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梟張了張口，突然發現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沈煜。

二弟？

不，他的二弟是鳳梧。就算他現在叫沈煜二弟，也不會有人承認，無論是別人，還是沈煜，亦或者是他自己。

鳳桀？

早在鳳家決定拋棄他起，哪怕給他起了名字，仍不能改變他是棄子的事實。而鳳桀這個名字，又有幾個人記得呢？鳳桀這兩個字，也是他一次進宗祠時，在族譜裏，在他的名字旁邊看到極小的兩個字，才知道他的同胞弟弟叫鳳桀。

沈……煜？

鳳梟面露苦澀，既為對沈煜覆雜的感情而難過，又為自己只是話本裏最普通不過的一個配角的事實而……混亂著。

然後，就在他思緒萬千時，他捕捉到沈煜眉間快不可見地蹙了蹙。

他不耐煩了。

鳳梟忙開口道：“哪怕這二十幾年真的是虛妄，鳳家又……對不住你，可是能不能請你……放過祖父和鳳梧？”頗有點難以啟齒。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沈煜的表情，卻發現他只是坐在那裏，面部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盡管他們是雙生子，盡管他們之間有著心靈感應，但是鳳梟不得不承認，自從沈煜能單方面切斷他們之間的心靈感應之後，他就再也不能感受沈煜的情緒了。

得不到沈煜的回應，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橫豎這一切都是黃粱一夢，你又是做大事的人，祖父年紀也大了，就讓他平穩地走過這一生吧。至於鳳梧……如果哪天鳳梧威脅到了你……”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少年將軍，前半輩子都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頭一回體會到這種手足無措又有點語無倫次的感覺。

只能說沈煜身上強大的氣場給人的影響太大，鳳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沈煜沒有任何表現，但是鳳梟幾乎可以肯定，沈煜應該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至於沈煜是怎麽想的？

恨鳳家嗎？

他的人生有兩個分水嶺。

十歲那年，和二十歲這一年。

十歲之前，他所在的賀家被屠，他被抓到魔教，開始無盡止試藥生活。

在那之前，他對鳳家是有恨的，對鳳梟的感情，則是又恨又不知該如何處理。

盡管鳳梟是帶給他痛苦的源頭，因為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但是……鳳梟他，一直都是那個陪著自己的人啊。

如果沒有鳳梟，他又是什麽樣子的呢？完全封閉自己，可能連“恨”這種情緒都不會有，也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許還會很傻的想要去調查自己的身份，然後再得知自己是被拋棄的人，從而發現有一個和他幾乎一模一樣卻過著和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生活，那個時候他又該如何自處？

他不該來到這世上嗎？

然後十歲之後，他開始習武。

經歷了幾年的試藥生活，他的性格已經扭曲了，不再恨鳳家，對於他來說，鳳家全是死人，等他哪天心情好了，他會親自去取了鳳家上下所有人的命。他沈醉於習武，鉆研武術，甚至自創招式等等……扭曲了的性格還讓他喜歡上了殺戮的感覺，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計其數。

然後在二十歲這一年，也就是幾個月前，在他救了那個叫宋小滿的女人之後，他做了個夢。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天地界限都不分明，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極少做夢的，沒想到竟然做夢了。但是這麽多年來養成的沈郁冷清的性格，並沒有讓他對此產生過多的好奇心。

只是後來的事情，讓他……

讓他的心，掀起了無盡的波瀾。

他對宋小滿的好感來得莫名其妙，卻又自然得讓他一點疑心都沒有，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可是在連續地做夢之後，他開始變了，開始不再克制不住地想要去靠近和關註宋小滿。

起初的時候，夢裏只有他一個人，但是一直有一個女聲，在喚著他的名字。

“沈煜……”

“沈煜，沈煜……”

明明只是代表著他這個人的兩個字，被她念出了繾綣無比的意境。

仿佛他被深愛……著。

是的，深愛。

呵。

多麽陌生的情緒。

從小到大，旁人對他的看法，有賀家的小意討好，有賀家孩子的敵意和輕視，有試藥人的蔑視，在變成現在的恐懼，敬怕，談他色變。

被深愛著……那是什麽樣的感情？

他想都不敢想。

他又怎麽會承認自己在那一瞬間，竟然被觸動了。

可是那個聲音不肯放過他，她不止一遍一遍念著他的名字，還用其他的語句糾纏著他的思緒。

“沈煜，我好喜歡你……”

“好喜歡……好喜歡。”

“怎麽會這麽喜歡一個人呢？”

“好喜歡……”

那個人的聲音，幾乎隔兩三天就會出現在他的夢裏。自從做了那個夢之後，他對宋小滿的莫名其妙的好感，似乎並沒有那麽強大了。

而且，喜歡……他怎麽會有“喜歡”這種情緒？

那個人說的話越來越多。

“如果你真的存在該有多好？”

“好想和你在一起。”

“你以前一定很寂寞受了很多苦，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到底受了什麽苦？風寒一直賣著關子都不肯說，好像也沒有要點明的意思。”

“別喜歡宋小滿好不好？”

“如果能遇到你，如果你能喜歡我，那我真的死而無憾了。”

“……我不想你死。”

聲音一直糾纏著他，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甚至改變了他的情緒。

他對宋小滿的好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

自己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他從沒想過，自己如果不喜歡宋小滿，那又會喜歡誰？

夢裏的那個聲音嗎？

真……可笑。

可憐。

他不想承認，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在他因為這個夢境影響情緒，在他想要通過殺戮來消解這種情緒的時候，他的腦海裏閃過的，阻止他繼續殺人的，竟然是那個人的一句話。

“沈煜，不要殺那麽多人好不好？你殺人太多，會不好的……”

再後來，在他快要受不了想要忽視這個夢，想要以屠城來發洩情緒時，變化發生了。

那個聲音的主人，出現在了夢境裏。

她穿著奇裝異服，像一只快樂的小鳥，盤桓在他周圍。

起初他們兩人雖然互相看得見，卻接觸不到。

她用熱烈到仿若實質的目光看著他，裏面寫著洶湧的愛意。她伸手想摸他的臉卻徑直穿了過去，她隔空描繪著他的唇，虛虛地“靠”在他懷裏，甚至……甚至膽大包天地……吻……他。

而他，漸漸地也順應了自己的心意，開始不再拒絕入睡。

開始……期待著入夜後她的入夢。

更是一點點，打開心扉，哪怕不確定她能不能看見，也對她做的一些動作作出回應。

“你能看到我嗎？”

“你笑一個好不好？你笑起來肯定特別好看。”

“嗷……你竟然會笑，真的好好看好好看……”

“沈煜沈煜，你好溫柔。”

“好喜歡你用這種目光看著我，好喜歡……”

“你會不會也用這種眼神看著宋小滿？怎麽辦我好嫉妒她。”

“為什麽她能得到你的好，然後又棄若敝屣呢？好氣。”

——我不喜歡宋小滿了。

——我只用這種目光……看你。

——別難過。

天知道，他堂堂魔尊，竟然會對夢裏的女人……如此溫柔。

如果在這之前有人跟他說他會喜歡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他會毫不在意，然後看心情決定殺不殺那人。而現在事情發生後， 他已經不想去追究自己這樣到底對不對了。

一切隨心。

而且他承認，有她的陪伴和“治愈”，她經常會說想要“治愈他”，他已經不再那麽嗜殺了，不再需要通過殺人來平覆自己的情緒。

有她在的夢，總是美好的。

可是有個時候她也會哭，會流著淚問他為什麽是虛擬的。

虛、擬……？

再接著，通過捕捉她自言自語裏的信息，他猜到了一些駭人聽聞的信息。

直到現在。

那邊，鳳梟在得到沈煜類似於肯定的回應後，他再無要求了。

本來還想在死之前和沈煜對招過過癮的，他和沈煜一樣，因為流著鳳家的血，而沈迷武藝無法自拔。可是在看到沈煜能徒手融化玉璽之後，他放棄了這個打算。

以行家的角度來說，沈煜的武術真的到了出臻入化的境界。

他現在還有唯一的一個疑問。

在沈煜的手附上他的脖頸時，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想做什麽？”

——在知道了一切後，你最想做的是什麽？

去到那所謂的真實的世界，去做什麽呢？

去做什麽？

幹脆地扼殺了鳳梟，沈煜有一瞬的沈默。

看了看皇宮所在的方向。

他現在有欲有求，唯一想做的不過是一件事。

那就是——

去到那個人的身邊，想和她在一起罷了。

可是他的做法又多麽的可笑可悲，那個人現在，可是一心想殺他啊。

只是他怎麽會讓她得逞？

連真身都不敢現出來，他又怎麽會讓自己死在旁人的手中，哪怕那個人的裏子是她的，那也不行。

想要他的命，那就自己來取。

否則……

收回心思，他看了眼地上鳳梟的屍體，擡腳走進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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