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肯放棄，因此，一有空隙，我就跟父母述說阿浣的好處，說她的獨立，說她的端方，說她的溫婉，說她的體貼，說她的善良，說沒有她，也許病重的我已經無法再次重回家鄉，說沒有她，也許我現在還沈溺在考場失利的痛苦中。”

“父母雖然一開始極為惱怒，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見我心意已決，遂也不得不轉變態度。大約持續了一兩個月，父母終於松口了，說願意先見一見阿浣，只要阿浣真的如我所說般入得廚房，上得廳堂，溫柔賢淑，端莊得體，倒也不再反對。我聞言大喜，雖然不能如同阿浣承諾般八擡大轎相迎，但總算得到父母高堂的認同，因此，我立即興致勃勃籌備前往普陀山。”

“我家雖非大富，但也頗為殷實，且這一次，關系甚大，因此，我自租了一艘船只，除了慣常隨行的小廝外，還攜仆婦，家丁十數人，浩浩蕩蕩開赴普陀山。”說到這，鬼老頭的面目開始變得扭曲，“想不到，想不到，這一去，卻是從此天人永隔。”

停頓了許久，鬼老頭方才繼續說道，“那一天，我永遠記得，我一如往常的在甲板上看書，我清楚的記得天空是碧波般蔚藍澄凈，白雲朵朵，點綴其間，猶如浪花朵朵，美不勝收。陽光溫柔和煦，照在身上，猶如阿浣的目光般讓人溫暖。大海很平靜，湖水澄澈，游魚可見。我當時心中充滿希冀，期待著早日與阿浣重逢，喜結良緣，因此，筆下如游走龍蛇，一氣呵成。卻不曾想，我的字尚未寫完，忽然，一切都變了，陽光忽然消失了，海水忽然渾濁了，藍天白雲不見了，游魚飛鳥全沒了。我心中大驚，連忙呼叫船上的隨行眾人，大家紛紛走出甲板，同樣被這突然的變化嚇得驚住。好好的海面，仿佛一剎那間，變成了死域。”

“一開始，大家都驚慌失措，慢慢穩下心來，才發現，我們到了一處沒有生機的地方，這裏沒有魚，沒有鳥。沒有風吹，沒有草動，沒有陽光，沒有雨露，唯一存在的，是亙古的寂寞與寧靜。大家心中都知道，自己遭遇到了神秘莫測的事情，但是我們並不死心。據船工說，我們當時距離海岸邊緣不過半天左右的航程，因此，我們駕駛船只朝著海岸的方向前進，一連數天，卻別說海岸線，別說人影，就連一只飛鳥，一條魚也不曾看見。”

“船上人心漸散，加上長時間得不到補給，船上的物質越來越緊張，雖然我是主子，但挨不住條件有限，加之人心渙散，飲食越來越差，淡水越來越少，到後面，更是直接斷了糧。而下人們之間則更為殘酷，為了一口糧食，大家大打出手，甚至傷了人命，再後來，更是出現了食人的慘劇，雖然有忠仆相護，但那始終是一段漫長的充滿了猜忌與煎熬的歲月。”

“那你？”羅瓊忍不住出聲問道。

“我？”鬼老頭苦笑一句，“我深受程朱理學教導，又怎麽會做出違背禮儀的事，因此，我寧可餓死，也不願意吃下忠仆端來的人肉。但船上眾人的行徑，雖然我心裏知道，但他們亦不過為了求生，我無力阻止。而且我一介弱質書生，縱然有心糾正，卻也做不了什麽，因此，只能盡力護著自己和隨行的忠仆。”

“然而，就在我自以為會早於眾人而去，甚至做好了死後被人分屍而食的打算時，卻意外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異變。”

“眾人皆知，海水不能飲，飲了，不但不能解渴，反而可能出現諸般毛病，甚至導致死亡。然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被迫飲下許多海水，本想著是難逃一死，結果卻發現，原本饑腸轆轆的腸胃卻意外的充實了。起先，我不過以為這是死亡前的征兆，但沒想到，我的身體不但沒有衰落，反而比之前結實了不少。在那種境況下，反正已是退無可退，因此，我想著，死馬當作活馬醫，所幸沒事就去吞咽海水，不承想，我的身體卻越來越壯實，慢慢的，我變得開始渴望飲用海水，甚至，喜歡將全身浸泡在海水裏，太長時間離開海水，我反會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

“也因為這個毛病，我反而成為全船中最後唯一存活下來的人。但是我不知道，這是幸運抑或是殘忍。雖然，我不再進入，不再口渴，不在面臨死亡的威脅，但是，每日，我親眼目睹著手下的仆婦家丁們，自相殘殺，看著他們以人肉為食，以人血為飲。後來，我又親歷了被船上所剩不到，但相對身強體健的的家丁仆婦們圍擊，忠心耿耿護衛我的小廝，生生被其他人群起而殺之。我欲救他卻不能，只能靠躲入海中，才得以逃生。後來，我不願再上船，不願再感受眾人的瘋狂與殘忍，因此，我索性沈於海中，以大海為家，你海水為食。”

“為什麽？為什麽你的身體會出現異變，是個人體質的原因，還是海水的原因？”羅瓊好奇的問道，果不其然，她的關註點永遠都不在最正確的地方。

“呵呵，”鬼老頭失落的笑了笑，“不知道。在餘下的幾十年中，我每天都在思索這個問題，為什麽？為什麽只有我的身體出現了異變？為什麽只有我，最後比眾人多存活了數十年？”

“其實，我發現這個問題之後，也曾讓慣常隨行的小廝偷偷試了試，但是，他雖然沒有飲下多少海水，便開始上吐下瀉，全身乏力。而且，他也沒有出現像我一樣的癥狀。”

“一開始，我竊以為，這是老天對我的庇佑，是希望我能夠存活下來，走出困境，與阿浣重逢。但慢慢的，慢慢的，隨著一個人的日子越來越長，無邊的孤寂讓我的心開始出現裂縫，慢慢的，我發覺，這也許並不是庇佑，而是懲罰吧，懲罰我過於懦弱，懲罰我無法信守承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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