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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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殺人,是指怎樣殺人。

關瀾亂世裏走過的人,死人沒見過幾千也見過幾百了,究竟是怎樣殺的人,才值得他說出這樣一句話。

偏偏就是這麽雲遮霧繞的一句話,在場的,除了巫祝婆婆以外,大家明白在說什麽。

虐殺。

世人習武,左不過強身健體,安家護院。就算是要在武藝之道上有什麽追求,也只針對技藝本身,而非虐待殺戮。群七"衣'零'。五捌捌;;五'。九零。追+雯

藍百靈想起從江裏把餘沙撈起來的時候,他身上被江水沖走,卻還零星掛著的各式人類內臟的碎末,在三伏的天氣裏,也覺得有些背脊發涼。

那時宋福順已經雙目失明,不過是取他性命,實在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可餘沙偏偏做了,還做的毫不猶豫,下手精準,顯然是做慣了的。

藍百靈隱約想起來暗巷那個流傳許久的傳言。

紫河車的水鬼,漓江暗巷所有傳說裏最負盛名的殺神。

水鬼成名的那一場屠盡了同僚的禍事發生的時候,藍百靈還沒有來漓江,只是後來聽暗巷裏面的人念叨,說光是暗巷下水渠的水,就整整紅了三天三夜。

這不是一件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

餘沙離開了巫祝小屋,順著小路在寨子裏穿行,寨子裏的人朝他打招呼也不搭理,順著出寨的路一直往外走,去了寨子旁邊,林間的一處瀑布。

這瀑布很隱蔽,藏在林子裏,要繞過一大片竹子才看得見。他知道這裏,還是幾天前,藍百靈帶他在山間采藥的時候經過的。若能從瀑布頂上往下眺望,可俯瞰整個雲水寨。餘沙不知道跑來這個地方有什麽用,他只是在那個時刻,在巫祝婆婆的門口,聽到關瀾說那句話的時候,忽然就只能跑了。

就好像那個他親手打理了很多天,彌漫著草藥淡淡香氣的小廂房再也回不去了一樣。

餘沙臉上沒什麽表情,腳下卻走的飛快,沿著他記憶裏藍百靈說過的路,拿著一把柴刀,一路割開擋路的雜草枯枝,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了瀑布頂上的河道旁。等迎面的空氣因為水汽和高空吹來的風而乍然變涼,他才被激得清醒過來。

眼前沒有血霧,沒有暗巷長到似乎看不到尾的逼仄巷子,沒有一個人會用把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說只要他願意殺人,就可以給旬二換一條生路。

這裏是朗歌,不是漓江。

這裏沒有金盞閣和暗巷,只有雲水寨和深澗池塘。

餘沙忽然覺得有種從骨縫裏透出來的,濃濃的疲憊感。他丟下柴刀,頹坐在地上,借著這瀑布邊上一覽無遺的絕景,去看山腳下,燈光逐漸亮起的雲水寨。

這裏沒有漓江聲勢浩大的花街和彩燈。天一旦黑了,寨子仿佛就在這天地間消失了一樣。每家每戶燃著的油燈,不過是蒼茫大地上的點點螢火。明暗之間,看到的不過那一點微弱的火苗,看不清背後的人家。

藍百靈說的對,這裏多好啊。

漓江燈火通明的街道和殿宇,多麽的窗明幾凈,卻照不見背後的屍骨和鮮血。這裏的燈火也許沒有那麽璀璨明亮,卻幹凈剔透,連漆黑一片都顯得純粹質樸。

餘沙就在河邊一片潮濕的草地裏坐著,直到衣衫濕透也不覺得涼。

他看著那山間的點點火光,仿佛就有一種錯覺。在這個地方,他可以真正的丟開過往,餘少渺如何,餘沙如何,都與他不相幹了。他不過是天地之間的一縷游魂,顧不了別人的生死,至少能顧一顧自己的快活。

至於關瀾。

餘沙想到這裏,心口忽然一滯。

眼前的燈火忽然滅了,餘沙看著漆黑的山谷,思緒永永遠遠的斷在這裏,再也連不起來。

至於關瀾……

關瀾!

關瀾……………

所有的想法都在這裏打了死結,腦子裏各種紛亂嘈雜,最後只剩下這個名字。

關瀾,關瀾。

餘沙在天幕之下,看著遠方不知名的山脈,又想起來谷雨之後,他在那間租來的客棧當中,長大後第一次遇見關瀾的場景。

他一身泥濘,卷著一襲星月和紅塵,闖進了漓江,用蠻不講理的莽撞和明目張膽的偏袒,劈開了餘沙眼前一條從未有過的路。

那條路叫做跟他走。

就像想要了結當年在竹林寺失散的缺憾一樣,他這次來,破開漓江滿布煙雨的重重迷障,只想帶他離開。不管是活人,還是屍首。

可他不是那個餘少渺了。

餘沙忽然覺得眼底有淚,欲流卻不得。眼眶幹澀地發疼,不過一眨眼,那層薄薄的淚意就全然消散了。

他不是餘少渺了。

關瀾眼裏的那個人,小小的年紀,在竹林寺裏似懂非懂地讀諸子百家,給關瀾搖頭晃腦地講自己也不明白的道理。可以只是因為要留不住人,就能抹眼淚。心腸軟地像是春天樹梢上剛抽出來的嫩芽。

那樣的人,天真善良,幹凈的像是一捧雪。值得關瀾用一句無妨,對他一生全部的無可奈何去蓋棺定論。走了,也留一片幹幹凈凈。

那哪裏是他呢?

餘沙大概是知道,自己其實是可以算是十惡不赦的。

他從當年,親手殺了第一個無辜的人開始,就做好,這份十惡不赦終於被放在天光之下,任人品評,任人指摘,任人唾棄的準備了。

他原以為這樣的引頸受戮,也能算是一種坦然。

如果不是遇到關瀾。

可就算是遇到關瀾,他也依舊不希望,最後揭破他這層醜惡皮囊的人,會是關瀾本人。

今天只是發現他殺人的習慣,那今後呢。

如果有一天,終究要他去面對一個對他失望,把那銀杏樹下的過往也全然抹殺的關瀾。

要麽就,不要有這一天。

“你在這裏?”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餘沙回首去看,浩瀚星河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土地,關瀾穿著一身朗歌當地的短衣,身上蹭著不少泥,就這樣不遠不近地,站在他來時的那條路上。

他剛醒,也不知道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餘沙不說話,關瀾看著他的表情,卻像是猜到他的想法,開口:“我看到這條路的雜草是新斬斷的,猜是你。”

餘沙不語,兩人就在這沈默地對視著。

半晌,終究是關瀾先忍不住,率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在門口聽見了。”他說,“我有話和你說。”

星光把關瀾的側臉照的極亮,連那一雙眼睛都亮著,清明透徹,仿佛能看破這世上所有的汙穢偽裝。

啊,他剛才想到哪裏來著?

餘沙想。

他在想,如果,被關瀾看破的這一天非要來的話。

那就選在今天吧。

“我也有話跟你說。”餘沙看著關瀾,語氣冷靜地像是變了個人。

“我知道,你覺得我好。”話音落在這裏,頓了一下,他才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我想,就我們相處的這些時日,你會這麽覺得,可能還是因為牡丹書院。可能你覺得我非要救她們,是什麽傻了吧唧的大善人。”

“不是的關瀾,不是這樣的。”

餘沙的嗓音變得非常沙啞,卻堅定地把他要說的話說了下去。

“我做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陸畫其實一開始,有機會尋死的。她掙紮著活著,受了這麽很多年的屈辱,是為了我。”

“因為只有拿到李騏華的支持,才能抗衡金盞閣的內部的勢力。”

餘沙看著關瀾,他覺得他此生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她做到了,但是我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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