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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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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城被它的子民重新拿回來的第二天,風波谷的眾人,在給稻城死亡的民眾收屍。

秋日,天氣不算熱,但是許多屍體腐爛的太過厲害了,更別說還有許多殘肢根本無法拼湊成一具完整的屍首,只能集中焚燒。

冷玨,一個最尖酸刻薄的人,眼睛紅了三天三夜,不知道哭了幾場。

等到他們把這些屍首陸陸續續地焚燒和安葬了,到了第四日和第五日,稻城的街巷中,才出現了一些活著的百姓。

最先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突然出現在街巷裏,直接去找了餘沙。餘沙看他瘦的驚人,又是滿臉的臟汙,一時半會兒都沒看出來他是誰。直到雙方雞同鴨講了好一會兒,餘沙才認出來,這人是當時縣衙被火燒時,他臨時抓來救火的那些獅虎幫的假衙役。

稻城城破時,也有很多人沒逃出去,這個衙役就是其中之一。他留下來,是因為家裏還有腿腳不好的老母親。那天之後,那些匈奴人守住了城墻的破洞,屠殺,然後是流民軍進城,又侵略了一撥。他還有幾個其他獅虎幫的弟兄,沒力量反抗,只好帶著一些還活著的人,在城中各個秘密的地點藏身,被找出來了不少,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來。

那青年在稻城臨時設立的辦事所裏邊說邊哭,逐漸哭得泣不成聲。從他口中,餘沙等人知道了更多和屠城有關的細節。

其實財物糧食什麽的,早在前三日就被搜刮的一幹二凈了,有些老人心疼東西,藏著沒給,都直接被砍了頭。後來流民軍入城發現打劫不出多少東西,竟然在街頭巷尾貼了告示,說是每家每戶藏身的人只要出來自首,就既往不咎。

這公文還是騙出去了不少人,尤其因為流民軍是後入城的,許多人當他們和那些匈奴人不同。自然,這些聽信了公文的人,都沒了性命。

這假衙役在這樣的高壓下戰戰兢兢地護著剩下的人,食物都吃沒了,馬上就要開始有人餓死 。直到那日風波谷入城,他只當和先前的流民軍一般。直到他們開始給眾人收屍,焚燒屍體,他在暗處又認出了餘沙關瀾他們,這才敢現身。

餘沙幾人聽得都覺得憤懣和痛苦,但過去的事無法挽回,只好先安排讓這假衙役去休息,又喊人去安置那些稻城的幸存者。司恩也從寒號寨趕到了稻城,開始主持和清點城內的工作。

到了第九日,稻城的各方事宜才稍顯出些許的秩序來。

第十日,滿城縞素。

第十一日,葉綰綰宣稱自己是新上任的稻城都督,司恩為稻城太守,手上文書印信俱全,率領稻城守軍,與風波谷的江湖義士把作亂的匈奴人和流寇驅逐了出去,稻城恢覆安定。

同日,這封葉綰綰宣稱自己是稻城都督的消息,同時傳到了定州和北境。

第十四日,定州密函抵達豐城,要求翟謖南下捉拿在稻城作亂的葉綰綰等人。

第十五日,關凈月忽然揮師南進,朝廷立刻叫停了讓翟謖南下的計劃。

同日,東南駐紮的流民軍,忽然調撥了一支軍隊,一路往西北行軍而來。

“風雨欲來啊。”

臨時搭建的稻城府衙裏,司恩對這四面八方傳來的情報,不得不苦笑。餘沙在她對面,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苦笑。

稻城是打下來了,但是難點還不在於打,而在於守城。他們這批人,自然不會像是日前在此地作亂的流民軍一般軍紀渙散,心思不齊,但是接下來餘望陵調遣北上的人,也不再會是什麽易與之輩。

“你覺得他會讓誰來?”司恩問餘沙:“窈娘麽?”

餘沙搖搖頭:“窈娘現在是他制約定州最大的依仗,他不會輕易讓窈娘離開東南。”

餘沙心中有一人選,只是並不確定,所以並不欲在此時說。

“他們不會走的很快。”餘沙起了另外的話頭:“這次不像是之前,虛張聲勢。來的會是餘望陵的正規軍,不可能再有糧草這樣的漏洞給我們鉆。”

司恩也知道是這樣,更覺頭疼,如今稻城城破了兩回,流民軍駐紮的時候修了一些,但也有限,不日又要有敵人降臨。實在是一件比一件事難。

他們旁邊,徐子源默默湊上了話,說如果守城太難,不如退守山林。

這一會餘沙和司恩一起搖頭。有城池在,雖然被摧毀了大半,但是還有許多物資和守城的器具。如果退守山林,那面對餘望陵的正規軍,就輪到他們搞分而化之了。

“得守,但不能只靠我們。”司恩拍了板,又問:“林思在哪?找他過來……看看能不能讓翟將軍搞搞暗度陳倉什麽的……”

林思正在城裏和葉綰綰四處組織修墻。

他是朝廷正兒八經用黃金和戰役養出來的將士,不但有打仗的經驗,也有守城的經驗。自從養好了傷,就直接參與到了風波谷和戍遠衛的工作裏,領了將軍銜,幾次戰役和稻城的攻城戰下來,已無人敢看輕他。吃肉?管理、三二伶衣柒伶柒衣。寺六:

眾人這才明白,翟謖讓他孤身南下,確實是有一番考量的。

另外,戍遠衛就是稻城守軍的正式名,化用了朝廷那封平北衛的檄文,司恩改的名。

林思到的時候,屋裏的眾人還在。他一露面,眾人就把能不能讓翟謖明著剿匪,暗著增援的念頭給說了。

林思被問的一懵,連連擺手,說翟謖應該還不會明著謀反。

眾人失望,唯有餘沙若有所思,想著是不是現在能重啟去謀殺謝舒的計劃。可以應該是可以,就怕時間上來不及。

想著他又開始氣悶了,覺得這世上的事就是個圈,兜兜轉轉的,不在這個就是在那個裏面打轉。

一時無話,司恩只得在起了個話頭,問林思布防的事,這些事倒是都安排起來了,也安排了周遭還活著的百姓入城避難,稻城只有兩個城門,他,葉綰綰,各守一門,又讓關瀾和冷玨帶著一隊額外的兵力,在城中游走,隨時支援。

林思這方面的靠譜給予了司恩和餘沙很大的信心,驅散了一些內心的陰雲,又有勁頭打算向誰求援的事了。翟謖不行,那還有關家。但就是路遠,而且也要經過豐城,怕是也難過得來,歸是要和翟謖互通有無。

幾人正商量著,外面又有人過來了。

餘沙擡頭看,發現是來的是郭恒之,立刻起身去接。

在所有進入稻城的人裏,郭恒之無疑是反應最大的那一個。按照道理,他經歷過鑒安之亂,這些事應該不會嚇到他,但目睹了那日入城的慘狀後,郭恒之直接就病了,這兩日才見好些,只是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隱隱有些風燭殘年的跡象了。

郭恒之被餘沙扶著坐到了堂屋側邊的座上,朝司恩微微示意,開口道:“若蒙各位不棄,既如今稻城已平,北方道路暢通,老夫願替眾人前往北上求援。”

郭恒之北上求援,其實是最合適的,他是禦史大夫,朝廷欽定的和談使,豐城的形勢再詭譎,應該也不會輕易讓他死在明面上。

聞言,徐子源主動提出可以護送郭恒之北上。他當時有能耐把林思救下來,如今護送郭恒之,也應該無甚問題。而且他關心自己的兄長,想借機去北方打聽消息。

他們出城那日,餘沙和司恩出城相送。

看著他們逐漸離去的背影,司恩的話輕地仿佛是風吹來的一般,“你說他們能成嗎?”

“他畢竟是郭恒之。”餘沙說。

他當時在山上,曾想說服此人當說客,聯系各個山寨,結果被拒絕。後來郭恒之因無法繼續北上,暫時落腳在寒號寨,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心中記掛的還是北上和談。

若不是如今稻城的的慘狀,怕是這世間沒有人能輕易更改他的想法。

都是去北方,但此時的郭恒之,應該是與之前有所不同了。

“回去吧。”餘沙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在秋風的尾聲裏,建恩七年的九月。流民軍,或者說平北衛,抵達了稻城。

那一天,稻城的人們再一次看到了恐怖的景象,幾萬人的軍隊在城池外十幾裏處,士兵不再是穿著粗麻衣服和輕甲,鎧甲和兵器的在太陽下反射出寒光。這些人宛如一片烏雲,逐漸蔓延籠罩住了整座城池。

這些軍士臨近,餘沙最擔心的還不是該怎麽守城,而是擔心城中有人會逃跑,或者還有獅虎幫剩下的細作,裏應外合把城門破了。於是他和司恩把稻城所有的將領都召集起來,商量對策。

而這次商討中,那位前假衙役,王中安,率先開口。

“不會有人走的,餘先生。”他說話,不過月餘,他說話語氣裏開始逐漸有了些許的分量和沈穩:“逃跑是因為不信任守軍,現在不同了,百姓相信我們。”

百姓相信我們。

這六個字,字字重逾千斤。

一時間,眾人皆默,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襲來,甚至驅散了戰爭帶來的巨大悲涼。

贏,意味著可以活下來。

而許許多多的人,把自己的性命,交予給了他們。

許久,只有關瀾還能在這樣沈重的時刻說話。

“那,祝各位武運昌隆。”他開口,“我們戰後再大家一起喝酒。”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平北衛攻城。

稻城戰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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