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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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的小瓶子裏搖晃著透明的液體。

液體的弧面映出少年神明幹凈的眉眼。

這雙給人間帶來無數喜與樂的眼睛,裏頭折射著男人一張苦笑的臉。

而那份苦澀,隨著少年瞳孔的顫動,轉瞬即逝。

頗哲浩收起了原本溫柔又隱忍的神情,回歸了最初見面時的冷漠。

那一瞬間的轉換,讓手持忘情水的宋親卿險些自我懷疑——

他特地又晃了晃手中的藥水,確定分量沒有減少。

這人確實還沒有喝下去……

怎麽突然就從原本的依戀狀態,切換得這麽冷酷?

“頗哲浩……”

“你是特地來給我送這個的?”

“嗯!”

“呵……”

頗哲浩哼笑一身,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了下去。

宋親卿被冷對待,像只委屈的小狗勾一樣跟過去,細看對方的表情,小心問:

“頗哲浩你不高興了嗎?”

男人交疊著長腿,上身後倚著,仰頭看著眼前一臉純真的少年神明,反問:

“你希望我為此感到高興?”

“當然啊!你終於能回到原本的狀態,不需要因為神箭被迫對我心動……”

“你就可以順理成章離開我了?”

“啊?”

“是不是先前教我怎麽撩人的時候,你就已經做好了這個打算?”

宋親卿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自從神箭綁定之後,這位「寡王」再沒有用這樣具有攻擊性的狀態,同他說過話了。

心想也許是神箭心動的自衛效果,宋親卿連忙解釋:“你現在的抗拒,可能也是神箭的緣故!只要喝下去,一切就都輕松了!”

聽到這段話,頗哲浩瞇著眼看對方,“就這麽希望我喝下去?”

“只要喝下去……”

“只要喝下去,我就不會再對你心動了。”

“是的!”

“對即將消失的心動感到惋惜的,只有我一個麽?”

這句話,讓宋親卿微紅的眸子,如落了石子的小池塘一般晃了晃。

怎麽這個問題,好難回答?

“跟我相處這麽久,你就沒有,哪怕一點點……”似乎被可預見的回答刺激到,頗哲浩不適地蹙了蹙眉,還是問,“心動過?”

“呃……”怎麽這個問題,也好難回答?

宋親卿攥著瓶子,表情茫然,內心糾結。

作為一名神明,作為與凡人告別無數的神明,他本該坦然說出答案。

可過往那些暧昧的觸碰、那些無奈的妥協,好像,都是有些特殊的。

宋親卿忽地有些心慌。先前與任何一個凡人告別,他都沒有過這麽糾結的時刻。

怎麽對象換成這個男人,他就猶豫成這樣了呢?

“拿來吧。”

男人的一聲輕喚,打破了沈默的氣氛。

宋親卿擡頭,看見對方擡起大手,修長的手指招了招,在示意他把東西放上去。

老老實實靠近,宋親卿將水瓶遞過去。

接到藥水,幾乎沒有猶豫,男人拇指將瓶蓋頂開,直接仰頭把藥水倒入口中,喉結上滾動,將水一飲而盡。

頗哲浩喝完水,隨手把瓶子丟還回宋親卿的懷裏。

宋親卿:“……”

頗哲浩:“……”

小心地打量對方的表情,宋親卿試圖檢查其是否有不適的反應。

但喝完忘情水的頗哲浩就像喝了杯涼白開似的,一點情緒變化也沒有。

宋親卿:“你……感覺如何?”

頗哲浩:“如你所說,我已經不心動了。”

“效果這麽快嗎?”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麽?”

“呃……”頗哲浩別過了臉,不再看少年哪怕一眼。

而在此之前,這人的視線一直都停留在神明的身上,不曾轉移過片刻。

仿佛一條纏繞在二人之間的無形紅線被宋親卿親手剪斷,他眼看著男人的表情一點一點沈下去,本隱含濃重情意的眼眸,也逐漸淡漠。

突然就……

有點,悵然若失?

宋親卿捂著心口,皺著眉,有些疑惑。

在這之前,他從沒體驗過這樣的情緒。

突然,男人又轉眸過來,看著神明,眼神帶著探究。

好似在問一個陌生人出現在此地的立場。

宋親卿不自然地摸索著雙手,看起來很是局促。

是的,此時他已經失去了留在頗哲浩家中的理由。

他不是他許願請來的神明,沒有願望作為任務綁定二者關系。

他也解除了丘比特之箭的效果,二者今後的一舉一動,都不會再牽動彼此半分情緒。

宋親卿突然意識到,這次離開,可能就是他與頗哲浩相見的最後一面。

“我好像,只是純粹給你添了點麻煩……”宋親卿尬笑著,沒話找話起來。

頗哲浩沒看他,“嗯。”

“不好意思。”

“倒也不必。某種意義上,你的確實現了我的願望。”

“嗯?”宋親卿眼眸又亮起來,“我有實現你的願望嗎?”

“我覺得有。”

“那!”好像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宋親卿像個邀請小夥伴出門的孩子,忙問,“那我帶你去廟裏還願好不好?”

“呃……”頗哲浩凝神,皺了皺眉,像是在猶豫什麽。

“啊,別誤會,只是一種儀式感……”宋親卿看對方這個反應,就又尷尬地說,“不想去也沒關系。”

“呃……”

“果然,你只是說著哄我的吧?在你心裏,我其實還是沒有實現你的願望……”

“呃……”

“謝謝你,到最後還願意哄騙我……”

“呃……”少年語氣帶著點委屈,聽得頗哲浩微微啟唇。

男人似乎想說什麽,但又覺得不該說,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沒等到更多的回覆,宋親卿轉身垂著頭,難免有些挫敗感。

即將走到門邊,他想到什麽,又猛地轉身,雀躍道:“我先前打擾了你們那麽久,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住過的那個房間,我自己去收拾!”

“不用!”頗哲浩這回否決得很果斷。

宋親卿一怔,“我收拾完就走……”

“不用。”頗哲浩再次果斷拒絕。

這壓著他話音的決絕,給宋親卿一種感覺……

好像這人完全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好像這人希望他立刻離開這個地方,離開其視線。

結果,飲下忘情水前,對這份心動不舍的是這個人。

而飲下之後,不舍的,反而成了他。

宋親卿最後只能牽了牽嘴角,似是釋然,依舊維持著元氣滿滿的聲線,“這藥水真有用啊!那,再見!”

雖然,大概率再也不見。

“呃……”頗哲浩沒有回覆,只蹙著眉。

察覺到少年在逞強,這樣的感受,讓男人看起來不是很愉快。

宋親卿磨蹭到門邊,手觸到門把的那一刻,又想起了關於哨響的問題。

他該在此刻問清楚,那三聲哨響是否與頗哲浩有關。

這樣,他就可以確定頗哲浩的身份。

這樣,他就可以知道,這人與冥界的少主,究竟是什麽關系。

但宋親卿的手卻徑直摁下了門把,將門打開,走了出去。

他有最後的機會可以問出口,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突然發現……

他好像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宋親卿心想:本應該聽師父和師兄的話,一開始就遠離這個人的……

要不,離別的時候,怎麽會這麽難過?

……

“你好兇。”賀川進入客臥,斜倚在門框邊,並沒有走進去。

他只是這麽說了句,對著房內坐在床頭的那個男人。

易蘅坐在床頭,手指撐著頭頂,其上兩道腦釘紅光爆閃。

這一室少年神明生活過的氣息侵擾著他的神智,叫他痛苦不堪。

但他又舍不得離開,並因此而上癮。

聽到賀川的評價,易蘅只疲憊地擡起眼,回道:“我都演得那麽尬了,他總也不開竅。”

“怎麽沒開竅?”賀川回憶起剛才聽到的,“最後他不是一直在沒話找話?這難道不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麽?”

易蘅懷疑地看對方,“你什麽時候成情聖了?”

“不是我情聖,易蘅。”賀川說,“打入腦釘被抑制情-欲後,你就比那群愛神所說的「寡王」還要遲鈍了。”

“呃……”

“你還在憑借古早的「戀愛模式」判斷你們的關系,你沒有意識到他的變化。”

“呃……”易蘅想起過往的經歷,嘆了口氣,“沒辦法,畢竟我這一生,都還沒戀愛過。他也是。”

“那你現在被拒了,收心了?可以安心做你的泰山少主了?”

“哼。”易蘅不屑一笑。

“還不死心?”賀川疑惑,“忘情水不是都喝了?”

“那水是針對神箭的。”易蘅說,“神箭都沒生效過,那水生什麽效?”

賀川點頭,“倒也是。尋常人一根腦釘就斷情絕愛了,你打了兩根,楞是沒用。更不用說什麽忘情水了。”

對話至此,腦釘的效果也緩得差不多了,易蘅總算從疼痛中解脫出來。

他擡手,在空中打了個響指,虛無的空氣中無風擰起流動的漩渦,憑空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倉庫。

倉庫內兩個架子上,放著許多東西,但年代都很統一。

舊架子上的物體看起來頗具年代感,像是二十年之前的古舊玩意。

另一個架子上的物體看起來則很新,像是剛剛被放進去的。

舊架子上,規整收藏著小孩大小的警-察制服,少年的襯衫、外套,甚至杯子、毛巾、鞋子、帽子……都是些日常生活中可能會用到的東西。

而新架子上,則疊著白狐裘、堆著先前被宋親卿修覆過的破碎家具,以及這個房間中,宋親卿睡過的枕頭和被單。

新架子上的東西,都與宋親卿有關。

而舊架子上的,則都是宋親卿降生神界之前的年代,可能出現的東西。

兩排架子風格不統一,但唯一相似的,是兩個小警-察玩偶:

舊架子上那個被磨損得五官都掉了,大概是被主人反覆摩挲過。

玩偶雖然陳舊,卻不骯臟,顯然對主人來說,是個很被憐惜的存在。

而新物架子上的那個,造型、做工,與二十年前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宋親卿前往冥界之前,留給頗哲浩作為陪伴的手作。

易蘅看著這兩個極度相似,又帶著時間差的玩偶,陷入了一段回憶。

這回憶並不讓他愉悅,幾乎是腦釘即將冒紅光的瞬間,他就把倉庫關掉,阻斷了自己的思路。

賀川沈默良久,還是忍不住問:“這麽舍不得,那他最後邀請你一起去神廟還願的時候,你怎麽不去?”

“我是冥界少主,是大死神。”易蘅說,“作為高階神明,我還願的權重太大,暴漲的功德會出賣我的身份。”

“居然是為了隱藏身份?你許多行為可都在暗示你與他的特別關系啊?”

“我也很矛盾。”

易蘅哼一聲,似笑又似嘆,最後只恍惚道:“我似乎想他記起我,又生怕他記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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