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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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瓷答應劇組的請求以後, 很快和劇組的對接人通了電話，將時間和更具體的信息都確定下來。
劇組原本是從C市某個名樓裏請了一位老師傅，老師傅時間緊, 不可能在劇組常駐，唐導演便把和做菜有關的重點鏡頭全部安排在四天之內，至少得保證這些鏡頭不出錯。
這一次，老師傅的突發情況打亂了劇組的節奏, 好在姜瓷及時出現。劇組和姜瓷確認好時間後, 將鏡頭拍攝的前後順序調了調，重新安排了場地，至於鏡頭, 依舊打算在四天內拍完。
第二天，姜瓷提前將休假通知貼到店門外, 同時也在楓前館的賬號發了休息的通知，以免不清楚情況的顧客白跑一趟。
剛貼完，她就遭遇了熱情的問候。
“四天？姜老板，你們要歇業四天啊？”
“太長了吧！過個周末就算了，四天，這是要了我的命啊！”
“姜老板，你要回老家結婚嗎？”
“姜老板，結婚哪有開店重要啊！搞錢才是正經事！”
聽著食客的猜測越傳越離譜，姜瓷趕緊道：“就是普通的歇業, 沒有別的什麽特殊情況！我們店新招了店員, 也得趁這幾天培訓一下。”
店裏頭都是熟客, 姜瓷想了想, 便把去當技術顧問的事情簡單說了。
果然, 食客的註意力一下子就被轉移了, 聽見是去當技術顧問的，紛紛恭賀。
“真厲害！姜老板你會上電視嗎？哪個臺，我晚上一定蹲點看。”這位是張大爺，在楓前館定點打卡三個月後，他看姜瓷的目光宛如看孫女般慈愛。
姜瓷笑著說：“不會，我就是去協助他們拍做菜的部分鏡頭，等到時候播了，再告訴您在哪兒看。”
“我剛查了一下，演這個劇的還有陸嘉樹！好像他最近很火呢，我孫女特別喜歡他。”這是被張大爺安利來楓前館的王阿姨，手機用得比較溜，說著又查了一下女主角的名字，頓時驚訝道，“哎喲，這小姑娘眼熟啊，之前是不是到我們店裏來過！”
“我看看我看看！”周圍的食客紛紛伸過腦袋來瞧，大部分都不認得蘇可心的臉，只是誇兩句這小姑娘長得真漂亮。
姜瓷笑道：“是，之前她來過。”
有食客聽見姜瓷提到了特訓，詢問道：“姜老板，培訓後供應量會不會提高點啊？中午也可以開業嗎？”
“對啊！之後會出新菜嗎？我昨天看到你們發糖醋小排的圖片了，什麽時候上呀！”
姜瓷挨個回答著問題。
晚八點，踩著楓前館歇業前的最後十分鐘，祁硯走進了店內。
這些天，他幾乎已經形成習慣，只要不是忙得無法脫身的日子，他都會在晚飯點趕來楓前館。
不管是熱騰騰的雲吞面，還是葷香濃郁的小酥肉蒸碗，又或是僅僅一份不太能飽腹的灌湯小籠包，都可以給他帶來滿滿的治愈感。
而且，如果那天能和姜老板簡單講上幾句話，那麽他的心情就會莫名地愉快起來，並且持續到第二天。
註意到店門口的休假通知，祁硯多問了幾句：“姜老板要去C市？”
姜瓷笑道：“是啊，去給一個劇組當技術顧問，四天後就回來。”
高大的男人眼眸微垂，什麽也不用說，光是站在店裏，身上就顯出一種與旁人不同的貴氣。他沈默的時候，姜瓷也很難忽略他。
祁硯沈默的時間有點久，姜瓷輕聲問：“怎麽了？”
祁硯猶豫了一下，眸光微閃：“我……總公司在B市，就在C市隔壁。你在那兒的最後那天，如果不嫌棄，我可以接你……”
接你，去哪兒？
平日裏高速運作的腦子停滯了兩秒，才遲緩地搭上線。
在姜瓷詢問的目光中，祁硯繼續說：“……接你去潘家樓看看，潘興昌一直想請你去。”
姜瓷一聽，想到潘興昌離開前對她發出的邀請，笑起來：“好啊，那謝謝你了。”
事情就這麽定下。
……
從A市到C市，最快的方式是搭乘飛機。
姜瓷對於飛機有種本能的畏懼，雖說原身的身體沒什麽不適合乘坐飛機的疾病，且姜瓷對於在天空中俯視大地的體驗也很心動，但讓她自己一個人去乘飛機，到底有些害怕。
這可是上天呢……萬一出了什麽幺蛾子，真上了天，那不就要命了。
當然，姜瓷不會承認自己這種老古董般的畏懼心態，她只是用“高鐵也很快”為理由，在何明燦的指導下訂了高鐵票，為了趕上約定的時間，中間還得輾轉換乘一趟。
隔日下午，坐車坐得暈乎乎的姜瓷，依時抵達了《美味變奏曲》的拍攝場地。
劇組包下了C市一家酒店的兩層空間，包括後廚。姜瓷剛到門口，一個長相可愛的女孩便跑出來接她，麻花辮隨著她的跑動一跳一跳。
蘇可心：“姜老板！”
姜瓷認出這張臉，笑著打招呼：“蘇小姐。”
“叫我可心就好。唐導剛拍完一場戲，正在等你呢，我帶你去見他。”蘇可心半點沒有明星的架子，聽到對接人說姜瓷到達以後，便主動下樓接她。她在心底認為，是楓前館幫她轉的運。
蘇可心引著姜瓷走向電梯，邊走邊介紹道：“我們劇組主要在二層和十五層拍攝。二層是這家酒店的後廚，接下來四天的鏡頭主要就在這兒拍，唐導演現在也在那兒。”
隨著“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向兩側劃開。
蘇可心正準備往裏進，突然看見裏面站著一個身著西裝的矮胖男人，她立刻恭敬地打招呼：“閔總。”
被稱做“閔總”的男人正抓著手機，聽到蘇可心的聲音後，從鼻孔裏輕“哼”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頭也不擡地走開，差點還撞上了蘇可心。
蘇可心趕緊避開，然後按住電梯門，將姜瓷請了進去。
等電梯門合上，蘇可心才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那位先生是我們劇組的投資人之一，性格比較……直。”
姜瓷笑了笑，沒戳破，那看起來不叫性格直，而是架子大，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轉瞬的功夫，電梯到了二層，唐導演、梁制片，還有一些劇組人員已經在酒店的後廚等待著。在劇組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錢。唐導演和姜瓷打完招呼後，也不做多餘的客套，立刻請她現場開始展示。
事實上，即便不展示，唐導演對姜瓷的手藝也有了七八分信心。
在吃了那塊桂花米糕後，他已經很難對姜瓷的手藝產生懷疑。不過，他還是特地找到楓前館的賬號，把姜瓷發過的圖片都看了看，剛看了幾張，空虛得“咕咕”大叫的胃部便讓他當晚……
多吃了三大碗米飯。
然後被梁制片叫了一晚上“飯桶”。
只是，唐導演到底沒看見過姜瓷現場做菜的樣子，他也想趁此機會，拍一些做菜的空鏡。
唐導演特地問了問姜瓷的忌諱，確認她這天做菜不會涉及秘方，調味的環節也可以拍攝時，才大方地架好鏡頭。
姜瓷挽起袖子，洗凈手，笑著問：“想拍我做哪道菜？劇本裏涉及到的菜色，可心已經告訴過我了，你們隨便挑吧。”
“都可以？”唐導演的眼睛微微睜大。
劇本裏的男主角是一位禦廚家族的傳人，少年天才，八大菜系信手拈來。然而，這種傑克蘇情形在偶像劇裏常見，現實裏卻很少見。
現實裏手藝精深的師傅們，大多有自己的傳承，也有自己擅長的菜系，對於旁的菜系，沒有特殊情況，不會特地去碰。一是因為在自己的領域造詣已深，沒必要在新的方向從頭來過，二也是因為……沒有其它的大師傅願意教啊！
像他之前請來的名廚，主做淮揚菜，淮揚菜精致好看，劇本為了拍攝效果，也多涉及淮揚菜。
但，眼前的女孩，說她都行？
這就是有一種傲氣在裏面。
做什麽呢？
唐導演囁嚅了一下，腦子裏，突然閃過那個晚上，讓他幹下去三碗米飯的罪惡圖片。
唐導演：“那先請姜師傅做道糖醋小排吧，我們劇本裏有這道。”
旁邊，蘇可心的目光，“噌”一下就亮了。
……
酒店門口，閔興學鉆進等待著他的車，關好門後，車子便迅速地往機場開去。
閔興學著急地在手機上發著消息，又打了好幾個電話，但始終沒打通，他被密閉的暖氣熏著，雙眉緊蹙，臉上漸漸滲出油光。
助理瞧見他的臉色，眼觀鼻鼻觀心地開著車，半點不敢吱聲。
半小時後，快到收費站時，電話終於接通，閔興學的臉色也才好看起來。
他對著手機那頭恭敬地說：“程老先生，您到C市啦，是要來劇組看美音嗎？”
閔興學：“我現在正好在機場附近，也準備去劇組呢，我去接您？”
閔興學：“啊？您已經到了嗎？”
閔興學回憶著自己打探到的班機時間，正納悶怎麽回事，對面便已經婉拒了他，順便掛了電話。
“滴、滴、滴……”
手機裏傳來忙音，閔興學笑著的臉一瞬間陰雲密布，他暴躁地把手機往身側一丟，嘴裏罵道：“X的……”
車子又開出去兩分鐘，眼見著收費站越來越近，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閔總，還去機場嗎？”
閔興學罵道：“去個屁！我們回去。”
……
《美味變奏曲》包下的酒店，是位於C市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由於費用昂貴，且劇組的拍攝不好耽誤酒店日常運營，涉及到後廚的鏡頭，劇組只能避開用餐時間，在後廚的部分場地拍攝。
下午三點，在這個午餐漸漸消化完畢，人們開始想吃下午茶的時間點裏。
劇組閑下來的工作人員正坐在角落歇息，五星酒店想要圍觀拍攝的服務員也百無聊賴，打著哈欠準備離開。
一股酸酸甜甜，誘人食欲的濃香，突然在後廚裏爆發了。
就像是一顆小型的炸/彈炸開，猛烈綻放的香味，將整層樓幾百平米內所有的昏昏欲睡的人都驚醒了。
“什麽味道，今天師傅做糖醋排骨嗎？”
“午飯點不是已經過了嗎，現在距離晚飯也早著吧。天啊，聞得我好餓！”
“你們傻啊，剛剛我們的美食指導來劇組了，現在正做東西呢，你們在這偷懶才不知道。”
“噓，導演在拍空鏡，過去的時候聲音放輕點。”
躲在一旁偷懶的道具組小夥子，揉了揉睡亂的草窩頭，躡手躡腳地走向人群聚集的中心——越來越多的人們聚集起來，一雙一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中央那個正在炒排骨的姑娘。
每個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禁不住先在心底感嘆一聲這個顏值。
姑娘為了拍攝，在充斥著暖氣的室內穿著潔白的廚師服。為了佩戴廚師帽，長長的黑發在腦後隨意地挽了個髻，於是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被一並露出來。
她垂眸註視著手下的食材，全副身心地投註到了眼前的菜肴之上，一舉一動，不管是提刀還是掌勺，都行雲流水，信手拈來，帶著一種熟手的流暢與美觀。
光是站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線。
更何況，在她的周圍，還充斥著……引人垂涎的食物香氣。
道具組的小夥子在被姑娘的顏值驚艷之後，目光下一刻便轉移到了鍋裏，然後開始……瘋狂地吞咽唾沫。
姜瓷將老式糖醋汁沿鍋邊淋入食材，簡單就著酒店裏有的調料調完味道。
糖醋小排的最後一步，便是耐心的燉煮，需得等到糖醋的味道都被燉進排骨裏，且糖醋汁變得濃稠紅亮，緊緊地裹到小排上時，才算完成。燉煮的過程中，還要看著火候，在出鍋前再次淋入少量醋汁，這些都是實踐出來的經驗功夫。
姜瓷蓋上鍋蓋，想問唐導演下一步還有什麽做的，剛擡起頭，她閑適自在的表情突然有些許僵硬。
實在是……被數十雙直勾勾的眼睛盯著，很難不讓人感到壓力！
唐導演回過神，讓攝影停止拍攝，趕緊走了上來。
幾分鐘前，姜瓷在調糖醋汁的時候，他腦海裏還有幾個想法，尋思著等姜瓷做完菜再告訴她，然而現在……
唐導演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滿心滿眼都是那鍋“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糖醋排骨。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姜瓷：“唐導，剛剛拍的鏡頭能用嗎？”
唐導演：“姜師傅，這鍋得多久做好啊？”
姜瓷：“……”
姜瓷看著唐導演苦瓜似的臉上，那畫風非常突兀的期待眼神，笑道：“至少得燉上半小時。”
看見唐導演一副沒回神的樣子，姜瓷提醒道：“唐導演，時間不多，看看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先開始動工吧。”
唐導演被她這麽一提醒，恍了恍神，好不容易才讓理智從那股香味中掙脫出來，然後專業地繼續工作。
但……自制力差一點的劇組人員們，便在攻擊性猛烈的糖醋香味之下，度過了堪稱折磨的半個小時。
半小時後，糖醋排骨快出鍋前，姜瓷做了最後的調味。
紅潤油亮，沾著濃稠糖醋汁的小排骨，被燉得肉質柔軟酥爛，排骨上一點點的肥肉呈現出誘惑的膠質質感，瑩潤透亮。修長的手指將炒香的白芝麻粒灑在小排骨上，隨之落下的還有翠綠清香的蔥圈兒。
人們的視線跟著那雙手游走，仿佛它彈奏著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
——屬於美味的樂章。
唐導演到底沒殘忍到折磨陪他熬大夜的員工們，找來五星酒店的服務員拿了一堆一次性紙杯，給每個杯裏裝了一小塊排骨，讓工作人員們領走。
僅僅是一塊排骨。
令人昏昏欲睡的工作日下午，五星酒店的某層樓道裏，傳來一陣引得路人好奇張望的歡呼聲。
“太好吃了這個糖醋小排，絕了簡直！”
“怎麽能只有一小塊！”
“姜老板的店在哪兒，A市是嗎？我決定幹完這票我就到她的城市住下了！”
“幸好可心姐推了這家店，錯過姜老板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道具組的小夥子滿臉珍惜地帶著自己的小排骨走到後廚的門邊，這麽誘人的食物，他一定要安安靜靜地享受！
紙杯裏，一塊小排骨靜靜地躺著，表面油亮瑩潤，帶著濃郁的糖色，那潔白的芝麻粒，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咬下以後，它在齒間爆開時散發出來的香氣。他的腦海裏甚至還在不斷回放著，片刻以前，姜老板裝鍋時，那散發出獨特香氣的糖醋汁濃稠得能拉絲的模樣！
旁觀著排骨分離的那一瞬，他的食欲直接達到頂峰。
小夥子珍惜地夾起小排骨，滿臉虔誠地將它放進嘴裏，正打算閉上眼睛慢慢品味的時候，一個走進後廚的老頭突然叫住了他。
老頭：“唐導演這兒是在幹什麽啊，這熱鬧勁，這什麽味道這麽香？”
小夥子眉頭一皺，壓抑住心底的不耐煩，張嘴說道：“新來的美食指導做了糖醋小排，正在分呢。”
說罷，轉過腦袋，仔仔細細地繼續品嘗嘴裏的糖醋味道。
等那老頭走開以後，匆匆趕來的主管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剛剛那是什麽態度！那是程老先生！我們最大的投資人！”
小夥子嚇得僵住，正在咀嚼的腮幫子也不動了，他緩緩地轉過頭……
幾秒後，小夥子的腦袋又緩緩地賺回來，腮幫子恢覆了咀嚼的動作：“明哥，別生氣，你看程老先生不也吃得挺開心的嗎。”
主管：“……”
……
寂靜的休息室，突然響起了“叩叩”的敲門聲，小心翼翼的。
陸嘉樹正抱著劇本發呆，他上午根本不在狀態，所有的臺詞都背下來了，可就是提不起勁，到後來，甚至被看不下去的唐導演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臭罵了一頓，完全不給面子。
這會兒，他不想見人，也不想思考接下來要怎麽拍，一個人安靜地把自己鎖在休息室裏。
經紀人曾經講過，他這是一種“裝死逃避”的習慣，是“小孩子行為”，讓他改。陸嘉樹也明白，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可他改不了。
出道的頭一兩年，他還每天傻樂傻樂的，覺得自己前途光明，可以一往無前。但這兩三年來，壓力一日比一日大，對前途的懷疑也一天比一天濃重。
一雙雙眼睛註視著他，評判著他，他每天提心吊膽，生怕一步踏錯。
他的粉絲們對他抱有期待，可他能力有限，滿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他拼命地想要在事業上更進一步，但手頭的機會卻不一定能如他的願。
“叩叩、叩叩。”
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還在持續著。
陸嘉樹納悶地擡眸，他的經紀人知道他的習慣，這種場合裏，若不是有特別緊急的事情，是不會過來找他的。
不過，這敲門聲聽起來也不像是那個急性子經紀人會敲出來的。
“誰？”陸嘉樹問道，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是門外能隱約聽到的音量。
沈默兩秒，門外傳來蘇可心的聲音：“嘉樹哥，是我。”
陸嘉樹楞了一下，面對這位乖巧可愛的學妹，他沒辦法直接開口趕走她。
陸嘉樹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打開門，然後看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正站在門口，仰著臉看他，懷裏捧著一個紙杯。
紙杯？
陸嘉樹忍不住動了動鼻子。
蘇可心和他打過招呼後，自來熟地走進休息室裏，將紙杯放在桌上。她知道陸嘉樹剛被唐導演下了面子，心情不大概不好，於是把聲音放輕柔了：“我們劇組的美食指導下午過來了，剛剛做了糖醋小排，我帶來給你嘗嘗。聽說你中午都沒吃東西。”
陸嘉樹動了動唇：“沒什麽胃口，不想吃。”
蘇可心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擔憂道：“嘉樹哥，你是不是……最近壓力挺大的？”
話說完後，蘇可心楞了一下，又趕緊補充：“不想說也沒關系，就當我多嘴問了，不好意思。”
“也不是不想說……”陸嘉樹看著蘇可心關切的眼神，沈默了幾秒，緩緩開口，“學妹，你應該也能體會到吧……我們在學校裏排話劇的時候，對未來的期待是怎樣的，但我最近……拍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我不想拍，可我沒有辦法左右公司的決定，再這麽拍下去，我會被限死在這兒，還有那麽多雙眼睛在盯著我。可心，你有想過你的未來嗎？”
然而，作為連拍攝機會都沒多少個，好不容易才轉了運的小新人，蘇可心並不怎麽能體會到學長的擔憂。
她只能誠實地說：“嘉樹哥，我才剛起步，沒你想的那麽遠，只要現在有戲能拍，我就很開心了。”
陸嘉樹：“你不知道。比如我們現在拍的這一部，就是個普通的偶像劇，我跟你在這兒拍完了，等它上線以後，不出三個月，播放完畢，立刻會從觀眾們的視線中消失。投資人就是想隨便拍拍，它……”
陸嘉樹的話沒有說完，蘇可心不太開心地打斷他：“或許確實有些東西是沒有意義的，但至少目前這部劇，我不覺得普通。”
陸嘉樹：“？”
蘇可心：“它是我失業了半年多以後才接上的第一份工作，而且，對待這部劇，編劇很認真，唐導演很認真，我很認真，今天來的姜老板也很認真。”
蘇可心：“哪怕它三個月後就糊，我也要認認真真地拍掉它，以後才不會後悔。而且，我還領了片酬，我要對得起片酬。”
倒是你，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蘇可心在心底不滿地吐槽著，但沒把話說出來，只是緩了語氣：“嘉樹哥，姜老板做的糖醋小排真的很好吃，你嘗嘗看。”
陸嘉樹癱坐回沙發上，抿了抿唇：“我……沒胃口。”
蘇可心嘆了口氣，沒有把紙杯拿走，只是安靜地離開了休息室，順便帶上了門。
少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十幾秒後，整個空間安靜下來。
陸嘉樹忍耐的弦也終於繃到了極致——
他的目光掙紮地停在空中的一個點，半晌，才艱難地移向蘇可心帶來的一次性紙杯。
米白色的紙杯上畫著土氣的棕色小熊，臉上是一個微笑表情。
陸嘉樹看不到紙杯裏的東西，但他能聞到那種侵略性極強的，能夠輕易突破人類防線的食物香氣。清香的醋酸中帶著糖分的微甜，還有肉類的葷香。剛剛蘇可心站在他面前時，他其實看到了，那杯子裏裝著的糖醋小排，瑩潤剔透，表面紅棕色的濃郁顏色仿佛在訴說著糖醋汁給人類帶來的獨特快樂。
陸嘉樹霍的從沙發上站起來，三兩步走到桌子前，抓過那個紙杯。
……
姜瓷的存在仿佛激發了唐導演的靈感，關於食物鏡頭的拍攝飛速地進行著，唐導演押著攝影師，拍得根本停下來。姜瓷的動作太專業、太熟練了，還有一種微妙的氣勁在裏頭。
唐導演盯著從機器導出來的鏡頭，條條都滿意得不行，當然，他對於姜瓷同時做的菜，更是道道都滿意到了極致。
幸好聽了蘇可心的推薦。
賺大發了簡直！
唐導演嗅著空氣中的香氣，難熬地咽著唾沫，眸光看到從人群裏穿過的男主角時，又黯淡下去，心說這部劇裏頭，最後反倒可能是空鏡拍得最好看。
等唐導演表示當天的空鏡拍得差不多以後，姜瓷便從酒店借來餐盤，熟練地開始分餐。剛剛她拍攝時，特地把幾道菜的分量都做多了，雖不能保證劇組每個人都嘗到不同的菜，但至少能讓每人嘗到其中一道菜中的……一口。
她有自己的打算，吃人嘴短，讓在場的劇組成員們都體會過美味之後，她接下來才好說話。
空鏡拍完以後，按照計劃，要開始拍男女主角做菜的戲份了。
姜瓷笑著的臉也在這時候冷下來，她絲毫不客氣地調整著陸嘉樹和蘇可心的動作，特別是對於要展現“廚神”形象的陸嘉樹，更是投註了極大的註意力。
姜瓷簡直看得牙疼。
明明是個英俊的大小夥子，怎麽就是這麽有氣無力的，握個廚刀讓人擔心他砍到手，顛個鍋也跟過家家似的，反倒是旁邊的蘇可心，雖然不太熟練，但她提醒到的細節，都註意到了，而且能看出是認真地在努力。
姜瓷到後來，實在煩了，直接開口：
“背給我挺直了，你這是要拍在夢裏切菜嗎？這麽夢游做菜，你不怕把手指頭給剁了？”
“你當你自己五歲嗎，你五歲時玩過家家是這麽顛鍋的嗎？”
“這麽沒力氣，你沒吃飽飯嗎？”
鏡頭背後，唐導演的眉毛緊緊地皺著，旁邊的工作人員臉色也不好看。陸嘉樹狀態不好，意味著要拖延他們下班時間。不過陸嘉樹是流量，他們沒膽子給他臉色看，倒是這會兒聽到姜瓷這麽直白地訓斥，紛紛在心裏暗爽。
當然，暗爽的同時，也微妙地有點點可憐眼前的流量。畢竟姜老板訓起人來氣勢太強了，一些話也確實不給面子。
陸嘉樹被這麽直說，也有點沒臉，可聞著身前那些香氣，想到眼前站著的女性是這些食物的制作者，便楞是生不起半點氣。
她的態度是很嚴厲，但也是為了眼下的工作。
蘇可心說，大家對待這部劇，都很認真。
看著眼前的食物，陸嘉樹仿佛體會到了蘇可心所說的“認真”。
只有認真做的菜，才會擁有這樣的香氣——每一道工序都經過了長期的試驗調整，經驗的積累讓人能在不同的條件下找出最合適的辦法做出美味。
那麽他呢？
他可以在不同的條件下，制造出屬於自己的美味嗎？
漸漸的，陸嘉樹認真起來，青年耷拉的肩膀向兩側舒展開，微微駝著的背也挺直了，展現出比例良好的修長身材。
他漆黑的眼睫微微垂下，眸光認真地註視著手中的食物，就像一位專業的廚子，虔誠地對待手中的食材。
姜瓷的話語漸漸變為誇獎，攝影機後，唐導演一直皺著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大概，現在的男主角也能拍出點像樣的鏡頭吧。
晚十一點，持續了一夜的緊張拍攝終於結束了。姜瓷松了松疲憊的肩膀，和一旁的英俊青年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一開始可能有點著急，一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陸嘉樹抿了抿唇，小聲說：“沒事。”
遲疑了兩秒，他補充道：“不過，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就是我吃飽飯沒有……”
姜瓷：“？”
陸嘉樹：“其實，我沒吃飯……沒吃午飯，也沒吃晚飯，就只有下午吃了一塊糖醋小排。”
姜瓷莫名從眼前流量的臉上，看出來一絲……難以說是委屈還是期待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把自己正準備抱回去熱一熱當宵夜的紅燒蹄膀擺在桌上：“那，給你分點？”
“謝謝。”陸嘉樹迅速地從道具堆裏抽出一個瓷盤，開始往裏頭夾蹄膀。蹄膀紅潤潤、油汪汪，筷子一插，甚至能輕而易舉地刺進已經燉煮得柔軟酥爛的肉塊裏。
旁邊的工作人員們頓時炸了。
“姜老板，我也要！給我分點唄！”
“姜師傅，我餓了，我也想吃！”
眼見著工作人員迅速湧來，姜瓷不顧陸嘉樹還想繼續夾的動作，趕緊把蹄膀抱在懷裏護著，轉身就走：“不好意思，今晚份量不夠，明天、明天再做新的。”
陸嘉樹也抱著蹄膀迅速溜走。
工作人員們目光如刀地盯著流量消失在電梯裏的背影。
原本聽到流量說，午晚飯沒吃，又想起他被姜老板訓斥的模樣，還覺得挺可憐的。
但這會兒……
算了，還是想聽姜老板罵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肥章！（叉腰
啾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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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老師傅的突發情況打亂了劇組的節奏, 好在姜瓷及時出現。劇組和姜瓷確認好時間後, 將鏡頭拍攝的前後順序調了調，重新安排了場地，至於鏡頭, 依舊打算在四天內拍完。
第二天，姜瓷提前將休假通知貼到店門外, 同時也在楓前館的賬號發了休息的通知，以免不清楚情況的顧客白跑一趟。
剛貼完，她就遭遇了熱情的問候。
“四天？姜老板，你們要歇業四天啊？”
“太長了吧！過個周末就算了，四天，這是要了我的命啊！”
“姜老板，你要回老家結婚嗎？”
“姜老板，結婚哪有開店重要啊！搞錢才是正經事！”
聽著食客的猜測越傳越離譜，姜瓷趕緊道：“就是普通的歇業, 沒有別的什麽特殊情況！我們店新招了店員, 也得趁這幾天培訓一下。”
店裏頭都是熟客, 姜瓷想了想, 便把去當技術顧問的事情簡單說了。
果然, 食客的註意力一下子就被轉移了, 聽見是去當技術顧問的，紛紛恭賀。
“真厲害！姜老板你會上電視嗎？哪個臺，我晚上一定蹲點看。”這位是張大爺，在楓前館定點打卡三個月後，他看姜瓷的目光宛如看孫女般慈愛。
姜瓷笑著說：“不會，我就是去協助他們拍做菜的部分鏡頭，等到時候播了，再告訴您在哪兒看。”
“我剛查了一下，演這個劇的還有陸嘉樹！好像他最近很火呢，我孫女特別喜歡他。”這是被張大爺安利來楓前館的王阿姨，手機用得比較溜，說著又查了一下女主角的名字，頓時驚訝道，“哎喲，這小姑娘眼熟啊，之前是不是到我們店裏來過！”
“我看看我看看！”周圍的食客紛紛伸過腦袋來瞧，大部分都不認得蘇可心的臉，只是誇兩句這小姑娘長得真漂亮。
姜瓷笑道：“是，之前她來過。”
有食客聽見姜瓷提到了特訓，詢問道：“姜老板，培訓後供應量會不會提高點啊？中午也可以開業嗎？”
“對啊！之後會出新菜嗎？我昨天看到你們發糖醋小排的圖片了，什麽時候上呀！”
姜瓷挨個回答著問題。
晚八點，踩著楓前館歇業前的最後十分鐘，祁硯走進了店內。
這些天，他幾乎已經形成習慣，只要不是忙得無法脫身的日子，他都會在晚飯點趕來楓前館。
不管是熱騰騰的雲吞面，還是葷香濃郁的小酥肉蒸碗，又或是僅僅一份不太能飽腹的灌湯小籠包，都可以給他帶來滿滿的治愈感。
而且，如果那天能和姜老板簡單講上幾句話，那麽他的心情就會莫名地愉快起來，並且持續到第二天。
註意到店門口的休假通知，祁硯多問了幾句：“姜老板要去C市？”
姜瓷笑道：“是啊，去給一個劇組當技術顧問，四天後就回來。”
高大的男人眼眸微垂，什麽也不用說，光是站在店裏，身上就顯出一種與旁人不同的貴氣。他沈默的時候，姜瓷也很難忽略他。
祁硯沈默的時間有點久，姜瓷輕聲問：“怎麽了？”
祁硯猶豫了一下，眸光微閃：“我……總公司在B市，就在C市隔壁。你在那兒的最後那天，如果不嫌棄，我可以接你……”
接你，去哪兒？
平日裏高速運作的腦子停滯了兩秒，才遲緩地搭上線。
在姜瓷詢問的目光中，祁硯繼續說：“……接你去潘家樓看看，潘興昌一直想請你去。”
姜瓷一聽，想到潘興昌離開前對她發出的邀請，笑起來：“好啊，那謝謝你了。”
事情就這麽定下。
……
從A市到C市，最快的方式是搭乘飛機。
姜瓷對於飛機有種本能的畏懼，雖說原身的身體沒什麽不適合乘坐飛機的疾病，且姜瓷對於在天空中俯視大地的體驗也很心動，但讓她自己一個人去乘飛機，到底有些害怕。
這可是上天呢……萬一出了什麽幺蛾子，真上了天，那不就要命了。
當然，姜瓷不會承認自己這種老古董般的畏懼心態，她只是用“高鐵也很快”為理由，在何明燦的指導下訂了高鐵票，為了趕上約定的時間，中間還得輾轉換乘一趟。
隔日下午，坐車坐得暈乎乎的姜瓷，依時抵達了《美味變奏曲》的拍攝場地。
劇組包下了C市一家酒店的兩層空間，包括後廚。姜瓷剛到門口，一個長相可愛的女孩便跑出來接她，麻花辮隨著她的跑動一跳一跳。
蘇可心：“姜老板！”
姜瓷認出這張臉，笑著打招呼：“蘇小姐。”
“叫我可心就好。唐導剛拍完一場戲，正在等你呢，我帶你去見他。”蘇可心半點沒有明星的架子，聽到對接人說姜瓷到達以後，便主動下樓接她。她在心底認為，是楓前館幫她轉的運。
蘇可心引著姜瓷走向電梯，邊走邊介紹道：“我們劇組主要在二層和十五層拍攝。二層是這家酒店的後廚，接下來四天的鏡頭主要就在這兒拍，唐導演現在也在那兒。”
隨著“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向兩側劃開。
蘇可心正準備往裏進，突然看見裏面站著一個身著西裝的矮胖男人，她立刻恭敬地打招呼：“閔總。”
被稱做“閔總”的男人正抓著手機，聽到蘇可心的聲音後，從鼻孔裏輕“哼”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頭也不擡地走開，差點還撞上了蘇可心。
蘇可心趕緊避開，然後按住電梯門，將姜瓷請了進去。
等電梯門合上，蘇可心才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那位先生是我們劇組的投資人之一，性格比較……直。”
姜瓷笑了笑，沒戳破，那看起來不叫性格直，而是架子大，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轉瞬的功夫，電梯到了二層，唐導演、梁制片，還有一些劇組人員已經在酒店的後廚等待著。在劇組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錢。唐導演和姜瓷打完招呼後，也不做多餘的客套，立刻請她現場開始展示。
事實上，即便不展示，唐導演對姜瓷的手藝也有了七八分信心。
在吃了那塊桂花米糕後，他已經很難對姜瓷的手藝產生懷疑。不過，他還是特地找到楓前館的賬號，把姜瓷發過的圖片都看了看，剛看了幾張，空虛得“咕咕”大叫的胃部便讓他當晚……
多吃了三大碗米飯。
然後被梁制片叫了一晚上“飯桶”。
只是，唐導演到底沒看見過姜瓷現場做菜的樣子，他也想趁此機會，拍一些做菜的空鏡。
唐導演特地問了問姜瓷的忌諱，確認她這天做菜不會涉及秘方，調味的環節也可以拍攝時，才大方地架好鏡頭。
姜瓷挽起袖子，洗凈手，笑著問：“想拍我做哪道菜？劇本裏涉及到的菜色，可心已經告訴過我了，你們隨便挑吧。”
“都可以？”唐導演的眼睛微微睜大。
劇本裏的男主角是一位禦廚家族的傳人，少年天才，八大菜系信手拈來。然而，這種傑克蘇情形在偶像劇裏常見，現實裏卻很少見。
現實裏手藝精深的師傅們，大多有自己的傳承，也有自己擅長的菜系，對於旁的菜系，沒有特殊情況，不會特地去碰。一是因為在自己的領域造詣已深，沒必要在新的方向從頭來過，二也是因為……沒有其它的大師傅願意教啊！
像他之前請來的名廚，主做淮揚菜，淮揚菜精致好看，劇本為了拍攝效果，也多涉及淮揚菜。
但，眼前的女孩，說她都行？
這就是有一種傲氣在裏面。
做什麽呢？
唐導演囁嚅了一下，腦子裏，突然閃過那個晚上，讓他幹下去三碗米飯的罪惡圖片。
唐導演：“那先請姜師傅做道糖醋小排吧，我們劇本裏有這道。”
旁邊，蘇可心的目光，“噌”一下就亮了。
……
酒店門口，閔興學鉆進等待著他的車，關好門後，車子便迅速地往機場開去。
閔興學著急地在手機上發著消息，又打了好幾個電話，但始終沒打通，他被密閉的暖氣熏著，雙眉緊蹙，臉上漸漸滲出油光。
助理瞧見他的臉色，眼觀鼻鼻觀心地開著車，半點不敢吱聲。
半小時後，快到收費站時，電話終於接通，閔興學的臉色也才好看起來。
他對著手機那頭恭敬地說：“程老先生，您到C市啦，是要來劇組看美音嗎？”
閔興學：“我現在正好在機場附近，也準備去劇組呢，我去接您？”
閔興學：“啊？您已經到了嗎？”
閔興學回憶著自己打探到的班機時間，正納悶怎麽回事，對面便已經婉拒了他，順便掛了電話。
“滴、滴、滴……”
手機裏傳來忙音，閔興學笑著的臉一瞬間陰雲密布，他暴躁地把手機往身側一丟，嘴裏罵道：“X的……”
車子又開出去兩分鐘，眼見著收費站越來越近，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閔總，還去機場嗎？”
閔興學罵道：“去個屁！我們回去。”
……
《美味變奏曲》包下的酒店，是位於C市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由於費用昂貴，且劇組的拍攝不好耽誤酒店日常運營，涉及到後廚的鏡頭，劇組只能避開用餐時間，在後廚的部分場地拍攝。
下午三點，在這個午餐漸漸消化完畢，人們開始想吃下午茶的時間點裏。
劇組閑下來的工作人員正坐在角落歇息，五星酒店想要圍觀拍攝的服務員也百無聊賴，打著哈欠準備離開。
一股酸酸甜甜，誘人食欲的濃香，突然在後廚裏爆發了。
就像是一顆小型的炸/彈炸開，猛烈綻放的香味，將整層樓幾百平米內所有的昏昏欲睡的人都驚醒了。
“什麽味道，今天師傅做糖醋排骨嗎？”
“午飯點不是已經過了嗎，現在距離晚飯也早著吧。天啊，聞得我好餓！”
“你們傻啊，剛剛我們的美食指導來劇組了，現在正做東西呢，你們在這偷懶才不知道。”
“噓，導演在拍空鏡，過去的時候聲音放輕點。”
躲在一旁偷懶的道具組小夥子，揉了揉睡亂的草窩頭，躡手躡腳地走向人群聚集的中心——越來越多的人們聚集起來，一雙一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中央那個正在炒排骨的姑娘。
每個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禁不住先在心底感嘆一聲這個顏值。
姑娘為了拍攝，在充斥著暖氣的室內穿著潔白的廚師服。為了佩戴廚師帽，長長的黑發在腦後隨意地挽了個髻，於是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被一並露出來。
她垂眸註視著手下的食材，全副身心地投註到了眼前的菜肴之上，一舉一動，不管是提刀還是掌勺，都行雲流水，信手拈來，帶著一種熟手的流暢與美觀。
光是站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線。
更何況，在她的周圍，還充斥著……引人垂涎的食物香氣。
道具組的小夥子在被姑娘的顏值驚艷之後，目光下一刻便轉移到了鍋裏，然後開始……瘋狂地吞咽唾沫。
姜瓷將老式糖醋汁沿鍋邊淋入食材，簡單就著酒店裏有的調料調完味道。
糖醋小排的最後一步，便是耐心的燉煮，需得等到糖醋的味道都被燉進排骨裏，且糖醋汁變得濃稠紅亮，緊緊地裹到小排上時，才算完成。燉煮的過程中，還要看著火候，在出鍋前再次淋入少量醋汁，這些都是實踐出來的經驗功夫。
姜瓷蓋上鍋蓋，想問唐導演下一步還有什麽做的，剛擡起頭，她閑適自在的表情突然有些許僵硬。
實在是……被數十雙直勾勾的眼睛盯著，很難不讓人感到壓力！
唐導演回過神，讓攝影停止拍攝，趕緊走了上來。
幾分鐘前，姜瓷在調糖醋汁的時候，他腦海裏還有幾個想法，尋思著等姜瓷做完菜再告訴她，然而現在……
唐導演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滿心滿眼都是那鍋“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糖醋排骨。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姜瓷：“唐導，剛剛拍的鏡頭能用嗎？”
唐導演：“姜師傅，這鍋得多久做好啊？”
姜瓷：“……”
姜瓷看著唐導演苦瓜似的臉上，那畫風非常突兀的期待眼神，笑道：“至少得燉上半小時。”
看見唐導演一副沒回神的樣子，姜瓷提醒道：“唐導演，時間不多，看看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先開始動工吧。”
唐導演被她這麽一提醒，恍了恍神，好不容易才讓理智從那股香味中掙脫出來，然後專業地繼續工作。
但……自制力差一點的劇組人員們，便在攻擊性猛烈的糖醋香味之下，度過了堪稱折磨的半個小時。
半小時後，糖醋排骨快出鍋前，姜瓷做了最後的調味。
紅潤油亮，沾著濃稠糖醋汁的小排骨，被燉得肉質柔軟酥爛，排骨上一點點的肥肉呈現出誘惑的膠質質感，瑩潤透亮。修長的手指將炒香的白芝麻粒灑在小排骨上，隨之落下的還有翠綠清香的蔥圈兒。
人們的視線跟著那雙手游走，仿佛它彈奏著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
——屬於美味的樂章。
唐導演到底沒殘忍到折磨陪他熬大夜的員工們，找來五星酒店的服務員拿了一堆一次性紙杯，給每個杯裏裝了一小塊排骨，讓工作人員們領走。
僅僅是一塊排骨。
令人昏昏欲睡的工作日下午，五星酒店的某層樓道裏，傳來一陣引得路人好奇張望的歡呼聲。
“太好吃了這個糖醋小排，絕了簡直！”
“怎麽能只有一小塊！”
“姜老板的店在哪兒，A市是嗎？我決定幹完這票我就到她的城市住下了！”
“幸好可心姐推了這家店，錯過姜老板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道具組的小夥子滿臉珍惜地帶著自己的小排骨走到後廚的門邊，這麽誘人的食物，他一定要安安靜靜地享受！
紙杯裏，一塊小排骨靜靜地躺著，表面油亮瑩潤，帶著濃郁的糖色，那潔白的芝麻粒，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咬下以後，它在齒間爆開時散發出來的香氣。他的腦海裏甚至還在不斷回放著，片刻以前，姜老板裝鍋時，那散發出獨特香氣的糖醋汁濃稠得能拉絲的模樣！
旁觀著排骨分離的那一瞬，他的食欲直接達到頂峰。
小夥子珍惜地夾起小排骨，滿臉虔誠地將它放進嘴裏，正打算閉上眼睛慢慢品味的時候，一個走進後廚的老頭突然叫住了他。
老頭：“唐導演這兒是在幹什麽啊，這熱鬧勁，這什麽味道這麽香？”
小夥子眉頭一皺，壓抑住心底的不耐煩，張嘴說道：“新來的美食指導做了糖醋小排，正在分呢。”
說罷，轉過腦袋，仔仔細細地繼續品嘗嘴裏的糖醋味道。
等那老頭走開以後，匆匆趕來的主管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剛剛那是什麽態度！那是程老先生！我們最大的投資人！”
小夥子嚇得僵住，正在咀嚼的腮幫子也不動了，他緩緩地轉過頭……
幾秒後，小夥子的腦袋又緩緩地賺回來，腮幫子恢覆了咀嚼的動作：“明哥，別生氣，你看程老先生不也吃得挺開心的嗎。”
主管：“……”
……
寂靜的休息室，突然響起了“叩叩”的敲門聲，小心翼翼的。
陸嘉樹正抱著劇本發呆，他上午根本不在狀態，所有的臺詞都背下來了，可就是提不起勁，到後來，甚至被看不下去的唐導演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臭罵了一頓，完全不給面子。
這會兒，他不想見人，也不想思考接下來要怎麽拍，一個人安靜地把自己鎖在休息室裏。
經紀人曾經講過，他這是一種“裝死逃避”的習慣，是“小孩子行為”，讓他改。陸嘉樹也明白，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可他改不了。
出道的頭一兩年，他還每天傻樂傻樂的，覺得自己前途光明，可以一往無前。但這兩三年來，壓力一日比一日大，對前途的懷疑也一天比一天濃重。
一雙雙眼睛註視著他，評判著他，他每天提心吊膽，生怕一步踏錯。
他的粉絲們對他抱有期待，可他能力有限，滿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他拼命地想要在事業上更進一步，但手頭的機會卻不一定能如他的願。
“叩叩、叩叩。”
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還在持續著。
陸嘉樹納悶地擡眸，他的經紀人知道他的習慣，這種場合裏，若不是有特別緊急的事情，是不會過來找他的。
不過，這敲門聲聽起來也不像是那個急性子經紀人會敲出來的。
“誰？”陸嘉樹問道，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是門外能隱約聽到的音量。
沈默兩秒，門外傳來蘇可心的聲音：“嘉樹哥，是我。”
陸嘉樹楞了一下，面對這位乖巧可愛的學妹，他沒辦法直接開口趕走她。
陸嘉樹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打開門，然後看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正站在門口，仰著臉看他，懷裏捧著一個紙杯。
紙杯？
陸嘉樹忍不住動了動鼻子。
蘇可心和他打過招呼後，自來熟地走進休息室裏，將紙杯放在桌上。她知道陸嘉樹剛被唐導演下了面子，心情不大概不好，於是把聲音放輕柔了：“我們劇組的美食指導下午過來了，剛剛做了糖醋小排，我帶來給你嘗嘗。聽說你中午都沒吃東西。”
陸嘉樹動了動唇：“沒什麽胃口，不想吃。”
蘇可心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擔憂道：“嘉樹哥，你是不是……最近壓力挺大的？”
話說完後，蘇可心楞了一下，又趕緊補充：“不想說也沒關系，就當我多嘴問了，不好意思。”
“也不是不想說……”陸嘉樹看著蘇可心關切的眼神，沈默了幾秒，緩緩開口，“學妹，你應該也能體會到吧……我們在學校裏排話劇的時候，對未來的期待是怎樣的，但我最近……拍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我不想拍，可我沒有辦法左右公司的決定，再這麽拍下去，我會被限死在這兒，還有那麽多雙眼睛在盯著我。可心，你有想過你的未來嗎？”
然而，作為連拍攝機會都沒多少個，好不容易才轉了運的小新人，蘇可心並不怎麽能體會到學長的擔憂。
她只能誠實地說：“嘉樹哥，我才剛起步，沒你想的那麽遠，只要現在有戲能拍，我就很開心了。”
陸嘉樹：“你不知道。比如我們現在拍的這一部，就是個普通的偶像劇，我跟你在這兒拍完了，等它上線以後，不出三個月，播放完畢，立刻會從觀眾們的視線中消失。投資人就是想隨便拍拍，它……”
陸嘉樹的話沒有說完，蘇可心不太開心地打斷他：“或許確實有些東西是沒有意義的，但至少目前這部劇，我不覺得普通。”
陸嘉樹：“？”
蘇可心：“它是我失業了半年多以後才接上的第一份工作，而且，對待這部劇，編劇很認真，唐導演很認真，我很認真，今天來的姜老板也很認真。”
蘇可心：“哪怕它三個月後就糊，我也要認認真真地拍掉它，以後才不會後悔。而且，我還領了片酬，我要對得起片酬。”
倒是你，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蘇可心在心底不滿地吐槽著，但沒把話說出來，只是緩了語氣：“嘉樹哥，姜老板做的糖醋小排真的很好吃，你嘗嘗看。”
陸嘉樹癱坐回沙發上，抿了抿唇：“我……沒胃口。”
蘇可心嘆了口氣，沒有把紙杯拿走，只是安靜地離開了休息室，順便帶上了門。
少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十幾秒後，整個空間安靜下來。
陸嘉樹忍耐的弦也終於繃到了極致——
他的目光掙紮地停在空中的一個點，半晌，才艱難地移向蘇可心帶來的一次性紙杯。
米白色的紙杯上畫著土氣的棕色小熊，臉上是一個微笑表情。
陸嘉樹看不到紙杯裏的東西，但他能聞到那種侵略性極強的，能夠輕易突破人類防線的食物香氣。清香的醋酸中帶著糖分的微甜，還有肉類的葷香。剛剛蘇可心站在他面前時，他其實看到了，那杯子裏裝著的糖醋小排，瑩潤剔透，表面紅棕色的濃郁顏色仿佛在訴說著糖醋汁給人類帶來的獨特快樂。
陸嘉樹霍的從沙發上站起來，三兩步走到桌子前，抓過那個紙杯。
……
姜瓷的存在仿佛激發了唐導演的靈感，關於食物鏡頭的拍攝飛速地進行著，唐導演押著攝影師，拍得根本停下來。姜瓷的動作太專業、太熟練了，還有一種微妙的氣勁在裏頭。
唐導演盯著從機器導出來的鏡頭，條條都滿意得不行，當然，他對於姜瓷同時做的菜，更是道道都滿意到了極致。
幸好聽了蘇可心的推薦。
賺大發了簡直！
唐導演嗅著空氣中的香氣，難熬地咽著唾沫，眸光看到從人群裏穿過的男主角時，又黯淡下去，心說這部劇裏頭，最後反倒可能是空鏡拍得最好看。
等唐導演表示當天的空鏡拍得差不多以後，姜瓷便從酒店借來餐盤，熟練地開始分餐。剛剛她拍攝時，特地把幾道菜的分量都做多了，雖不能保證劇組每個人都嘗到不同的菜，但至少能讓每人嘗到其中一道菜中的……一口。
她有自己的打算，吃人嘴短，讓在場的劇組成員們都體會過美味之後，她接下來才好說話。
空鏡拍完以後，按照計劃，要開始拍男女主角做菜的戲份了。
姜瓷笑著的臉也在這時候冷下來，她絲毫不客氣地調整著陸嘉樹和蘇可心的動作，特別是對於要展現“廚神”形象的陸嘉樹，更是投註了極大的註意力。
姜瓷簡直看得牙疼。
明明是個英俊的大小夥子，怎麽就是這麽有氣無力的，握個廚刀讓人擔心他砍到手，顛個鍋也跟過家家似的，反倒是旁邊的蘇可心，雖然不太熟練，但她提醒到的細節，都註意到了，而且能看出是認真地在努力。
姜瓷到後來，實在煩了，直接開口：
“背給我挺直了，你這是要拍在夢裏切菜嗎？這麽夢游做菜，你不怕把手指頭給剁了？”
“你當你自己五歲嗎，你五歲時玩過家家是這麽顛鍋的嗎？”
“這麽沒力氣，你沒吃飽飯嗎？”
鏡頭背後，唐導演的眉毛緊緊地皺著，旁邊的工作人員臉色也不好看。陸嘉樹狀態不好，意味著要拖延他們下班時間。不過陸嘉樹是流量，他們沒膽子給他臉色看，倒是這會兒聽到姜瓷這麽直白地訓斥，紛紛在心裏暗爽。
當然，暗爽的同時，也微妙地有點點可憐眼前的流量。畢竟姜老板訓起人來氣勢太強了，一些話也確實不給面子。
陸嘉樹被這麽直說，也有點沒臉，可聞著身前那些香氣，想到眼前站著的女性是這些食物的制作者，便楞是生不起半點氣。
她的態度是很嚴厲，但也是為了眼下的工作。
蘇可心說，大家對待這部劇，都很認真。
看著眼前的食物，陸嘉樹仿佛體會到了蘇可心所說的“認真”。
只有認真做的菜，才會擁有這樣的香氣——每一道工序都經過了長期的試驗調整，經驗的積累讓人能在不同的條件下找出最合適的辦法做出美味。
那麽他呢？
他可以在不同的條件下，制造出屬於自己的美味嗎？
漸漸的，陸嘉樹認真起來，青年耷拉的肩膀向兩側舒展開，微微駝著的背也挺直了，展現出比例良好的修長身材。
他漆黑的眼睫微微垂下，眸光認真地註視著手中的食物，就像一位專業的廚子，虔誠地對待手中的食材。
姜瓷的話語漸漸變為誇獎，攝影機後，唐導演一直皺著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大概，現在的男主角也能拍出點像樣的鏡頭吧。
晚十一點，持續了一夜的緊張拍攝終於結束了。姜瓷松了松疲憊的肩膀，和一旁的英俊青年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一開始可能有點著急，一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陸嘉樹抿了抿唇，小聲說：“沒事。”
遲疑了兩秒，他補充道：“不過，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就是我吃飽飯沒有……”
姜瓷：“？”
陸嘉樹：“其實，我沒吃飯……沒吃午飯，也沒吃晚飯，就只有下午吃了一塊糖醋小排。”
姜瓷莫名從眼前流量的臉上，看出來一絲……難以說是委屈還是期待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把自己正準備抱回去熱一熱當宵夜的紅燒蹄膀擺在桌上：“那，給你分點？”
“謝謝。”陸嘉樹迅速地從道具堆裏抽出一個瓷盤，開始往裏頭夾蹄膀。蹄膀紅潤潤、油汪汪，筷子一插，甚至能輕而易舉地刺進已經燉煮得柔軟酥爛的肉塊裏。
旁邊的工作人員們頓時炸了。
“姜老板，我也要！給我分點唄！”
“姜師傅，我餓了，我也想吃！”
眼見著工作人員迅速湧來，姜瓷不顧陸嘉樹還想繼續夾的動作，趕緊把蹄膀抱在懷裏護著，轉身就走：“不好意思，今晚份量不夠，明天、明天再做新的。”
陸嘉樹也抱著蹄膀迅速溜走。
工作人員們目光如刀地盯著流量消失在電梯裏的背影。
原本聽到流量說，午晚飯沒吃，又想起他被姜老板訓斥的模樣，還覺得挺可憐的。
但這會兒……
算了，還是想聽姜老板罵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肥章！（叉腰
啾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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