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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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血光逐漸沁染不往山腳下的秋色時,幾百裏外的豐城,又到了一天的黃昏。

翟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夕陽如血,沈默地仿佛一尊雕像。

他等了許久,才等來一個穿著輕甲的將士,一見翟謖的面就跪下了,一言不發,手呈出一份文書。

翟謖看著那奏章,嘴抿地很緊,一言不發。他旁邊的幕僚見狀,神色一下黯淡下來,說:“怎麽,朝廷的意思,還是不發兵?”

那將士不敢回答,只是頭低得更低了。

那幕僚神色憂慮,轉頭去看翟謖,進言道:“將軍,翟相這番做派,是否是真的要和流民軍和談啊。”

翟謖不語,只是閉上眼,再睜開時,雙眼通紅。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拿住那將士遞上來的文書,看也不看,就直接用力擲在了地上。

翟謖紅著眼睛說:“徐善,我領兵十載,從未有過寇在旁,卻不能出兵的事。”

徐善也被這連日來朝廷發出的文書折騰的身心俱疲,只能勸解道:“將軍,如今關王鐵騎就在遼定關。也許朝廷,還是更看重關王。”

“關凈月如何?”翟謖聲音低沈:“關王駐守邊關,一生從未傷及我大冀子民。流民軍為禍天下多年,如今倒要與他們為伍!”

“將軍,慎言!”徐善沈聲道,“將軍想想日前,林副將都已準備拔營馳援稻城,卻在城門口被朝廷的諭旨攔了下來。可想而知,豐城這裏到處都是定州的眼線。實在是要小心說話啊!”

翟謖聞言,閉上眼,仿佛實在是不忍再看這糟亂的世道一眼。

徐善見狀,嘆息一聲,揮手,讓那來報告的軍士先下去了。

待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徐善才低著聲音朝翟謖進言:“將軍,不管如何,如今太子還在京中,實在不到和翟相翻臉的時候。”

他提到謝景榕,翟謖的臉上出現一絲疲憊:“讓在京的人去接景榕,到現在還沒有音訊嗎?”

徐善緩緩地搖了搖頭,開口:“我們的人,還有一些雇傭的江湖俠客,最接近的,也只是摸到涇陽宮的門檻。翟相實在是太過小心,要想接太子出來,怕還是要等回京再慢慢商議。”

翟謖覺得喉嚨中一片腥甜,半晌,開口問:“徐善,我如此畏首畏尾,是否不配領將軍的頭銜。”

徐善聞言內心不安,只得寬慰道:“將軍何出此言?若是聖上……太子殿下就是下一位天子,將軍為他的安危著想,此乃大義,何必要對自己如此苛求呢?”

翟謖被他勸解了幾句,卻反倒更加煩躁,揮揮手,開口:“我乏了,你先下去。林思晚上來通報戰況的時候你再與他一起來。”

徐善見他面色,知道此刻再不能多勸,只好恭敬地行了個禮,下去了。

徐善走在回自己宅邸的路上,如今戰事在即,豐城早在翟謖入城那日就全城戒嚴,實施宵禁制。酉時末街上就沒什麽人了,只有軍營的人還在走動。

他看著蕭瑟的街道,內心也是十分焦躁。翟謖為出兵的事煩心,他們這些人煩心的瑣事就更多。一來發愁糧餉的事,二來不知這城中有多少細作,防著外人的同時,還要防著定州那邊,實在是苦。

他考慮著這些事,想著今晚去見翟謖之前,還要去軍營各處再找人點一遍後勤的糧餉,正步履匆忙地走進自家院子的門房,剛走進一步,就被人攔了下來。

“老爺。”他家的管家湊到他身邊小聲道,“二老爺來信了。”

徐善看了他這管家一眼,那管家慢慢點了個頭。徐善於是也不多言,調轉了腳步,招呼那門子跟上,徑直進了書房。

徐善和那管家進了屋,讓管家把門關上,確認四下無人,才湊近了小聲問:“是子源的信?”

管家略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徐善。

徐善拿著那信,先確認了下紙張和字跡。就拿著坐到了書桌前,打開看了起來。

半晌,他把那紙上的消息都記在了腦海裏,擡頭問他那管家:“送信的時候,還有什麽別的話沒有?”

管家把頭更低了一些,說:“沒有了,信是放在咱們家驛站櫃臺上的,沒見到送信的人。”

徐善聞言,對著那信函皺眉,沈思良久。管家見他神色有異,開口問:“怎麽?是……二老爺在穆豐山遇上什麽難處?”

“不。”徐善凝重地說:“不是難處,是機會。”

徐善又把那信函看了幾遍,才終於提筆寫了一封回信,把它疊好交給管家,凝聲道:“此事我還要與將軍商議。如今豐城眼線眾多,此信你暫且收好,若我出事,不要耽擱,即刻發往穆豐山。”

那管家一聽就驚了,開口問:“老爺,怎麽還會出事?”

徐善不欲多說,搖搖頭,擺手先讓他下去了。

他做完這些,又照常去軍營各處走了一圈,清點了糧草的餘量,等到入了夜,才又去找了林思,一道再去找了翟謖。

只是時間不太湊巧。

他們到的時候,翟謖的住處正有別人做客。如今豐城風聲鶴唳,這人卻還如閑庭散步一般,穿著一席綢緞宮衣,踩著錦繡堆出的軟底鞋,坐在翟謖的大堂裏喝茶。

徐善和林思看到這人,對視一眼,朝翟謖行過禮之後,又朝向這人行禮,問好道:“見過胡公公。”裙貳/散.伶陸[韮貳散韮陸

“嗯,免禮。”胡公公名為胡玉祿,輕啜一口茶,閑閑地開口:“這茶不好,比不上京中的,翟將軍在這邊關,著實是吃苦啊。”

他在這裏,徐善和林思都不好和翟謖說什麽,正欲告退,卻被翟謖示意留了下來。

翟謖看向胡玉祿,說:“公公,天色也不早了,我和部下還有要事要商議,能否請公公先回去休息。”

“呦,翟將軍是在趕咱家走啊。”胡玉祿笑道,直接拂了翟謖的面子:“咱家是翟相親點的監軍,有什麽是咱家聽不得的?就在這回話吧。”

他這樣囂張,翟謖還未說話,翟謖麾下的林思就已經受不了這做派了,出言頂撞:“胡公公,軍情要務,有些事確實是要回避於人前的。還是胡公公想延誤軍情嗎?”

林思一說話,徐善就知道事情要糟,果不其然,胡玉祿就像是正等著他頂撞一般,施施然放下了茶杯,看也不看林思,對著翟謖開口。

“翟將軍,你座下要是都是這樣不懂軍規的將領,咱家也不介意替你管教一二,不必言謝,都是同朝為官嘛。”

林思見狀,頓時氣急,張口欲罵:“你……!”

翟謖:“林思!”

翟謖喝止了林思的話,又看向胡玉祿,開口:“林副將無禮,我自會按軍規懲處,不勞胡公公費心。”

“懲處?”胡玉祿冷笑一聲,仿佛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怕是包庇吧!”

聽到這裏,徐善也不能再作壁上觀了,他上前一步,向胡玉祿行禮,開口:“林思言行無狀,卻也是因為軍情緊急,一時失了分寸,還望胡公公包容則個。”

他說話十分客氣,引得胡玉祿多看了他幾眼,笑:“喲,這又是哪位。”

“並州,徐善,翟將軍帳下幕僚。”徐善回話。

胡玉祿眼睛一瞇,說:“你這帳下,不還有一個會說話的嘛。若是人人如此,那日前,也不會在城門口,鬧出那麽大的笑話來了。”

聽他提起日前林思拔營一事,廳內三人臉色都微變。那日本來林思拿到了西南的軍報,知道又流民軍夥同一夥匈奴人在稻城燒殺搶掠,還隱隱要往北方擴散的意思。報告了翟謖之後,就準備撥兩千人南下馳援。這本不是什麽大事,誰想到卻被胡玉祿拿著一道朝廷的諭旨在城門口攔了下來。

他一提這事林思就滿是焦心,還有一股惱火。鐵甲軍經年和流寇作戰,知道他們打家劫舍的風格。心知放任不管怕是稻城還有周遭幾個地方都要遭難。沒想到這樣一件不用多想的事,卻會被攔下來。

他正想出言爭辯,誰知徐善向前一步,把他攔了下來。徐善對著胡玉祿開口:“此事,是朝廷諭旨,不讓鐵甲軍出兵,日前既然已在城門口分辨清楚。不知胡公公此事提起,是為什麽。”

胡玉祿掀起眼皮把他們都看了一眼,細細地啜飲了一杯茶。

“這原本啊,事情已經結束了。”胡玉祿裝模作樣地開口:“卻沒成想,這兩日在軍營裏一問,都說不知道這西南有戰事啊。倒是有另一件事,聽著讓人毛骨悚然。”

胡玉祿賣了一會兒關子,對著林思說:“說是這北境世子,正在西南聯合各個寨子起義。這……這人不是失蹤了嗎,這怎麽跑到西南去了,這不禁讓人深思啊……不過最重要的,這西南沒有戰事,倒有如今關凈月的獨子,那這林思林將軍率兩千精兵南下,這到底是……剿匪呢?還是……投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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