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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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黎在前院醒來,栓在陽臺門梁上的搖椅因為他的動作同步搖晃,而後又恢覆平穩。他調整好姿勢重新靠回搖椅上,這是在他還很小的時候,紹佐就替兒子們買下的,可以說是平日孩子們最喜歡游玩的地方。

然而,只需要一眼朝黎就確定自己目前正處於夢境之中,因為放眼望去的花園還是以前的那個──植物滿溢、充滿生機,不像如今的現實,早已移為平坦草皮的空地。

那個喜歡花草的人已經不在了,留下花園又有什麼意義呢?

朝黎不曉得這次的夢究竟屬於好抑或壞,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待他認識的少年以柔軟稚氣的童音叫喚他。

「黎哥哥。」少年突然就這麼冒出搖椅邊,小小臉蛋很有朝氣,「你又在這裏偷睡覺,肯定會感冒的。」

「不會。」朝黎微笑,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臉頰,「況且,我要是真的感冒,你也會照顧我。」只有童年時期存有的粉嫩臉頰令朝黎愛不釋手,笑容更加燦爛。

「你是大哥,應該由你來照顧我才對吧?」少年嘟嘴,一時間被朝黎好看的笑容奪走註意力,要是平常,他可不會這般任由別人碰自己的臉。

「嗯,我一定會。」朝黎放開他,輕輕說道:「不論什麼時候,也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會顧好你的。」

「真的嗎?」

「你是我弟弟,我當然會永遠愛你、照料你。」他堅定地給予承諾。

少年低頭,語氣瞬間變得古怪道:「那麼,黎哥哥也不會拋棄我吧?」

朝黎聞言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浮現一抹極為苦澀的笑,他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一再目睹眼前的噩夢三年多,所以,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既然你說會永遠愛我,為什麼要殺死我?」少年的臉孔只剩下模糊一片,他撲向朝黎,雙手滿滿都是鮮血。

殷紅的、血淋淋的,用力掐上朝黎的頸項。

「我恨你!朝黎!」哭泣的童音先是變成青年的嗓音,再緩緩遠去飄散。

朝黎猛然張開雙眸,這次總算真正清醒了。

「……唔。」他呆呆地和天花板相望,臉部和腹部的嚴重刺痛提醒自己,這裏已是現實世界的事實。

但那個夢卻真實到──讓朝黎甚至有種他的脖子真的斷了的錯覺。

一手按壓在胃的位置,他從床上翻身坐起,嘴裏似乎有股血腥味。

可能是胃不小心被踹傷了吧……他嘆了口氣,拿起總是扔在床邊小桌的止痛藥,直接吞下幾顆,在藥劑滑下乾得發痛的喉嚨時註意到時間。

下午一點多了,熾熱陽光正無視窗簾作用、灑落整個房間。

朝黎想起今天早晨也該去陸沈雲那裏接紹約回來,現在肯定是來不及了。

紹約只和自己提起一次陸沈雲的名字,就在他初次去接人的時候,他總是停在目的地附近送弟弟下車,隔日再去同樣地點接人。當時並不清楚紹約告知他陸沈雲三字有何用意,後來想想,或許是在刺探自己會出現什麼反應吧?

朝黎其實不是很在乎紹約選擇和哪個人玩在一塊,這些僅是個人自由,只要紹約保證不會讓父親知道而擔心就好了,他親自接送不過是想多少……做點補償。

當陸沈雲問起他和紹約是哪種關系時,朝黎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現在的他們,關系惡劣到連兄弟都不算數了。

「真對不起,有我這種不稱職的兄長。」他想懺悔,卻想不出還有什麼方式能夠補償。

朝黎露出自嘲淺笑,俐落短發全然遮掩不了此刻無比痛苦的神情。或許,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越是想假裝自己堅強的人,越是容易顯露真正脆弱所在。

他先進浴室洗了一個漫長的澡,熱水流過傷口帶來的灼熱感,連他這副時常處於傷痛下的軀體也有點難受。怎麼年紀越大,身體的負荷度反而下降了呢?朝黎一手撐在白色的瓷磚上,渾渾噩噩地想。

他沒有留意,鏡面裏那張此刻和背後的白皙瓷磚毫無兩樣的蒼白臉色。

清洗完狼狽,朝黎邊擦拭頭發邊抓起電話打給紹佐。指針走向下午兩點整,正好是公司午休結束的時間,他想和父親道歉,就算老板是自己人,他這樣沒請假便擅自缺席也是很要不得的行為。

「小黎,你還好嗎?」紹佐接起電話時問,很有活力的聲音聽不出已是五十歲的中年人。

「我很好。」朝黎愧疚地說:「抱歉,爸,我不小心睡過頭……」

他想解釋自己沒準時去公司、又拖到現在都沒找人替他請假的原因,卻被紹佐爽朗的笑聲打斷。

「沒關系,鬧鐘是我按掉的。」

「什麼?」他還以為是那個不中用的鬧鈴壞了,「為什麼?」

「兒子啊,我的確不清楚你昨晚跑去哪和誰打架,但你起床時沒先照過鏡子嗎?」紹佐語帶笑意和少許無奈。

朝黎一頓,又走回浴室,只見他一張俊臉在眼角和嘴角都有顯而易見的掛彩。

「現在看見了。」他抓著電話悶悶地回答。

被紹約弄成這樣也就算了,還被待他如親生兒子般照顧的紹佐發現,這不是存心要讓父親擔心嗎?實在太不孝了……朝黎在心中暗罵。

「我看你受傷又睡得很不安穩,就自動放你一天假了。」

「謝謝你,爸,但你還是可以叫我起床。」

紹佐一聽,原本輕松的語調頓時變得有些嚴肅,他道:「小黎,你太不了解自己了,你要是身體真的沒事,就算沒有鬧鐘也必然準時起床。」

朝黎嘆氣,確實是如此。

「強迫自己可不行,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紹佐叮嚀。

一股溫暖暖流緩解開他緊繃的情緒,紹佐的真心關懷令他從小就比誰都尊敬這位父親,即使只是名義上的稱謂也無妨。

也正是如此,他更加自覺對不起紹佐和他真正的兒子。

朝黎還沒回答,就又聽見來自父親的問話。

「我不想過問,但你的傷是打架換來還是你又……去那種地方了?」紹佐的問法小心翼翼,但仍聽得出後半段的細微排斥。

「爸,我和你保證過不會再玩搏擊了。」朝黎盡量讓語氣保持誠懇。

「哦,那就好,我只是好奇有誰能把你傷成這樣。」他大概作夢也猜不到這個「誰」就是另外一個兒子的實情,「小黎,你還想玩搏擊的話,就去正式賽場好嗎?我不是不讓你去,只是違法的地方太危險,你可能會送命。」

朝黎笑而不語,紹佐並不曉得當年的他,就是試圖尋求靠近死亡邊緣的刺激,才會老是出沒在地下搏擊場。說叛逆也好,又或者是那時他不懂珍惜以及收斂也罷,但他從沒後悔過打拳的時光。

只有那裏能使他安心,什麼都不必去想,只需要比誰都拼命,他在那裏越是打響名號就越是可以遺忘那人說過的話。

「黎哥哥,我好喜歡你。」那人的聲音很溫雅,「我愛你,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這是不對的,這是不應該的,男人和男人間怎麼會有這種情感存在?更何況他們還是兄弟,即便不是親生也改變不了一切。

於是他逃了,所以他造就悲劇,最終他必須償還。

「小黎?」

朝黎拉回散亂的意識,「我不會再回去了,爸,我說真的。」

「那正式場合呢?我知道你打得很棒,想要的話──」

「爸。」朝黎插嘴道:「我早該脫離玩鬧的年紀了,現在的生活方式很適合我。」

紹佐靜默幾秒,似乎是有意琢磨更適當的說辭,他說:「小黎,你還在介意當年的事情。」這是肯定句。

是的,當然介意,他怎可能不去在意?但問題是紹佐根本不明白真相是什麼。

「爸……」刻意拖長尾音,表明不想再說起這些陳年往事。

「好的,兒子,我只是想說這並不是你的錯。」

朝黎咬了咬下唇,兩人就此陷入沈默,他聽得見對面傳來持續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

「爸,你先忙吧。」

「你會出門嗎?」

「可能就走走,絕對不是去搏擊。」朝黎扔下毛巾,覺得有些疲倦。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父子結束短暫的通話。

「啊哈,過癮!」豪邁地一口氣喝乾酒保替他調的特制烈酒,官焰一臉痛快,他以手肘頂頂旁邊的陸沈雲說:「你這間酒吧真的開對了,請的人也很不錯。」

面前的酒保一聽,對他笑笑。

「是啊……」懶洋洋敷衍對方,同樣坐在吧臺位子的陸沈雲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別這麼消極好不好?不過就是沒等到你挑中的玩具……你把朝黎排在第幾號?」

「誰會真的去計算我和多少人上過床啊!」陸沈雲俊美斯文的臉僅餘不耐,他伸手推開靠他太近的官焰,「安靜喝你的酒!」

真該死,他特地安排好的陰謀──不對,是策略,居然連使用的機會都沒有。那個叫朝黎的男人真是莫名其妙,明明三個多月以來從無例外,總是非常準時接走紹約,為何偏偏在勾起自己興致後就不來了?

「難道我的企圖很明顯?」陸沈雲喃喃自語道:「不對啊,他又不像是會因此害怕的類型……」

以他們當時簡短的對話來說,朝黎表現出的態度分明是把他當作空氣看待,哪可能怕他?一定有別的理由。

「我倒認為該害怕的人是你。」官焰邊說又邊再點一品酒,反正是老板請客。

現在時辰尚早,會光顧酒吧的夜貓族通常都還在呼呼大睡補眠中,在場的除去他們,就只有一個陸沈雲最得力的酒保,也因此他們交談音量絲毫不顧忌大小。

「怎麼說?」

「我說過吧,朝黎可是連續七年的地下搏擊冠軍。」官焰發出嘖的一聲,「他的比賽我每場都有去,你知道那裏的人都怎麼稱呼他嗎?」

陸沈雲不做聲,他對這些小細節沒太多好奇心。

「他們都叫他朝帝.黎王,還多次重金懸賞能夠打敗他的高手,你要真的妄想對他亂來,只怕我就得替你收屍了,考慮換個人吧。」

陸沈雲皺眉,心想什麼朝帝.黎王啊?若真要是有王者的高傲脾氣,被弟弟當街羞辱怎麼不還手?可別說朝黎就是個弟控,那他會笑死,回想當時的氣氛如此壓抑沈重,肯定是其他因素。

──會是因為紹佐?又或者與那傳聞有關?

「我就要他,我就只想要朝黎。」

「你何必呢?」接過新調好的酒,官焰不解,「依你的條件,要哪種人有哪種人,甚至你想同時玩幾個都成,何苦硬挑吃力不討好的對象?」

「不知道,他有種很吸引我的氣味。」

一種想讓人親手挖掘出他背後究竟藏有什麼秘密,待人去揭發的挑逗氣味吧?

「你喜歡肌肉就去挑職業摔角男啊,至少你還打得過。」

他會給陸沈雲關於朝黎的資料,只不過是不想連基本道義都做不到,但再隨便義氣下去,可能會就此害死一個朋友也不一定,該勸的還是得勸。

「就算打不贏,我也有我的方法可以吃定他。」

官焰一聽,手指敲起桌面,「我說真的,不要把你的骯臟小把戲使在朝黎身上,你絕對會死得很慘。」

陸沈雲反駁:「什麼骯臟把戲,那叫做情趣好嗎?」

「只有滿足你自己哪算是情趣?聽說紹佐做人做事溫和有條理,我相信他教育出來的朝黎本質也不會差太遠,但他過去給我的感覺仍是被關在牢籠的野獸,早晚都會爆發的。」

「你不是說他很久沒打拳?說不定現在比我還差。」

官焰搖頭嘆氣道:「你沒見識過他比賽時的模樣,有些東西就是本能,怎樣也抹殺不掉,我可不想哪天被叫去命案現場撿起一塊一塊的你。」

「餵餵,少他媽的詛咒我,我下手自有分寸。」或者說,他向來懂得找尋他人的軟肋。

「朝黎。」官焰突然文不對題,眼睛越過陸沈雲而望向店門口。

「他怎樣?」

官焰一臉錯愕,伸手把陸沈雲屁股底下的旋轉椅換個方向,讓對方正眼瞧見此時站在門口張望的男人。

瀟灑英俊的相貌,不是朝黎還會有誰?正當陸沈雲吃驚的時候,前者正好與他視線交會──朝黎看起來很困惑,眼神先是停留在陸沈雲臉上一秒,又往後方的官焰瞄了幾眼。

「……紹約沒和你一起?」修長的身段跨過門檻,朝黎走向兩人。

紹約沒事就會賴在各式酒吧,偏偏今天死都不開手機,幸而現在的時段有開門營業的店家不多,他才會隨機進店找人。

「他一早就走了。」不知情的陸沈雲還逕自處在世界哪有這麼小的震撼當中,「你──」

得到答案的朝黎原先想轉身走人,無奈臉上突然多了陌生的溫度,陸沈雲正一手撫摸他已經自行貼上繃帶的傷口。

「你怎麼會傷成這樣?簡直太浪費你這張臉了!」陸沈雲低喊。

這令官焰在後頭翻翻白眼,好一個外貌協會的家夥。

朝黎臉上的傷其實不算太嚴重,但刻意想蓋住青紫色患處的繃帶還是太過顯眼。

「我跌倒了。」想也沒想,朝黎皺眉,邊撥開對方停留的手邊回答,同時疑惑陸沈雲說的浪費是什麼意思?

而陸沈雲居然也不去戳破這一聽便知是謊言的誇張藉口,他正想開口,倏地察覺從後方掃來一記拳風,帶有挑戰意味的殺氣──當然不是針對他而來。

眨眼間,只見似乎是試圖攻擊朝黎的官焰被反手制住,隨後馬上被壓在地上,幾個椅子也一並碰撞倒地,而陸沈雲的肉眼卻來不及看清他們交手瞬間的動作。

朝黎跪下,其中一邊膝蓋牢牢壓在官焰的背部,一手扣住其後頸,另一手則是反折過對方的手腕,神情輕松淡然。

「哎啊,明明身手這麼好,最好還會跌倒。」被迫趴在地上的官焰小小抱怨,但語氣顯露相反的一絲喜悅。

能和黎王交手可是他以前的夢想……雖說整個過程只有一秒,悲哀。

「……官焰。」放開男人,朝黎起身時順手拉起他,「是這個名字吧?好久不見。」

這下可不只是陸沈雲傻眼,連官焰都一臉問號道:「你認識我?」

「見過的人我不會忘,你似乎每年都有來看我比賽,有次中場休息,有人叫了你的名字。」再說,官焰這麼陽光爽朗的相貌本身就很惹人註目,想忘記也難。

「你的記憶力真好!」官焰讚嘆,更令他高興的是被傳說中的黎王謹記在心,這是何等榮耀,就算有人說朝黎疑似殺了人,也不減他的崇拜。

「還好,你還打拳嗎?」由剛剛的身手判斷,官焰實力應該也不差,朝黎邊問邊給了個微笑。

陸沈雲不敢相信此刻所目睹的情景,他原先還以為像朝黎這樣的男人,性格該是不哭不笑、冷淡寡言又不喜歡搭理陌生人,如同面對他的時候。難道說,那僅僅是因為紹約在附近?這會是導致朝黎極度壓抑情緒的原因嗎?

他自然而然就聯想起因果關系,畢竟現在的朝黎表情變化太多了,光是從一進門納悶不解的神情,以及剛剛清爽溫和的笑容就足夠解釋問題所在。

「不常,自從你消聲匿跡後,那裏留下的人就不多了──可能是沒賭金沒意思吧。」官焰先是小心觀察朝黎,又說:「你好像和以前有點不同。」

「哪裏不同?」

「就是你以前比較……」官焰抓抓後腦,一時想不出該如何描述比較恰當。

「殘暴?」朝黎的笑容加深幾分,「簡直就是野獸?很嚇人?你想這麼說吧。」

官焰很懷疑是否先前和陸沈雲的談話內容被朝黎竊聽了,他尷尬地點頭承認。

「我聽說過不少類似的話……但我想,只要是人都會改變。」

確實,此時此刻的朝黎在淡漠中帶有成熟男人該有的穩重味道,過往的囂張氣焰盡管還潛伏於體內,卻被他收斂妥當,極有技巧地隱藏,因為他必須這麼做。

陸沈雲不語,站在原地打量朝黎,心中有一股不快情緒緩緩累積成塔。

他討厭朝黎對別的男人露出微笑,尤其是這麼有魅力又……勾人?對,就是勾人的笑容應該要屬於他,不,是非得屬於他不可。

內心翻騰,陸沈雲還不明白這種想要獨占一個人的心態,不該是對玩物會產生的心情。

「來,喝點什麼吧。」推過酒品單打斷他們的交談,陸沈雲笑了笑,「我請客。」

反正,他早晚都會尋得一個能任由自己迫使朝黎臣服膝下的方法,只要有足夠的耐性,沒有哪個人是他陸沈雲得不到的。

朝黎婉拒:「謝謝,但我不該喝酒。」

「是不該,還是不可以?」陸沈雲這麼問的時候,坐在旁邊、性格算是單純的官焰無法理解兩者有何差異。

要是答案是不可以,自然會讓陸沈雲多出一招額外好方案來助其計謀得逞。

「我想都是。」朝黎的說法模棱兩可,「我等下還要開車,不該喝酒,再說我也還沒找到紹約。」

「你找他幹嘛?紹約都幾歲了,想回去的時候不就自然會回去嗎?」

「他還小,我擔心他也是正常的。」

嚴格而論,紹約今年二十六歲,不過差朝黎幾歲的他哪裏算小?但做人兄長的天性讓朝黎無法隨便放著弟弟不管。

陸沈雲只好提議道:「這樣吧,你把你的號碼給我,要是等下他有來我這裏再通知你,那你可以先去其他地方找人而不會浪費時間。」

朝黎想了想,在名片下方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給對方,待陸沈雲接過後說:「那麻煩你留意,我先走了。」

要離開之前,朝黎甚至不忘開口提醒因為不想插嘴,所以又點了不少酒來喝的人:「官焰,酒不要喝太多,對練拳的人不好。」

說完,朝黎就轉身走了。

被點名關心的人放下酒杯,朝正在輸號碼至手機裏的陸沈雲說:「他人真好,你別再打他屁股的主意,如何?」

「哼,這麼幾句好聽話就收買你?那你等等最好付錢買單。」陸沈雲冷笑,一臉高傲不屑。

「這與收買有何幹?你本來就不該這樣亂來,更何況,我一直都是黎王的崇拜者之一。」官焰向來是酒後吐真言的標準類型。

陸沈雲臉色更加陰沈,「幹嘛?所以你也對他有興趣?」

「哎,我說陸大少爺,你沒發現你的情緒不太正常嗎?認識這麼久,我還沒見過你何時會這樣在意目標,你知道你給我的感覺是……你正在吃醋。」

陸沈雲聞言,被戳破的難堪使他一掌拍在桌面,仍然道出一句老話:「吵死了!喝你的酒!」

官焰聳肩,決定不再插手他們之間的問題,他可不想參與如此危險的事情。

朝黎開車在市區胡亂找了一整個下午,仍然不見紹約蹤影,最後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先行返家打算準備晚餐。再怎麼說,今天沒去公司上班一事已經很對不起父親,總不能連如此簡單的分內工作都做不好吧?

怎料,在他回家後,才發現紹約居然也早就回來了,甚至在客廳裏輕松看起電視節目,一副全然不把他擺在眼裏的態度。朝黎楞了楞,倒是沒有開口質問對方去了哪裏,對他來說只要確認弟弟沒事就足夠了。

然而當他要開始處理食材時,他收到了陸沈雲的簡訊。

「人找到了嗎?」

「就在幾分鐘之前……謝謝,麻煩你了。」朝黎起先想簡短回應陸沈雲,想了想還是多加幾個字避免失禮,畢竟對方主動幫忙,也算是一個人情。

「不麻煩,人不是我找到的沒錯,但你還是可以和我一起吃頓飯報答我。」十足厚臉皮的說法。

「改天再說吧,我今天有約了。」皺眉,朝黎給他一個還算客氣的拒絕。

「約會?女友或者男友?」

朝黎眼角抽了抽,懷疑陸沈雲問這麼多究竟有何居心,他果斷地把手機扔在桌面不再回覆,轉身處理食材去了。

關掉無聊的節目,紹約從沙發起身,就在他要走回房間的路上,聽見了朝黎手機傳出的簡訊音效,他先是沈默幾秒,而後眼見對方忙碌於晚餐的背影,便走上前擅自打開訊息。

「總不會是人妖吧?哎,你也挺風流的。」

「幹嘛不回我?真的被我猜中了?」

「餵,你生氣了?」

「頂多我們約出來的時候,由我來請客嘛。」

紹約一眼就認出一連串相同號碼來自陸沈雲,他繼續往下翻閱那些毫無營養的內容,臉色不帶情緒起伏。

他們是什麼時候交換號碼的?這幾個月來,他可從未看過一向驕傲的陸沈雲以如此厚顏無恥的語氣對人說話,而且還只是試圖乞討一個約會。

紹約原想再藉機對朝黎發怒好出氣,但轉念一想,突然露出了一抹冷笑,他悄悄地將手機重新放置於桌面。

晚餐過後,紹佐去書房處理帶回來的工作,朝黎理所當然是負責清洗碗盤的人,他邊洗邊想起下午碰見官焰的事情。同樣都是身為喜歡搏擊的人,這令他不免還是想起以前,有時,他仍會想做回當年自由的自己,但他的年紀早就不允許任性。

尤其發生悲劇後更不該被許可,那裏,早已成為他們兄弟的芥蒂,那件事對紹約而言是莫大的痛苦,他又怎麼可以自私地回憶那段時光?

門口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朝黎急忙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探頭叫住正要出門的紹約:「這麼晚,你又想去哪?」

「我要去哪裏,關你什麼事。」紹約看也不看他,語氣冰冷。

「……或許是和我沒關系,但我不希望爸替你擔心。」仿佛有一塊東西卡在喉嚨深處,朝黎的聲音壓得極低,「紹約,你不要總是賭氣。」

「是啊、是啊,說得真好聽,你最擅長的不就是當個老爸的乖兒子?」紹約語調變得尖銳,「你以為,現在的你有什麼資格拿出大哥的架子命令我?」

朝黎呆站在弟弟背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朝黎,我告訴你,你不配。」

大門轟然關上,紹約消失在他眼前。

朝黎苦笑,自覺真是失敗,在弟弟面前一再被否定生存意義,難道是他還不夠努力嗎?一年又一年過去,情況只有越來越糟糕,還是就如同紹約所說,從來沒有比死亡還要更好的補償方式?

朝黎明白,此刻宛若心臟被硬生生撕爛的感覺,正是他揮之不去卻也不配擁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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