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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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祿挑中的,南下去告訴稻城求援失敗的人是徐善。

徐善被他攥在手裏折磨得久了,已然像是個聽話的人偶,對胡玉祿言聽計從,就算是讓他舔鞋,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違抗。甚至看到自己弟弟的屍體就在眼前,徐善也依舊是那副溫和順從的樣子,半點反抗之心都沒有。

他被選中去南下報告求援的結果,不得不說,胡玉祿多少是有羞辱翟謖和稻城眾人的意思。

但他現在當得是朝廷的門面,誰又奈何的了他呢?

徐善從豐城出發,南下去稻城,護送他的是翟謖軍裏的人。這一路走的很順,算得上日夜兼程。各個營寨裏的人不知道豐城內部的事,只看他們打的是鐵甲軍的旗幟,就都沒有阻攔。

一行人一路抵達了稻城周邊,此時平北衛也收到消息,知道他們是來幫助平北衛勸降的。於是他們一入稻城的地界,就被項飛白接走了。

稻城內的人只知道有鐵甲軍的人到了,卻不知道是誰,又聽說來人直接被項飛白帶走,不免又開始懸心。

“求援失敗了?”司恩憂心忡忡地開口,“來的其實是朝廷的人?”

這無疑是最有可能的結果。

司恩再次清點了城中各類物資的剩餘,內心逐漸覺得荒涼。

怕是贏不了。

這句話在她舌頭上打轉,最後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如今處境已經極其的艱難,又何必再給大家添堵呢。

只是她沒有說,稻城裏的眾人也大概知道,最有可能就是這麽個結果。

如今已經到了十月,再過段日子天氣就要轉涼。稻城的外城墻已經滿是刀劍劈砍和火藥轟炸的痕跡,老百姓家裏的油也快用完了,城外堆著成山成山的屍體,城內也到處都是傷兵,冷玨再上戰場之後二次負傷,現在又動不了了。

最要命的,城內的物資很快會被吃完。

物資的缺乏引發的連帶效果是致命的,不過幾日,城內消極抵抗的情緒就日益濃厚了起來。甚至還有鄰裏之間爭搶食物的事。百姓的情緒也從一開始的眾志成城,逐漸開始變得疲憊和游移。

“等不來援軍,我們得自己想辦法了。”危局之中,葉綰綰迅速地成長成為了一個真正的領導者,冷靜地安排著後面的事:“我和林思今日再去重新調配城門口的布防和軍備。明日很可能不會打,來的如果不是援軍,就是朝廷來勸降的。”

她眼光掃過屋內其他一些山寨的頭目。他們跟著一起作戰了許多天,有人死,就有其他的人頂上他的位置。一些人原來只是個士兵,現在也成了將軍了。

“你們要是想投降,明日會是個機會。”葉綰綰看著他們,十分誠懇地說:“平北衛現在被招安,也許不會再殺俘,投降或許可以活命。如果選擇留下來,結局很可能是城破人亡,你們怎麽選。”

這些人今日又經歷了一場小型的攻防,此刻都很疲憊,有些人也只是茫然地看向葉綰綰。沒有人說話。

葉綰綰也知道這個時候讓眾人選擇,可能有些太突然了。於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開口:“不必急,明日清晨,我等你們的答覆。”

說罷,她徑直出了府衙。

餘沙看她的背影,一時也無言,又去看關瀾,萬萬沒想到,他正在一旁靠著墻打瞌睡,頓時感覺有幾分無語。

不過他也就無語了一小會兒,他知道這怪不了關瀾,他是所有人裏行動量最多的人,每天都要在城內往來不知道多少遍,現在只不過是打打瞌睡,已經強得變態了。

於是他沒吵醒他,也沒管這到底是還有人。坐著坐著蹭了過去,也靠上了關瀾。

他不過就是這麽點動靜,關瀾還是被他蹭醒了,他眨了好幾下眼睛,腦袋沒動,就用眼神瞟餘沙,說話聲音都帶點剛睡醒的啞:“開完了?”裙;貳_散/伶陸]韮.貳`散}韮陸<

“開完了。”餘沙回答,心說你還記得開會呢,咱們都要完蛋了。

他這腹誹也不知道關瀾註意沒註意到,只見關瀾坐起來,撐了撐身體,面目表情對著餘沙發號施令:“走。”

“走去哪?”餘沙問。

關瀾沒回,直接拉著餘沙出了門。

他帶著餘沙在街巷中七拐八拐,托這幾日到處跑的福,他現在恐怕是天底下最熟悉稻城道路的人。

他們走了一會兒,來到了一處河道旁。

這河道對比漓江,那真是,就是個水溝子。原先堆滿了屍體,後來被清幹凈之後也沒暢通幾天,就又變成了個死水溝。這是為了避免有平北軍利用這河道潛入城中,早在他們還沒到的時候,河道就被司恩嚴嚴實實地給堵起來了。結果這麽久過去,城中居民還是把汙水往這裏傾倒,早就臭了。

餘沙見關瀾特地覺都不睡就拉他來看個臭水溝子,剛才的幾分無語立刻上升到十分。轉臉再去看關瀾,才發現他臉上的失望之情更甚於他。

餘沙:“…………”

餘沙:“所以你到底是來幹啥的。”

關瀾:“我想了好久了,要是有空,就拉你來這洗一洗,沒想到都臭了。”

餘沙:“……”

無語程度稍微降低,現在城中用水比食物更緊缺,喝都不夠,洗漱一類的事更別提了,難怪關瀾記掛。

然而這無語程度降低了一會會就馬上變成了對自己的無語。餘沙看看天上的星星,自我唾棄道,餘少渺,你太墮落了,總得來說這麽個緊張的時候,關瀾還記掛著洗澡這事就已經足夠讓人無語了,你到底在欣慰什麽。

他這些腹誹關瀾自然是聽不見的,還兀自遺憾他流產的計劃。餘沙見他這樣還是不忍心,習慣性地寬慰道,“哎呀,別這樣,實在不行,城守住了咱們去渭水邊上洗。這裏是支流,河道窄,往北走走是有渭水的主流的,肯定比這好。”

他這話近乎於哄三歲小孩了,偏偏關瀾就是吃這一套,扭過頭看他,眼神亮亮的:“那就打完之後再去,說好了。”

“嗯,說好了。”餘沙回答。

關瀾於是不再記掛這臭水溝,扣著餘沙的手站起來,又捏了捏,說:“所以我們一定會贏的,是嗎?”

餘沙被他問的一楞,才明白關瀾今天鬧這一出是做什麽。

他在寬慰他。

餘沙瞬間感覺到一股鼻酸,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在他臉上蜿蜒出兩道痕跡,看著一點都不感人,還挺醜的。關瀾見著覺得既好笑又可愛,伸手去把他眼淚給蹭了,一手臟的,還是給餘沙蹭成個花貓。

“這樣多好。”關瀾看著被他胡亂蹭了一通的餘沙說,“我們在一起,就怎麽都沒有遺憾。”

餘沙蹭了他的手一會兒,開口:“我不想睡了,我們去城門吧。”

去等明日的那一個結果。

關瀾聞言點頭,臉上連半絲沈重都沒有,說:“行,走。”

第二日,又是個晴天。

葉綰綰幾乎一夜沒睡,晨光熹微的時候,就出了自己的營帳。

出乎她意料,她門口來了很多人,幾乎是所有的將領頭目都到了,司恩站在首位。

她們二人對視,遲遲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司恩先開的口。

“餘沙他們已經去城門了,我們也去吧。”

她說得平靜,半點也沒有提昨日葉綰綰說的投降之類的話。她身後的那些將士也是一樣,表情肅穆,卻沒有人退縮。

葉綰綰忽然又覺得有些慚愧,她開口:“抱歉。”

司恩這才笑:“說什麽呢,這麽多,走吧。他們一早就開始叫陣了。”

確實,這日一大早,平北軍就押著徐善,來到了城下。

城裏城外的人其實都知道,徐善需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陣前喊話,說援軍不會再來了,讓他們投降。

等守城方的人都來齊了,徐善被一個騎兵驅著馬驅趕著從平北軍的隊伍中趕了出來。那騎兵一揮鞭子,徐善就條件反射地一哆嗦。這個場景,城墻上的眾人都看得分明。

眾人之中,只有林思認得徐善,他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其他人也見來勸降的不是劉子源和郭恒之,也大概心裏有數,知道最後一絲奇跡也無,求援確實是失敗了。

徐善被驅趕著到了城門下,看著有些過分地瘦弱,神情惶恐,像是很快就堅持不住了。

司恩有些不忍再看,率先扭過了頭。

日光燦爛,照的虛弱雙眼幾乎看不清東西。他身後驅趕他的人還在使鞭子,讓他同城門上的人喊話,勸降。

喊話,勸降。

徐善擡起頭,直視著城門,幾乎看不清哪裏有人。

可是他知道有,於是他開始大喊。

“援……援軍!!!!”

他剛喊了這兩個字,後面的騎兵就又抽了他一鞭子,那是馬鞭,一鞭下去,馬上就見了血。

“好好說。”那騎兵逼迫他,“不要搞事。”

徐善只是個幕僚,一鞭之下立刻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喘了好幾口氣,才終於把話說了。

“援……援軍不……不……”

他那個不字說了好幾回,身後的騎兵嫌他聲音小了,又抽了他一鞭子。

劇烈地疼痛交疊而來,徐善的額頭當即冒了一些細汗。

可是那鞭子似乎也給了他一些力量,他積蓄了一會,總算是蓄滿了喊話的力氣,用他那飽經折磨的殘破身體,高聲喊話。

“援軍……不……不日就將抵達稻城!!!”

他聲音因為高音已經變形,變得極其尖細,甚至還有些扭曲。一時他身後那個騎兵都被這孱弱文人突然爆發出的力量給驚住了,沒有第一時間了結了他。

於是徐善得到了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守城!!!!”徐善的聲音已經因為嘶吼而幾近沙啞:“衛國!!!!!!”

接著這句話末尾的,是徐善人頭落地的聲音。

徐善死了。

林思在城墻上發出極其痛苦的哭嚎,但是沒有人阻止他,葉綰綰眼圈紅了,不再猶豫,高聲下令。

“放箭!”

葉綰綰發話,城內隱約聽到了徐善臨終前喊話的士兵們也紅了眼眶,箭雨齊發,前來勸降的騎兵防備不及,又有死傷。

“死守!”

葉綰綰看著眼前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的廣場,下了死命令,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等待援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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