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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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親卿是易蘅作為死神的第一個任務。

但易蘅一點也不為難。

要他傷害宋親卿,要他終結宋親卿的生命……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易蘅離開冥界,卻也不放棄這個任務。

與其任務被轉交給其他死神,還不如留在易蘅自己手上,永遠不被完成。

這是易蘅目前唯一能做的。

他也相信憑借頸後那半截幽冥骨,還可以像過去驅逐死神一樣,驅逐靠近宋親卿的所有死神。

易蘅沒有出手,但他知道,冥王不會輕易罷休。

如他所預料的,宋親卿後來所遭遇的,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死神想要收割人命,凡人要怎麽抗衡?

宋親卿可以被易蘅24小時護下,但其家人總會落單。

宋親卿的身邊,開始災禍頻出。

先是母親上班的路上突然被發狂的路人用刀捅傷脾臟……

後是父親公司承包施工的寫字樓轟然倒塌。

雖然事件都很嚴重,但驚人的是,涉事所有人員都沒有死亡。

就好像,壽數未到,死神沒法帶走他們一樣。

奈何,事件已然發生。

母親住院需要醫療費。父親對受傷工人需要支付賠償費。

一個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庭,就因為兩場意外,幾近破產邊緣。

為了幫助父母減輕經濟壓力,宋親卿白天上學,晚上還得偷偷打零工。

因為尚未成年,他找到的都是些黑工,只能做又累又臟的苦力活。

宋親卿一直保持著樂觀的心態生活。

可當災難甚至蔓延到自己的工友身邊時,宋親卿就不可能不意識到不對勁了。

工友們人心惶惶,總是說回頭時會看到黑袍子的人跟蹤自己。

好像隨時會帶走自己,卻又故意不靠近,只是恐嚇而已。

為了不連累工友,宋親卿只能辭職。

以為自己是招惹了什麽邪祟,宋親卿也曾去廟裏請過神明。

但是沒有一個神明聽到他的許願。

廟臺安靜如斯,就好像,沒有一個神明敢回應他的呼喚。

宋親卿所遭遇的這一切,易蘅都看在眼裏。

只有易蘅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相處了這些年,易蘅最清楚宋親卿的性格。

他知道,如果宋親卿知道,這些人是因其受了牽連,一定會陷入自責無法自拔。

易蘅也想過,宋親卿會不會其實壽數未盡,其實是因為自己才被冥王盯上。

為此,他主動找到宋親卿,提出要與其斷絕關系。

他此話一出,宋親卿當即落下了眼淚。

嚇得易蘅手忙腳亂地哄,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是不是因為我最近很倒黴,所以你才想離開我?”宋親卿抽抽嗒嗒地問。

“你說反了!”易蘅忙說,“其實是因為我是死神之子,你才會遇到這些意外。”

“你有證據嗎?”

“什麽證據?”

“證明我遇到這些事,都是因為你。”

“雖然沒有,但是……”

“那你果然還是因為我太倒黴了,才想離開我的。”

“不是!真不是!”易蘅心急,“你本不該遭遇這些的……”

“你有證據嗎?”

“又要什麽證據?”

“證明我遭遇的這些,本不該屬於我。”

“沒有。”

“易蘅。”宋親卿牽住好朋友的手,眼底含著淚,認真說,“不要把什麽都怪罪到你自己身上。我接受我自己的命運,是好是壞,我都接受。”

“呃……”

“你能接受我不好的命運嗎?”

“不能。”易蘅還是堅持道,“要是你沒有遇到過我,就好了……”

“道歉。”宋親卿收回了手,一邊抽泣一邊兇道。

易蘅以為對方終於接受了自己的說法,“是,我是該道歉。對不起……”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宋親卿點頭,“說錯了不要緊,以後不許這麽說了。”

“什麽?我道歉不是因為我說錯了……”

“不是你的錯。”宋親卿堅定道,“所以,不許再說什麽,「要是沒遇到你就好了」。知道了嗎?”

“呃……”易蘅沈默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自私地應了句,“知道了。”

易蘅試著遠離過宋親卿一段時間。

可他發現,死神對其的騷擾只會變本加厲,易蘅不如就在近處守候。

歲月雖然艱苦,但宋親卿還是挺了過去。

十七歲夏天的一個傍晚,宋親卿給易蘅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錄取通知書到了,宋親卿成功錄取了公安大學。

“過了這個夏天,我就可以上大學了!”宋親卿捧著郵件,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易蘅今天卻一直感覺眼皮狂跳、心跳虛快,像是有不好的預感,因此笑不出來。

宋親卿見他這樣,誤會了,“你是不是因為我要去外地上學不高興了?你可以來陪我啊!或者我也可以經常回來找你!”

“不,我很高興。”易蘅打起精神,勉強笑著回應,“你終於要實現你的夢想了。我很高興。”

“謝謝你!”宋親卿說完,兩手一伸,環過了易蘅的脖子。

這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易蘅混身僵得像斷電的機器人,兩只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是他夢裏常常出現的畫面。可真的發生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少年的身體堅韌又柔軟,纖細又堅強。

洗發水的好聞香氣彌散在夏夜裏,讓易蘅意亂情迷。

“易蘅,你記得明天是什麽日子嗎?”少年溫柔的聲音隨風飄來。

“記得。”易蘅喉結一滾,“明天是你的生日。”

“明天我就十八歲啦!”宋親卿笑著說,“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為什麽你過生日,我會有禮物?”

“明天再告訴你。”

“好。”

易蘅擡手,勇敢地回抱住對方。

想用力擁緊,卻又害怕弄碎;想淺淺享受,卻又害怕沈迷。

少年們擁抱在一個浪漫的夏夜。

擁抱在十八歲的前夕。

哄著宋親卿睡著後,易蘅還是不放心這不詳的預感。

他怕次日生是非,便連夜回到冥界,找易楓對峙。

“不愧是父子。”易楓感嘆,“血緣這種東西真是奇妙。”

“少惡心人了。”易蘅冷漠道,“我是來和你談判的。放過他,不管你需要我做什麽,我都會配合你。唯獨不許碰他。”

“易蘅,生死是天道,不是任何個體可以說了算的。”易楓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我們不能決定誰什麽時候死,但到了時間那個人如果不死,我們卻會受到天道懲罰。你覺得,是不是很有趣?”

“我不信什麽天道。”

“不信?那你是怎麽預感到,為父知你情動不忍動手,已經親自幫你動了手?”

“已經?”易蘅裂眥嚼齒,“你對他做什麽了!”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瘋子。”

易蘅怒罵一句,也顧不上當場和易楓動手,轉而返回了人界。

在宋親卿原本溫馨的住處,他看到了勝過煉獄的畫面——

滿目火焰。

刺眼的火光沖天,幾乎要照亮整片黑夜。

殷紅的火舌吐著濃煙,幾乎蒙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易蘅眼見曾經溫馨的屋子,瞬間湮沒在火色中。

“親卿?”易蘅心亂如麻,扯著嗓子嘶喊著少年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宋親卿!親卿——宋親卿——”

“咳咳……”

易蘅低頭,見地上躺著那對父母,身上一片煙灰,顯然是剛從屋中被搶救出來的。

“宋親卿呢?”易蘅忙蹲下去問。

兩人都被煙嗆得說不出話,那名父親艱難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屋中的方向。

目測判斷,父母都在外面,可能是被宋親卿救出來的。

那宋親卿這個傻子,還沖進去幹什麽!

易蘅忙沖向那房舍,也顧不上高溫炙烤著他的皮膚,就要往門內沖。

但路過落地玻璃門外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了屋內的一道人影——

是宋親卿。

少年手中托著那只家養的團啾,鳥兒的羽毛被燒焦,應該是受了傷。

而少年也不住咳嗽著,閉著眼,眼角流著淚,似乎被火燎了眼。

“宋親卿!宋親卿——”

明知屋中的人可能聽不見,易蘅還是隔著玻璃用力敲擊,發出聲響企圖讓對方註意到。

宋親卿也許是聽見了,茫然地擡起眼。

他看見少年眼中一片猩紅,眼眸在其中如浮珠一般快速顫動。

宋親卿被燒壞了眼睛。

“你等我!我這就進——”

話音未落,易蘅眼見一根房梁倒塌,正好砸中對方的頭顱。

他眼看著他心愛的少年倒在他眼前。

他眼看著他心愛的少年瞬間被滿地的火樹襲卷,疼得滿地打滾。

易蘅發了瘋似的咆哮著,不管不顧地沖進火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一切,就發生在一句話都說不完的時間裏。

火燒著他的皮膚,灼著他的頭發。

但易蘅不在乎。

哪怕濃煙灼熱他的眼球黏膜,他也莽撞地朝客廳方向沖去。

哪怕空氣燙到窒息,他也全力呼喚對方的名字。

“宋親卿——”

“宋親卿!!”

易蘅是死神,是神明,不受凡間俗物所傷。

可惜,他的少年不是。

他進了客廳,眼看著那個曾經鮮活微笑的美好少年,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體。

再也不會笑,不會撒嬌,不會反反覆覆叫他「破折號」……

不會過了今夜給他一個禮物,不會過了這個夏天,去上夢寐以求的大學。

他的少年死在了十八歲前夜。

他的少年,永遠停留在少年的模樣。

……

消防隊趕到,迅速撲滅了火勢。

昔日溫馨的小家被火勢夷為廢墟,一切都被燒得看不出原形。

唯獨其中有個男生,抱著一具屍體,跪在廢墟之間。

他雖然全身被燒得微紅,但居然沒有受傷。

一名消防員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男生擡頭轉過來——

藍色的眼眸充著紅色。

他淌下了一行如血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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