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關瀾的目光懇切,餘沙被他這麽看得楞住了,不知道怎麽就過了一會兒,他就忽然變了個態度。

他心裏有疑惑,就任由關瀾給他拉進了屋子裏。

進了屋,四處一片狼藉,角落裏還有個昏迷不醒龜公打扮的人。

餘沙看著那暈倒在地的人沈默片刻,開口問:“這是你弄的?”

“嗯。”關瀾回答,並未把這些多放在心上。拉了個凳子,讓餘沙坐下。

餘沙心說隨便你吧,反正已經找了窈娘收拾爛攤子,於是很自然的問:“要問什麽?”

關瀾讓他坐好了,自己在對面坐下,沈吟片刻,鄭重地開口:“我信你,我想問你餘少渺的事。”

這我信你三個字一出來,餘沙簡直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個什麽感覺,舒爽倒是有些,更多的還是別扭。實在是想不通怎麽剛才還鬧著要分道揚鑣的人,這會兒又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於是他試探著開口,都有些口吃:“……你,你問?”

關瀾直視著餘沙的眼睛,開口:“我想問你,為什麽漓江人會認為牡丹書院被迫為娼一事,是餘少渺害的 ?”

金盞閣中。

入了夜,湖心小築第一時間上了燈,影影綽綽地看著裏面的人在穿行活動。

餘望陵這一日的公文已經看完了,正斜靠在窗邊的塌上休息。他拿了本解悶的書看了兩頁,外間忽然一陣騷動。餘望陵擡頭看,是餘斷江來了。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餘斷江不是一個人來的,手裏還拿著本賬簿,臉上氣色也不好。餘望陵看他樣子就知道是什麽事,隨手把書放下,率先開了口:“怎麽?外幾處出事了?”

餘斷江沒接話,直接把那賬本摔在餘望陵面前,神情嚴肅:“我問你,少渺之前是不是和關家互通過書信?內府裏早有人把此事告知於你,結果你把消息壓得死死的半分都沒有透露。”說著餘斷江似乎是覺得這事荒唐,搖著頭看著餘望陵質問道:“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第一時間處理了?如今書信直接擺在外院的書房裏,誰都能看!如今是閣裏動蕩,又是辦喪事,沒人管到這頭。回頭要是出來,你怎麽解釋?”

“怎麽還要我解釋。”餘望陵笑了一聲:“那自然是他餘少渺吃裏扒外,長老院的人難道終於老糊塗了?看不出來?”

餘斷江聞言,立刻拍了一下桌面,力道頗重,斥責:“怎麽說話呢?沒有那幾位長老支持,你現在能坐在這個位子上嗎?我現在是找你問書信的事!他北上給關家說了什麽,你清楚嗎!”

餘望陵瞟了一眼那些信件,說:“還能有什麽事,不過是牡丹書院那些事,他指望那遠在天邊的管家來主持公道呢。”

餘斷江千算萬算沒算到竟然是因為這個,罵道:“這,這都過去四五年了,那書院人都沒剩幾個。他還惦記這個做什麽?!”

餘望陵又笑,像是覺得他這個父親色厲內荏地可笑一樣:“父親,墨書當初把他從死裏救出來,又養了他那個撿來的妹妹,這是有恩的。結果最後落了個人死樓塌的下場,李王府和長老院為了平事把事情往牡丹書院那邊推得一幹二凈,又在民間把他推出去擋槍,換誰都會耿耿於懷。”

餘斷江似乎依舊不能完全接受這個說辭,開口:“那不過就是一間書院……”

“所以,攔什麽呢?”餘望陵接口:“攔了反倒像是此事不簡單,金盞閣做賊心虛了。”

餘斷江的話被餘望陵堵住,瞪了餘望陵片刻,看出他是真的覺得沒有什麽,只得重重嘆了一口氣, 甩袖走了。

餘斷江走了,項飛白才敢從邊上走過來。他憂心忡忡地看著餘斷江離開的背影,低聲問餘望陵。

“閣主,為什麽不同老閣主說實話呢?”

餘望陵放下手裏拿著的書,伸手在塌旁邊的幾案上拿了一枚棋子,在手裏攥了攥。

漓江的夜裏涼,月光也涼,棋子那一點冰涼的觸感,在之間變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不過是一間小小的書院,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女教書先生,餘少渺憑什麽認為,這件事遞給北境王府,關家會管。

除非她死得不那麽簡單。

“你當他為什麽那麽緊張。”半晌,餘望陵開口:“他不過是以為,餘少渺要給自己喊冤,要借關家的勢奪權,來對付金盞閣罷了。”

餘望陵手一松,那些攥住的棋子紛紛落在幾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不明白,餘少渺那個人,就算有人問到他跟前,也不會為自己開脫一個字的。”

憑春坊中,月一樣的薄涼似水。

餘沙忽然覺得自己衣服穿的太薄了,不然為什麽關瀾問了一句話,他會覺得冷。

他不是沒想過關瀾會問這個問題,但是他聽到的時候,依舊是覺得,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刀,生生在他胸上弄出個血窟窿出來。

他當然可以解釋,但是他解釋什麽呢。

死去的人還沒有瞑目,活著的人也還在備受煎熬,餘少渺已經是個死人,真的沒必要再去計較他所謂的冤屈了。

餘沙沈默了很久,他的沈默似乎說明了一種拒絕和默認。關瀾看在眼裏,也沈默下來。 半晌,他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卻又是一片澄澈,也不再問了。

“……你不問了?”餘沙察覺到他的改變,問了一句。

“不問了。”關瀾說,“他不會做。”

餘沙聽了他這一句,忽然感覺胸口那把尖刀被抽了出去。徒留一個血洞,咻咻地進冷風。倒不是覺得涼,就是有些空。

“你怎麽知曉他不會做。”餘沙反過來問關瀾了。

關瀾說:“他做不出來。”

這話已經說得很白,其實關瀾也並沒有證據,他只是相信。又因為相信,所以反覆說著這麽一句看似是廢話的話。

偏偏餘沙平時聰明得很,這一分鐘又出不來這個牛角尖了,一定要問到他答案,繼續追問:“你又怎麽知道?”

關瀾八風不動,出口卻還是廢話:“我就是知道。”

為這人奔波幾日,此前種種生氣也好,爭執也罷,到底只是氣這人做事沒有章程。然而此時此刻,餘沙倒是有些貨真價實的惱怒了。他知道這惱怒沒有意義,是百分之一萬的羞憤和遷怒,卻還是忍不住發火。

“你又如何知道?!”他聲音大了些,屋子裏都有輕微的回響。“你知道他什麽?!”

按關瀾一貫的表現,餘沙敢在餘少渺之事上這樣和他叫囂,不說吵回去,至少也應該閉眼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可他現在看著餘沙,卻很有說下去的欲望。

“你不是在兇我。”他一針見血地點出餘沙的色厲內荏,“你在惱怒什麽?”

“我……”餘沙被他噎住,實在是想不到繼旬二之後,這世上還有第二個能這麽輕易影響他情緒的人。

這感覺讓人覺得不安。

“我……我……我沒有惱怒。”餘沙強行把情緒統統壓了下去,強作正常:“只是因為聽你說,感覺有些驚異罷了。”

他此刻的偽裝淺薄的極易看出,關瀾卻也不戳破他。

他看了看餘沙一眼,開口說:“不是什麽大事,所以之前才不想說的。”

“我的確若幹年沒有見過他了,要說知道他什麽人,確實也有些大言不慚。”

他神色忽然就有些悲傷,還是在介懷這麽多年過去,再次見到餘少卻是見到屍首的事。

興許有那麽一些的可能,餘少渺確實沒死,只是不知道在什麽地方,過得好與不好。

關瀾動了一兩分的情緒,便也覺得許多事沒必要就這麽藏著。左右眼前這人前後幫了這麽多的忙,剛剛從那院墻上跌落下來,又扯了那麽一通亂七八糟的話給他解圍,雖然也並不需要,他可以打出去。

但他不是那麽不識好歹的人。

想定了主意,關瀾便開了口:“我與他有些淵源,覺得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什麽淵源。”餘沙追問。

從關瀾出現開始,他就一直再盤算這人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又為什麽對餘少渺是這樣的態度,仿佛全天下的事都沒有他來的重要。

他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如今關瀾肯開口,他的想解開這個疑惑。

退一萬步說,真的與他無關,是記著頂著餘少渺名號的別人,他也好早早死心,把關瀾就這麽丟開,再也不管,再也不想了。

餘沙迫切地盯著關瀾看,關瀾略微回憶了一下,卻也不知道怎麽開口,過了十三年,許多細節都模糊成一團,唯有和餘少渺相處的那些許細節在心裏歷久彌新,始終清晰如昨日一般。

“他……”關瀾開口,卻只說了一個字,半晌才接上話:“……他教我讀的書。”

餘沙:“……”

餘沙:“哈?”

讀書?

聽到答案的餘沙腦子懵了一下,然後瞬間驚怒起來。

讀書,讀的什麽書?什麽時候讀的書?

讀書認字又有什麽的?而且說到這茬,關瀾到底是不是關家的人?!北境難道沒有啟蒙師傅,非要來漓江讀這個書?

他若是孤兒,當年受過牡丹書院的恩惠,且不說年歲和性別是否合適,也不提漓江和雀獲平原隔著一整個中原腹地。那又能和餘少渺有什麽關系呢?!

這如果不是誆他的,那就是這牽絆另有其人了。

餘沙心裏有了結論,再看關瀾的神色,忽然就覺得自己有些可悲起來。

也不知是關瀾天生就長了一張多情面孔,所以低頭垂眸之間就讓人覺得心痛,才讓那些話都變得讓人難以割舍了起來。

他之前是真的信了,只道是有什麽舊案,他自己記不起來。

可是瞧關瀾現在的神色,與之前談及餘少渺之事時的神態一般無二,若此時是在做戲,之前不也同樣是在做戲了。

若不是做戲,那必然就真的是一段私事,他既記不起來,此事既然是施恩,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餘望陵的恩,餘望陵的情。

餘沙覺得內心發寒,感覺那血窟窿越來越大,卻也不想再管了。

好賴也只是被這人耽誤了幾日,他向來小心,就算透露了些行跡,再逃去別處也不打緊。

餘沙想的清楚,也想的薄涼,自顧自地打算好了,這邊把關瀾帶出去,就算是仁至義盡。銀錢衣物什麽的也舍些,找個由頭,把話說清楚。讓他自行去餘望陵了斷那些過往便罷。

到時不管結局如何,都不關他的事了。

他這邊想的難過了起來,關瀾在對面卻也奇怪,不知道為什麽他才說了一句,這人就忽然變了一副樣子。

“你怎麽了?”他伸手去碰餘沙的肩膀。

餘沙被拍,瞬間驚過神來,往旁邊一躲,避開了關瀾的手。

“沒什麽。”餘沙找話搪塞關瀾,剛才還覺得有些不好啟齒,現在卻破罐破摔了。

“教你認過字也沒什麽。這世上教書育人的衣冠禽獸還少了嗎?”

關瀾聽到這話便皺了眉頭:“你為何這麽說話?”

餘沙心裏涼到底了,就想和他吵架,開口:“這話又有什麽錯嗎?我不知是在什麽地方你和他有交集,他教了你一二本書,識了些字。你為這些,能今日如此為他,倒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承不承的起。”

這話就是明著罵人了。關瀾眉毛皺得高高的嗎,之前就算有爭執,也沒有這麽明擺著踩著人心的。

他此時就覺得餘沙奇怪,明明片刻前還冒著風險把他救下來,怎麽就說了幾句話,又像鬧起別扭來了,活像是誤會了什麽。

“……你生什麽氣?”關瀾覺得還是先把事情說清楚了比較好,“他教我讀書又怎麽了?”

餘沙簡直一個字都聽不下去,只盼著窈娘那邊快些過來,他好從關瀾這脫身出去,早一刻,就少受一刻的折磨。

“沒有怎麽樣。”餘沙說,“總歸就因為這些,客官便記掛著他的好。我只盼客官後面不管知曉什麽,都還堅持這這份心才是。”

這話說出口餘沙就立刻閉了嘴,實在是太酸。那酸氣還有著一二分的惡毒和刻薄。實在是不體面到家了,也可悲可憐到家了。

關瀾皺著眉,實在不清楚為什麽餘沙忽然換了這麽一套做派,只說:“…………我不知道你在氣什麽,十幾年前他在中原竹林寺教我認字,自己還只是個孩子。卻一板一眼地和我說什麽是天地,什麽是廉恥。”

關瀾微微垂了眼:“……十幾年前的中原,十幾年前的竹林寺……那些舊事也算是天下皆知了。若不是當日他拉我一把,我縱然還活著,也不會像今天這樣活著。”

他覆又擡起頭,深深看進餘沙眼裏:“當日他同我問,知不知道什麽是廉恥。教我不要往那些和尚的廂房裏去,帶我漫山遍野的躲。他幼時就懂這道理,你要我如何相信他最後回去做逼良為娼的勾當?”

“我不知他是不是變了,但唯有此事,除非他親口同我認了,不然我決計不信。”

餘沙聽著關瀾這些話,本來只是覺得煩躁,驟然聽到竹林寺三個字,已然覺得震驚,再聽到後面的,只覺得耳邊猶如雷鳴,一時間竟然反應不過來關瀾到底說了些什麽。等再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竟是一個單詞都說不完整。

“你…………”

他腦子裏紛紛亂亂,過往種種被埋葬在記憶的事,都掀起了波浪,揚起了塵沙,竹林寺中烈烈熾陽,銀杏樹高得遮天蔽日。

“你……你……”餘沙聲音抖得連不起來。

關瀾本只是想和他分說清楚,沒曾想說完這人卻又是這副情狀,仔細看看他,疑惑著開口:“…………你到底怎麽了,從剛才開始就怪得很,生病了?”

“你……你……你才有病!”餘沙總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發著抖回了一句。卻不知道自己聲音抖得不成人樣,片刻不到的功夫,就像是要哭出來一般。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資,源群

前塵舊事在他腦海裏翻湧而過,他原先以為那些記憶早就模糊成看不清楚的碎片,卻隨著關瀾這短短幾句話在輕而易舉地覆蘇。在腦海裏奔湧而過,激起千層水花,滔天巨浪。

原來只是他自己忘了。

原來他竟然還活著。

這些變化都在須臾間,餘沙面色變得既古怪又悲戚。關瀾見狀更加奇怪,伸手去摸餘沙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餘沙被他碰了額頭,第一反應卻也是要躲,卻怎麽也躲不過去。任由關瀾撫上了他的額頭,手掌的熱量一點點傳來

他張了張口,忽然就有沖動,想把話都說坦白了。

他想不到這坦白會有什麽後果,也算計不出若是關瀾騙他又如何。他就是那麽一股子沖動,想說出來,想讓眼前這人知道,自己是誰。

然而這話還沒說出口,門卻開了。

窈娘看著屋內的情況,左右打量一下,開口笑道:“……怎麽?我來的不是時候?”

見有人來,關瀾便把手收了回去,開口:“他剛才情狀不對,像是發了癔癥。”

“癔癥?”窈娘被這詞逗笑,看著餘沙:“我也覺得,他怕是發了癔癥。”

餘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腦內又是亂糟糟的一團漿糊。被這麽打趣了也想不起回擊,舊日和今日混做一堆,實在是讓人想不起該如何應對。

所幸,這麽亂的情況下,他依舊記得正事。

他也不知自己怎麽想的,可能也是沒那力氣再和關瀾鬧了,竟然伸手去扯人家衣角,開口語氣都弱了三分:“……先跟我回去。”

他一句說完,又覺得自己那話好像發號施令的意味太濃了,於是又找補了一句:“……行麽?”

關瀾:“…………”

關瀾:“……你是不是真的得了什麽癔癥?”

餘沙:“…………”

很顯然,餘沙就算再怎麽迷了心智。卻也是知道要臉的。當即把人衣服一摔,也不說話了,頭也不回地就扭頭出了屋子。

關瀾一臉莫名其妙,看向窈娘:“……他到底怎麽了?”

窈娘看到了餘沙出門那刻紅透了的耳朵和臉頰,又轉頭打量了關瀾片刻,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來,開口:“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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