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韓修出生以來,老家第二次來人，上一次是張文珍去世的時候，老家來人吊唁。

韓山海是個精明的老頭，他知道韓山河這個堂弟為人正直,十來歲就離家了,到了中年才回來,老一輩又不在了，沒有老一輩替他說話,他指望不上這個發達的堂弟。

所以沒事的時候他是不會上門來的，上門來也不是讓韓山河和李紅英辦事要好處,而是打著好久不見韓山河一家了,剛好進城一趟，就來看看的旗號，每次還帶點山貨過來。

韓山海的這番作態下來，李紅英和韓山河感覺老家的親戚挺不錯的,來了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一次，還會給些鄉下缺的東西帶回去,回鄉祭拜也會去韓山海家一趟打聲招呼。

李紅英笑了笑,韓修連大院都不能出,何況是鄉下,這些年去豐泉公社祭拜張文珍,都不敢帶著韓修去。

看著韓山海吐出的眼圈，李紅英不動聲色地遮了遮韓修的鼻子。

李紅英說道：“山海大哥先別抽,等老韓回來，讓他陪著你抽。”

其實韓山河在家已經不抽煙了,怕惹得韓修咳嗽。

想到韓山河家的好煙,韓山海熄了煙袋子。

旁邊的呂大娘連忙說道：“紅英說得對,等山河回來，什麽好煙沒有。”

韓山海瞪了一眼自己的婆娘，說道：“我是來看看山河一家子的，又不是為了好煙來的。你說你，幹嘛要把紅梅帶來！我還以為她進城來是買東西的呢。”

呂大娘一拍大腿，看了李紅英一眼，嘆息道：“我這不是心疼從文那孩子嘛。他都三十好幾了，身邊都沒個知冷熱的人。”

“剛好紅梅是個再好不過的姑娘，肥水不流外人田，兩個人湊成一對豈不是剛剛好。你說是不是啊，紅英？”

李紅英不正面回答，朝著那位低頭羞澀的紅梅姑娘說道：“別急，我這啊，單身的好青年有的是，我給你介紹一個。”

呂紅梅的好臉色瞬間沒了，旁邊的李草兒急眼道：“堂嬸子，紅梅她是……”

“好了！”韓山海出聲打斷小兒媳的話，訓斥道：“你們就會給山海和紅英添麻煩，人家從文什麽樣的媳婦找不到！”

這是李紅英看不上呂紅梅的意思。

李紅英連忙擺手解釋道：“實不相瞞，堂大哥，從文這孩子就想為文珍守著，他在文珍面前發過毒誓的，此生不再娶。”

要是韓從文沒有跟李紅英商量好，李紅英還會認真地考慮一下。為了韓修，韓從文的再婚人選要次一點的，這個呂紅梅剛好符合李紅英的要求。

初中文化，一米六的身高，模樣周正，膚色在農村姑娘裏算白凈的了，性子文弱會照顧人，茶幾上的茶水就是她搶著倒的，還時不時給旁邊那個男孩子餵水喝。

這下子，韓山海楞住了，他的小兒子韓有才低頭撇撇嘴，韓從文真是個傻的，能暖被窩的婆娘都不想娶。

過了一會，韓山海才朝呂大娘說道：“你看你，辦的是什麽事？以後可不許這麽做了！”

讓韓從文娶呂紅梅是呂大娘一個人的主意嗎？不是啊，完全是韓山海吩咐的。

張文珍去世後，韓山海是沒有什麽想法，可幾年過去了，韓從文還沒有再娶。韓山海就動了腦筋了，是不是在城裏找不到好人選？

城裏姑娘心氣高，哪會照顧前頭生的孩子。韓山海一拍腦袋，有了想法，他讓呂大娘回呂家村找人，要模樣好，會吹枕頭風的。

呂老娘就找到了呂紅梅，別看呂紅梅一看就是好欺負的模樣，她可不簡單能讓隔壁村的好幾個小夥子為她打架，她的公分都是同村的小夥子幫她掙的。

為了以後能拿到好處，韓山海還抓住了呂紅梅的把柄，好幾封呂紅梅親手寫的情書，這情書是呂紅梅寫給成分不好的曾經對象的。

李草兒盯著韓修身上的衣服看，這好衣服要是能穿到自己小兒子身上就好了。李草兒眼珠一轉，用手碰了一下低頭猛吃的韓允文。

韓允文擡頭看親娘，李草兒沖韓修那邊努努嘴。韓允文立馬會意了過來，每次李草兒想要從呂大娘手裏要東西的時候，就是這樣示意他這個最受寵的孫子的。

韓允文轉頭看向韓修，說道：“我們一起玩吧。”玩熟之後就好要東西了。

韓修看了一眼韓允文身上的灰褂子，點點頭說道：“那你坐過來，跟我聊天吧。”

韓山海樂得小孫子跟韓修交好，忙不疊說道：“允文，去跟弟弟好好說說話，把鄉下的趣事說給弟弟聽。哎，從文這一輩的也不親近，再下一輩要是能親近起來，我們這一支就團結了。”

韓修從李紅英的膝蓋上起來，拍拍旁邊的位置，說道：“你坐這。”

李紅英上下看了老家的孩子一眼，身上沒有一出補丁，臉黃紅黃紅，看著是個幹凈的孩子，應該沒事吧？

她不是嫌棄老家人，這不是韓修身體特殊嘛。要是嫌棄她能每次好酒好煙好菜招待？煮一盆白面條應付過去豈不是更輕松？

說出去別人反而會覺得她李紅英大方，那可是白面條啊，只有生病的時候才能吃到。

韓修和韓允文靠得極近聊了起來，韓修看似在認真聽，實則在心裏等時間。他用餘光看墻上的掛鐘，這都快一個小時了，應該可以裝病發作了吧？

韓修先是慢慢地喘氣，然後喘氣聲越來越重，最後捂著胸口，身子歪在沙發背上了。

大人聊得興起，只有韓允文發現不對勁，他問道：“韓修，你怎麽了？”我講的東西也不嚇人啊？

李紅英立馬回過神來，拉著韓修的胳膊問道：“年年，你這是怎麽了？”

韓修甕聲甕氣說道：“奶奶，我……呼吸不了，難……受。”

李紅英馬上慌了神，急忙道：“年年，使勁呼吸，奶奶這就帶你去醫院。”

韓修偷偷掐大腿肉，疼得淚珠出來，說道：“我不，我不去醫院插管子。”說完，喘氣聲更大了，仿佛下一秒就呼吸不過來。

李紅英一拍沙發，抱起韓修急匆匆地往二樓房間去。

“紅英，年年這孩子是怎麽了？”韓山海起身問道。

“是啊，這是怎麽了？”一連串的聲音。

李紅英哪顧得解釋，扔下一句，“你們坐著，別上來了！”就抱著韓修往二樓去了。

李紅英把韓修往床上一放，韓修聰明地把頭埋進被子裏，直哼哼。

李紅英眼圈發紅，把房間的窗戶打開了，把門關得緊緊的。然後從房間的五鬥櫃上拿過一瓶酒精，松了一下蓋子，使勁往房間裏灑酒精。

把酒精灑了一圈後，李紅英又往自己身上灑，才靠近韓修往他身上的衣服灑。

韓修的喘氣聲慢慢停了，李紅英小心地把他翻過身來，皮膚青白，這是要發病？

李紅英連聲催促道：“年年，呼吸，呼吸。”

韓修沈默了一會，才細聲細氣說道：“奶奶，我好多了。故事還沒有聽完呢，我要下去聽故事。”

李紅英橫眼說道：“還聽什麽故事啊！年年，你好好在樓上房間待在，不準出去。”

韓修垂眼小聲反駁道：“奶奶，我總要出去吃晚飯的。”

李紅英沈思了一會，說道：“你好些了嗎？奶奶在這陪你。”失禮就失禮，老家人一向通情達理，也能理解。

韓修說道：“奶奶你下去吧，你靠得太近，我有點悶。”

韓修演不下去了，蔣喬只教了他那麽一小段，現在他就希望李紅英離開。

“哦，”李紅英連忙離開床邊幾步，與韓修隔開距離，十分猶豫說道：“那奶奶下去了？”

韓修“嗯”了聲，說道：“我有點累了，想要睡覺。”其實是困了，對於一個天天睡午覺的人來說，到點就困。

李紅英柔聲道：“年年睡吧，等奶奶上來叫你，你再出門。”

這說話間，韓修的眼皮已經合上了。

李紅英出來關了房門，嘆氣低聲道：“這叫什麽事啊！”

到了樓下，李紅英發現老家人都站著，連忙讓他們坐下，解釋道：“年年不是足月生的，身體不太好。”

這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大院裏的人都知道，連李紅英工作單位的人都知道了。李部長這個工作勞模一請假，準是家裏的孫子又生病了。

韓山海坐下說道：“我還以為是允文嚇唬人呢，把他訓了一頓。”

李紅英歉意地看著韓允文，溫聲說道：“不關孩子的事，是年年身體不好，經常發病。”

韓山海有心打聽，問道：“這是什麽病？要不要從鄉下找找中草藥。”

李紅英拒絕道：“醫生說，吃太多藥，對孩子更不好。好好養著就是了。”

韓山海“哦”了聲，知道李紅英不會把韓修的具體病情說出來了。

李紅英又說道：“你看，家裏沒那麽多的被褥，夜裏又冷，我送你們去招待所住一晚上，等老韓下班回來了，一起上門口的國營飯店吃飯。”

李紅英實在是不想把韓修發病的誘因留下來，這次幸好來得快也去得快，要是再送醫院去吸氧插管子，到時候她心裏肯定會萬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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