐山拉到無人的角落,壓低聲音說:“陛下重罰了燕世子,燕家人不服,昨兒個在宮門口堵了好一陣,今一早天不亮又來了。”

徐山睜圓雙目:“堵宮門?難道是想讓陛下收回成命?這得是什麽樣的重罰啊?”

丹琴看著他道:“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能和侍應說,侍應知道了,一準要求情,陛下如今已經夠心煩的,萬一觸了黴頭,難保不牽連到你身上。”

徐山沈思片刻,笑道:“你說吧,我知道分寸。”

“陛下,陛下要將燕世子流放至遂州,君後身邊的陳總管也一道被流放了。”

“什麽!”

“噓——你小點聲啊。”

徐山拍了拍胸口:“陛下這……這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徐山雖為慕遲憤懣不平,但他私以為鄔寧最多不過是罰燕榆也跪上一兩個時辰,再心狠些,充其量打二十個板子,萬不至於流放啊。

還有那陳總管,更是無妄之災了。

丹琴看出他的心思:“此事可沒你想的那麽簡單,燕家與陛下之間的恩怨覆雜著呢。”

先帝的死在宮裏是個忌諱,任誰都不敢提及,徐山不明所以,可也能大致猜出個一二,無非是朝廷上的爭權奪利,這有點打破他的認知,他一直覺得鄔寧對燕氏一族是很看重的,且不說君後燕柏,宰輔燕賢,單論這燕世子,平日出入內廷十分隨便,和在自己府裏沒什麽兩樣。

如今因為一點小事就遭此大難……

徐山不禁在心裏感慨,老話說的果然沒錯,伴君如伴虎,最是無情帝王心,他且看著鄔寧眼下對慕遲萬般寵愛,卻難保日後不會像對待燕榆這般對待慕遲。

正當徐山五味雜陳時,內殿忽然傳來一身響動,徐山忙進去查看,只見慕遲坐在床榻旁,怔怔地望著南窗。

“少爺,你怎麽了?”

“……”

慕遲捂住額頭,輕輕晃了兩下腦袋:“我,我頭疼。”

徐山摸了一下他的臉,倒不是很燙,便說:“不頭疼才怪呢,少爺你可足足生了一夜的熱病,我真怕你把腦袋給燒糊塗了,幸好這會熱退下去了,趁著有精神,趕緊把藥喝了,陛下臨走前可是特意交代的。欸,應該先墊墊肚子再喝藥吧,少爺你想吃什麽,小廚房的竈子一宿的沒熄滅,煨著好幾樣粥呢。”

“……”

“少爺?你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呀,不是真把腦袋燒糊塗了吧?”

“陛下……”

“哎,陛下在這守了你一夜,才走不一會的功夫。少爺你是不知道,就因為燕世子讓你在雪裏跪了一個多時辰,陛下她……算了,你現在啊,把病養好了比什麽都強。”

慕遲又捂住額頭,面露痛苦。

這可把徐山嚇壞了:“少爺,少爺,你到底哪不舒服啊,丹琴!快叫禦醫!”

慕遲忽拉住他,眼神較比方才清明些許:“不用,我,我餓了,小山,你去弄點吃的過來。”

慕遲平日並不自貴,身子骨結實著呢,有個小病小痛的都不當回事,徐山也不以為這一點小風寒能把他怎麽樣,聽他說要吃飯,立即放下心來,朝外面候著的丹琴喚道:“不用叫禦醫了,給侍應備點清粥小菜吧。”

“哎!”丹琴爽快的應了一聲,去小廚房張羅了。

慕遲,又或者說慕徐行,他看著徐山,不動聲色地消化腦海當中屬於這具身體十八年來的記憶。

人的記憶是有限的,哪怕發生在昨天的事,也未必每一幕都清楚真切,只有那些印象極為深刻的人或事,才會清清楚楚留在心裏。

慕遲的記憶裏,有武門郡滿是風沙的荒漠,有笑容慈愛和藹的父母,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山,還有……陛下。

至於徐山口中,那個讓他在雪地裏罰跪,讓他生了一場大病,讓他斷送了性命的燕世子,面容卻是模糊不清的。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仿佛被老天爺眷顧偏愛,一生當中從未經歷過半點坎坷和苦難。

可他分明是背井離鄉,不遠萬裏來到這個無親無故的地方,分明是犧牲了自己,以此生再也見不到爹娘、再也得不到自由為代價,換取遂州百姓的安居樂業。

這些,好像都不足以令他難過。

他甚至覺得慶幸。宮裏這麽多侍君,陛下只喜歡他一個人。

“少爺,來,把粥喝了吧,喝完好吃藥,誒呦,這粥生生用文火煨了一夜,可真香啊。”徐山好像生怕他不願意喝藥,哄小孩似的哄著他。

慕徐行垂眸,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勺粥,忽然想起自己將死之際,昏昏沈沈時,似乎做了一場冗長的夢,夢裏有人不厭其煩的對他說,他之所以能死而覆生,是肩負著挽救天下蒼生,開創太平盛世的使命,只有完成使命才可以回家。

慕徐行其實沒有家。

他自幼失去了父母雙親,寄人籬下,遭人白眼,在一灘爛泥裏掙紮著長大,為了混出個模樣,給父母和自己爭口氣,他初入社會那幾年,把正常人幾輩子要吃的苦都嘗了一遍,好不容易在而立之年爬上了東亞區高管的位置,還沒等過幾天舒坦日子,便死在了酒桌的應酬上。

慕徐行不太甘心丟掉打拼多年的事業,更放心不下自己家那條老狗。

狗是他高中畢業之後在垃圾堆裏撿到的,彼時,他還住在暗無天日陰冷潮濕的地下室裏,按說沒有能力再養狗。

可看著那條掙紮著,不願死去的狗,慕徐行想到了自己。

他用身上為數不多的積蓄給狗治了病,又買了一個打折處理的小狗窩,打那之後,他們倆便始終相依為命,從地下室搬到了出租屋,從出租屋搬到了小公寓,從小公寓搬到了大平層。

年前,慕徐行剛買了一幢花園洋房,院子很大,足夠那條狗肆意奔跑。

不過……十幾年的光陰,讓當初躺在鞋盒子裏的小狗變成了一條毛發稀疏幹澀的老狗,它早已沒有力氣奔跑。

慕徐行對家唯一的留戀,就是讓它能安度晚年,給它養老送終。

所以這挽救天下蒼生,開創太平盛世的狗屁使命,他再不想幹也得咬著牙幹。

話又說回來了,這麽宏偉的使命,開局竟然是後宮。

“侍應。”丹畫端著湯藥和蜜餞走進來:“禦醫說這藥得趁熱喝。”

“哎呦餵,這味可夠濃的。”徐山捏著鼻子說。

“良藥苦口,侍應把藥喝了,用不上兩日這病就能好了,也省得陛下擔心是不是?”

慕徐行知道,原主是宮裏最得寵的侍君,以他腦子裏的固有觀念,皇帝的寵妃通常都沒有什麽好下場,就比如,甄嬛傳裏的華妃和莞莞類卿的莞嬪。

慕徐行看過三遍甄嬛傳,甚至還做過筆記。

沒辦法,做他這行的,免不得要跟客戶制造共同話題,甄嬛傳實在是個好東西,老少皆宜,雅俗共賞,尤其是女客戶,聊甄嬛傳往往比聊名牌包和護膚品更容易打開話匣子,也可以避免犯忌諱。

仔細想想,宮鬥本質上也是一項事業,皇帝是領導,妃嬪是同事,宮人是下屬,朝中大臣是客戶,並沒有太大區別。

“侍應?還是請禦醫來瞧瞧吧,看你這樣子還迷迷糊糊的。”

“沒事……”慕徐行吞下最後一口粥,伸手接過了那碗湯藥,隨即一飲而盡。

徐山瞪大了眼睛:“少爺!你不嫌苦啊!”

原主怕苦。

慕徐行回過神,拿了一顆蜜餞放到口中,朝徐山笑了笑:“都嘗不出味道了。”

丹畫忙說:“我去給侍應煮一盞冰杏紅棗茶。”

慕徐行這次謹慎了許多,他模仿著原主的語調和喜好:“多放點杏仁碎。”

即便慕徐行極力掩飾,徐山還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但只以為他正在病中,又為昨日的事煩心,便寬慰道:“少爺,你別多想,陛下怎麽處置燕世子,都跟你沒關系,說到底,那燕世子也太仗勢欺人了些,陛下應當是早就看不慣了,所以借機讓他長長教訓。”

燕榆,宰輔次子,君後的嫡親弟弟,換言之,那是客戶的好大兒,二領導的寶貝弟弟。

若大領導為了他,讓燕榆有個好歹,他豈不是間接得罪了客戶和二領導?以後很容易被穿小鞋啊。

慕徐行的心思一會一變,正打算做一個三年計劃時,殿外忽然傳來宮人的請安聲。

是大領導來探望他了。

作者有話說:

如今的慕徐行:討好領導!拉踩同事!收攬下屬!爭取客戶!完成使命!我就是事業逼大男主!

以後的慕徐行:嗚嗚嗚嗚陛下不愛我,她只是利用我,她愛的是慕遲嗚嗚嗚嗚歡宜香和莞莞類卿怎麽都讓我攤上了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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