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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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嵐坪上風雲變幻,形勢陡然逆轉。

繞嵐坪下,錦亭山底。餘沙則一路飛奔下山,不過片刻就來到山腳處。

他找了關家在山底看車馬的人,要了一匹馬,也顧不上宵禁和禁馬令,上馬就直沖憑春坊的牡丹書院。

此時夜已深了,漓江各處坊市都落了鑰,餘沙策馬狂奔至平恩坊的坊門處,幾個李王府的門人和金盞閣的弟子已經給坊門下了鑰,準備離去。

餘沙滿腦子的焦急被這陡然出現的變故強行冷靜了一瞬。

他為什麽要去牡丹書院?對了,是因為司恩手裏過了堂會的帖子,她一定知道堂會到底是在哪辦的。

可是憑春坊也很遠,一來一去也要花許多時間。上山之前堂會就開始了,那已經過了很久,到底會是哪個人的府邸,平恩坊?還是西邊的福安坊?胡家?鄭家還是李王府他們自己?

誰會知道這件事,誰會見過陸畫的行蹤?

餘沙腦內閃過許多問題,他看到了準備離開的李王府門人,想到了這裏確乎有一個十分直接的辦法。

他縱身下馬,直沖著其中一個李王府門人人而去,從後拽住他的肩膀,把人扭過來問話。

“你……你今天值守的時候,見過牡丹書院的車馬嗎?”

牡丹書院的車馬,確實是來過的。

餘沙念著從守門的弟子那邊聽來的消息,一路在坊市間急行。

牡丹書院雖然一朝傾覆,但是由於陸畫得了李老王爺的青眼。出門子這樣的活,牡丹書院的姑娘向來是不做的。更別說陸畫自己,除了李王爺,向來不接別的客。

所以這幫公子哥遞這堂會的帖子,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地聽了金盞閣傳來的消息,一時的意氣之爭。

卻沒想到這消息是真的。李家真的不管了。這千請萬請,都請不來的陸畫姑娘,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從牡丹書院裏擡了出來。

堂會在平恩坊的沈巷,羅家公子遞的帖子。

而這堂會上的人,當然不止羅家公子哥一個。

水曲巷的張家,劉家。

永巷的胡家,王家。

隔壁坊市的,鄭家,沈家。

一個接一個的,生怕錯過這難得的機會,原本只是一次堂會,幾個時辰裏面,不知道多少人家的車馬奔著這裏過來。把沈巷堵得水洩不通。群二三靈;6>久二三/久6更多^好呅

這場景實在是稀罕,哪怕在這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漓江都是稀罕事,所以坊市值門的人都清楚的記著這場熱鬧。

餘沙一時覺得可笑,一時又覺得骨頭縫裏都是冷的。

一群蒼蠅,不,一群禿鷲。聞著味兒就聚攏起來,像是無從躲開的烏雲,又像是可怕的巨獸。

餘沙不敢想,與這場堂會相關的一絲一毫他都不敢多思。只盼著腳程再快一些,再快一點,盼著他還來得及。

還來得及,救出陸畫。

沈巷很快就到了。

餘沙一進巷子,打臉就看見一溜的車馬,光是形制和用料就知道不是常人能用的。

他心口燒的慌,恨不得把這些東西全給燒了。

沈巷不是尋常巷子,巷口有人值守,見餘沙一個人縱馬前來,對視一眼,上前索要引貼。

餘沙看看這兩個人。

下一秒,這兩個人就飛了出去。

餘沙鮮少這樣正面與人動武,不知是不是被關瀾的任性妄為帶壞了,本可做的再隱秘些,他偏偏直接擊飛了這兩人。近處的車馬和等人的車夫全都驚動了,馬匹不安得嘶鳴起來。

餘沙轉頭往巷裏看,巷邊占了半條街的就是羅家。

墻就在眼前,而陸畫就在裏面。

餘沙不再顧忌別的,直接躍上了院墻,往院子裏沖。

躍過院墻,空氣中的奢靡味道就明顯了起來,餘沙不知自己是懷著什麽心情跟著那味道前進。

一路上的下人都被遠遠打發了,餘沙踩著房檐往前急奔。

一處院落,兩處院落,一條曲折的風雨連廊。

他覺得自己在須臾之中跑了很久,才透過那荒浪的迷霧找到他要找的人。

那裏不只一個人。

人,好多人。

或坐,或臥,或立在一邊。

這些人大致圍成了個圈,中間是一個女子。

餘沙的眼睛被熏紅了,他手裏緊緊捏著一把他下山時隨手撿的石子。什麽話也不說,直接甩了出去。

他這一手暗器功夫,確實是好,算得上例無虛發。也是那些被酒色財氣迷久了的公子哥,實在是太過酒囊飯袋,連一擊都承受不了。

不過一瞬,那些用了藥,還在暢游天人之境的公子哥門就全倒了下去。

餘沙對那些人看也不看,直接從屋檐上跳下,落在陸畫身邊。把自己外衣脫下給她披上。

然而這也是杯水車薪,她身上實在是沒什麽衣服了,一件侍衛的外袍幾乎遮不住什麽。大片大片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是青紫和汙穢的痕跡。

餘沙一瞬間心都絞痛起來,他手抖得甚至都抱不住眼前瘦小的姑娘。

他忽然恨上了自己,逞什麽英雄,逞什麽一時意氣。

如果那李騏華沒出事,陸畫會好好的在灑金院裏做她的富貴芙蓉花,怎麽會落到這步田地。

陸畫原本已經暈了過去,餘沙這一連番的動作,她又醒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被過分刺激的緣故,反應已經很慢了。在那裏坐了好久,才慢慢地開口問。

“餘沙?”

餘沙聽到她的聲音,萬千的痛苦眼淚都盡數咽了回去,啞著聲音開口。

“是,是我。”

陸畫眨了很久的眼睛,艱難地扭過頭去看旁邊的情狀。看到那些人都癱在了地上,才有了點精神。

“死了麽?餘沙?他們都死了嗎。”

“死了。”餘沙順著她的話說,“都死了。”

陸畫眼睛裏忽然有了神采,就像是她若幹年前,還在牡丹書院裏面安穩畫畫時候的一樣。

她發了一會呆,笑了:“真好,沒想到我死之前還能見著你。”

她偏偏頭,望向餘沙的眼睛:“餘沙,我能瞑目了。”

餘沙忍了又忍,眼淚還是克制不住地從眼睛裏流出來。

“你怎麽會瞑目呢。”他哽著聲音,才堪堪說完這句話:“這滿漓江的貴族全死了又如何,比的了你一根指頭嗎?”

陸畫聽到他這麽孩子氣的一句話,忽然想笑,可是她實在是太疲憊,太難受了,笑聲斷在嘴角,反而像是嘆了口氣。

“你不要這麽想。”陸畫說,“我早死了,只是閻王憐惜我的苦楚,才留我到今天報仇。”

“畫沒了,我手指也廢了,這世上再無人知道陸畫是誰,我其實早就死了。”

說到這裏,陸畫縱然再心死如灰,眼裏也還是有憤怒的殘燼。

“他們,那些畜生。”

“他們撕我的畫。”

陸畫忽然就崩潰了,她仿佛用最後的氣力向蒼天嘶吼她的冤屈。

“撕了,燒了。”

“拿來當廢紙擦身子。”

“餘沙,他們毀了我的畫!”

“案臺上的,暗格裏的,都沒了”

“餘沙,都沒了,都沒了。

餘沙聽的心被割的粉碎,他把陸畫抱在懷裏,實在不知道是在安撫她還是安撫自己。

陸畫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把臉埋在餘沙的懷裏,半晌,才發出一聲極微弱的的哭腔。

“……餘沙,我想畫畫。”

話音弱了下去,陸畫所有的氣力,仿佛都無可奈何地被這句癡念帶走了。

餘沙枯坐在這一片狼籍的院落之中。

他坐了許久,久到他終於,終於能夠反應過來,懷裏一點點涼下去的溫度意味著什麽。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原來這就是,她的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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