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青雲之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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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燭火搖曳,映著靈樞慘白臉龐。

“那魔物法力高深,侍衛們根本不是對手,侍衛長突擊了幾次,都沒能進到山洞裏,無奈之下,只能一邊往麒麟宮給族長夫人傳信,一邊向駐守在附近的青禾長老求助,青禾長老聽聞消息,立刻帶著門中修士趕了過來……”

此事司南尚有印象。

“沒錯,的確是青禾長老將我們救出來的。”

“我醒來後,父王母妃特意向我提過此事,母妃讓我記住青禾長老恩情,並讓我入長老門下,跟隨長老修行。”

“可是,既然我們被救了出來,昭昭又怎麽會……”

“沒錯,青禾長老的確力克魔物,將少主救了出來。”

靈樞聲音哽了下,道:“只不過,他只救了少主一人而已。”

“青禾長老沖進洞內救出少主之後,便迅速撤了出來,並且——並且命侍衛們封死洞口,將魔物徹底封死在洞中……”

司南大驚失色,張大嘴,大腦嗡得一聲,一片空白。

大顆大顆的淚,自他目中,洶湧滾了下來。他卻連哭都哭不出來,整個人如風中殘葉般,劇烈顫抖著,問:“那昭昭呢?昭昭呢!”

靈樞悲聲:“可憐小公子,原本都已靠著自己的力氣爬到洞口了,在滿宮侍衛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的,又被魔物拖了回去。小公子瘋狂的呼喊,哭泣,求救,祈求,沒有人理會他。他們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小公子落入了魔物之手。”

“不,不,這不可能,長老他怎會見死不救?”

“是啊,也許他們是有多餘力量救出小公子的,只是,當時魔物攻勢洶洶,山洞又隨時有坍塌之危,根本沒有人會願意冒險去救一個血脈低劣、鳩占鵲巢那麽多久的巴蛇族血脈。救出小公子,對他們又有什麽好處呢?既不會得到族長夫人的感恩,也不會憑此獲得金銀珠寶與高官厚祿,可少主就不一樣了,當年事後,從青禾長老到侍衛長,再到他們手下的修士與侍衛,都憑著這樁“救主奇功”平步青雲,得到了豐厚封賞。他們只是選擇了最安全最穩妥的辦法而已。”

司南淚如泉湧,依舊不敢相信這血淋淋的真相:“就算青禾長老心懷私欲,那父王母妃呢,他們不會不管昭昭的。”

靈樞苦笑:“當時少主被困洞中八日八夜,被救出來時,已經不省人事,隨時有性命之危,族長夫人整顆心都系在少主身上,一直衣不解帶的守在少主身邊,哪裏想得起來小公子,再加上青禾長老命所有知情者對此事守口如瓶,三緘其口,也根本無人在族長夫人面前提及小公子。”

“小公子被和那大魔一起封死在洞中,不久之後,山洞坍塌,小公子竟沒有死,渾身是血的,自己從坍塌的山巖縫隙裏爬了出來,沒有人知道洞裏發生過什麽事,也沒有人知道小公子經歷了什麽。屬下只知,回來之後,小公子背上就有了那道傷口。當時,小公子後背一整塊肉幾乎都被那魔物利爪剜掉,可是小公子怕人知道他被大魔所傷的事,不敢請大夫,也不敢讓其他人看到,最後將別院裏所有能用得上的藥丸全部吞服了下去,自己熬了七天七夜,才熬過來的。當時闔宮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少主身上,倒也無人註意到小公子的情況,一小部分知情人,也只覺小公子命大,竟有本事從大魔手裏逃出來。”

“如今說出真相,屬下雖對不起麒麟宮,對不起族長夫人,可屬下問心無愧,屬下只悔恨,屬下當時沒有再勇敢一些,硬闖入宮,將此事告知族長夫人,興許,小公子就可以早一點獲救,不必吃那麽多苦頭。”

司南閉目,哀痛欲絕。

難怪,難怪他自昏迷中醒來後,滿宮宮人都圍著團團轉,那個平日最喜歡黏著他的小小少年,卻一次都沒出現過。

他何其混賬,何其愚蠢。

怎麽就理所當然的覺得幼弟和他一樣,也在休養,所以無法來探望他。

及時後來看到那少年蒼白憔悴的面色,竟然也沒有心生懷疑,還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照顧。

再後來。

他還經常帶著他,一道去青禾長老府中,聽講,修行。難怪少年每回都是遠遠的站在修行室外等他,從不肯跟著他進去……往日種種,流水畫一般,一一浮過腦海,只剩無盡追悔與悔恨。

司南甚至不敢再深想,那些年在麒麟宮,他自以為的那些歲月靜好、其樂融融的畫面。那只是他一個人的美好而已,另一個小小少年,卻一直在忍受無邊的苦痛與折磨。

梵音亦不忍聽下去,嘆息一聲,用力攥了下拳。

心想,這麒麟宮好歹是十二世家之一,族長這些長老的作為,與妖族,與魔族何異。

一片慘淡的寂靜中,唯長淵問了句:“那小東西,可與你說過那大魔究竟為何物?”

靈樞點頭。

“說過。”

“小公子說,那山洞裏困著的,是一頭體型巨大的魔龍。小公子背上傷口,便是被魔龍利爪所傷。”

長淵神色一震。

倏地站了起來。“魔龍?”

“沒錯。”

“一頭體型巨大,沒有實質,怨氣集成的魔龍。”

“小公子之所以能死裏逃生,也是因為魔龍一心想找一個合適的獻祭品,獻祭到……”

“獻祭到何處?”

“獻祭到……萬魔窟的,不悔池中。”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連長淵都許久未回過神。

長淵忽然想起,風回鎮中,曾在昭昭幻境內見到過的那條魔龍。幻境中,他正持劍與魔龍纏鬥。莫非,是這小東西潛意識裏,又回到了當年麒麟宮的洞裏,希望自己去救他麽。

梵音難以置信:“那魔龍……與魔君問天有關?”

這個秘密,原本打死靈樞也不肯說出來的,然如今小公子已然身殞,長淵君上看起來也非冷酷無情之人,靈樞肺腑間猛然湧起股酸澀,點頭,道:“沒錯,據那魔龍所說,它乃魔君問天殘留在時間的最後一縷分身,為了躲避天兵追蹤,才遁入麒麟宮,隱在那處隱蔽的山洞裏休養生息。它唯一的任務,就是尋找一個合適的‘獻祭品’,用獻祭之法,召回問天魂魄,覆活問天。他最中意的人選,其實是司南少主,因司南少主體弱,容易被操縱,且體內有純正的仙元。司南少主被救走後,他才退而求次,擇了小公子。起初這魔物藏匿在暗處,一直隱而不發,沒有動手,是因為數日前外出尋找‘祭品’時被麒麟宮法陣所傷,法力受損。”

長淵皺眉。

問天竟有分身留在世間,他為何竟沒感知到。

第一次仙魔大戰之後,他分明已將問天魂魄悉數鎮壓在西方無妄海了。

沒有魂魄做載體,哪兒來的分身。

“昭昭曾對本君說,他是剜掉一塊骨頭,用了禁術將傷口封印起來,才隱下此事,沒被魔氣進一步吞噬。他用的是何禁術?”

靈樞一楞。

“剜骨?”

“屬下,從未聽小公子提過此事。”

“你不知?”

“是。屬下不敢欺瞞君上,屬下真的不知。小公子分明說,是偶遇高人,幫他用仙術封印起來的。”

“你寸步不離的跟著他,怎會不知?”

“屬下——”靈樞搖頭:“屬下,並非一直跟在小公子身邊,依君上所言,那所謂的禁術,很可能,很可能是小公子在巴蛇族時弄的。”

“巴、巴蛇?”

司南神色一僵。“昭昭他何時去過巴蛇?”

“是呀,連少主都以為,小公子嫌棄自己妖族出身,從未回過巴蛇,也從未認過巴蛇這門親戚,其實……小公子回去過的。”

“那一次從山洞裏死裏逃生之後,小公子便心灰意冷,第一次想離開麒麟宮,去尋找自己的同族。小公子昏迷時一直在叫父王,叫娘親,還一直喊疼,屬下想,小公子,應該是想念父母家人了。醒來後,小公子對屬下說,他不想當神仙,也不想修行了,等他回到自己族中,便沒有人再嫌棄他的出身,沒有人趕他走,沒有人對他惡言相向。他的親人,一定會好好照顧他。”

司南驟然想到什麽。

“難道是那一年我過生辰時?”

靈樞點頭。

“沒錯。那年少主死裏逃生,族長夫人心裏實在高興,為了慶賀少主病愈,也為了驅邪避災,在麒麟宮給少主辦了場隆重的生辰宴,小公子便是在那天夜裏,帶著自己的貼身物品,悄悄離開了麒麟宮。”

“小公子拖著病體,滿懷希望的回到巴蜀,四處打聽,終於找到巴蛇一族的洞府所在。他興沖沖的找了過去,他以為,他的族人一定會很開心的接納他,歡迎他回家,給他庇護,他以為,他寄人籬下的日子終於可以結束,卻萬萬想不到,那些巴蛇人冷血無情,自私自利,根本不念什麽骨肉親情,他們餓狼一樣圍住小公子,搶了小公子的包袱和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他們還扒光小公子的衣裳,把小公子堵在惡臭的水溝裏,逼著小公子繼續回麒麟宮給他們弄銀錢和靈寶,他們還罵小公子無用,嬌氣,無法在麒麟宮立穩腳跟,輕易被識破身份,白白浪費了巴蛇族的心血和妙計。小公子不肯回麒麟宮,他們便將最苦最累的活都交給小公子做,讓小公子穿著破爛的衣裳,吃著最低劣的飯食,伺候那些長老們。小公子沒有找到自己的親人,只遇到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後來還是一個叫黑鵬的長老,生了點惻隱之心,告訴小公子,他爹娘早在多年前就去世了。族內唯一和小公子有血緣關系的,就是一個叫蓮生的表兄。”

“小公子徹底心灰意冷,又趁長老們不註意,從巴蛇族逃了出來,回到了麒麟宮。回來之後,小公子便性情大變,變得左右玲瓏,乖巧伶俐,學煮茶,學做美食,學釀瓊漿,學各類技能,去討好族長夫人,討好少主。小公子幼時雖張揚任性,但一直都是個熱心腸的孩子,同齡的小麒麟若遇到困難,他必會解囊相助,在路邊遇到病弱的老人,都會心生同情。然而那次回來之後,小公子便變得自私冷漠,再也不管其他人的事。”

“小公子還告訴屬下,他在回來途中遇到了一位仙術高超的仙人,用仙術幫他把傷口封印了起來。只是那仙術並不能支撐太久,他還是要想其他方法。再後來,一十四州開山收徒,小公子便軟磨硬泡的,求著少主帶他一道過來。”

“屬下知道,小公子來一十四州,不僅僅是為了拜師學藝,更重要是給自己找一處能庇護他的容身之地,再不用過寄人籬下的日子。小公子幼時遭遇諸多困苦,雖然自私自利了些,可說到底,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語罷,靈樞伏地頓首。

泣不成聲道:“如今,小公子已去,屬下也無臉再回麒麟宮。屬下自幼時起跟在小公子身邊,名為主仆,實則屬下心中一直把小公子當親弟弟看待。屬下如今了無牽掛,唯一愧對的便是小公子,屬下懇求君上允準,讓靈樞留在雪霄宮,為小公子守衣冠冢。”

**

這日,一十四州毫無預兆的飄起了雪。

長淵坐在殿中,一杯接著一杯的飲著酒,望著殿外飄飛的大雪,諸緒翻湧,一夜未眠。

“君上。”

梵音進來,手中捧著一個小巧的青玉酒壺。

“這是靈樞整理小公子遺物時,在思過殿的寒潭裏發現的,應該是小公子要送給君上的。”

長淵一怔。

接過一看,一股淡淡的蓮花酒香漫入鼻尖。

酒壺歪歪扭扭的寫著兩行字:送給師尊的,三十年蓮花瓊漿。還差一年。

次日,南山君來到雪霄宮,望著負袖立在漫天大雪中的好友:“我聽梵音說,你要關閉雪霄宮宮門?你可想好了?”

長淵點頭。

“自此,雪霄山永不開山。”

“本君,亦不會再收任何弟子。”

南山君嘆口氣。

“你既然想好了,我便也不勉強。長淵,人死不能覆生,我知你對那小家夥心中有愧,只是,這日子還要繼續過的,你也須想開些。日後再有奔著你名頭來拜師的,我一律替你擋了便是。”

“謝了。”

長淵握起酒盞,再度飲了口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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