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陣之中，淡灰色的煙霧猶如冤魂游魄，千絲萬縷，逡巡不定，被籠罩之處的天光亦在黯淡中滲出微微血紅，仿佛轉瞬之間，已然移至酆都陰世，百鬼肆虐，生機不存。

蓋才捷身處其間，卻無絲毫動容。他還在思忖，周身進逼的鬼氣卻似乎被他的無動於衷所激怒，驀然迸發出淒厲哀嚎，瞬息之間，暗光大盛，地底卷起巨大漩渦，風刃尖利，每一絲都飽含著幽冥怨懟，千刀萬剮而來！

略一沈吟，蓋才捷掌中倏然現出一抹流麗藍光，隨即化作一柄長長的戰鐮，蕩然揮舞間，萬鬼千魂如同麥浪伏風，齊齊被當腰割斷；然而蓋才捷卻沒絲毫懈怠，他提氣向後躍起，果然先前落腳的地面已如巖漿灼沸，軟化陷落後不斷濺出滾燙火星，而鬼氣四散不過一時又再度凝結，並非前度無處不在的彌漫，而是聚成八瓣二十四座轉輪，紅蓮淒艷，朵朵蝕心迷魂！

蓋才捷眉頭微微一皺，當下也不再退讓，戰鐮青之驅禦魂而出，寒光冷銳，硬生生當中剖開轉輪中心，而他指撚符咒，在陣座破碎一瞬，以五行方位彈射封魔符，霎時鬼哭神嚎，盡做消散前的最後掙紮，地動山搖，乾坤共泣！

就在鬼陣將散未散之際，一道暗光自煙塵之後驀然閃現，赫然竟是喚鬼鋒刃，青驅通靈，應魂而返，堪堪擋住當頭劈下的長刀；見一擊不中，喬一帆立時變招，蓋才捷只道他鬼陣精湛，孰知劍法竟也不落下風。

好一個鬼劍士，蓋才捷如此想到，只是他拆招反而愈顯熟稔，像是千錘百煉後生出的得心應手，喬一帆竟隱隱落了下風，戰鐮長刀揮舞間光風俱生，纏鬥數十回合後，喬一帆縱刀一架，借力退回身後，隨即拱手歉道，

班門弄斧，在下失禮了。

蓋才捷飛揚而起的藍紫衣袂慢慢落下，他亦收回戰鐮，客氣地還禮道，哪裏，喬少俠客氣。

不知李軒前輩與吳羽策前輩近來可好？

他們都好，有勞掛念。這樣說著，蓋才捷從袖中取出一枚新月形的飾物遞給喬一帆，這是大當家托我送還給你的東西。

喬一帆接過，觸手即感應到了熟悉的力量，了然道，果然那時，是蓋公子出手相助。

蓋才捷不置可否，只道，喬少俠吉人自有天相。

喬一帆握緊了掌中飾物，心中想，果然是虛空。

虛者無欲，空者無相，虛空者，無際無敗。

江湖上一直流傳著秘聞，言說秦嶺以北有鬼寨，通地府達黃泉，生人不能至，然而懂門道的人卻心知，那裏確實有一座行跡渺茫的鬼寨，卻並非酆都府院，而是江湖最大的情報匯集地，寨中皆是奇人異士，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當家者則是赫赫有名的虛空雙鬼；

——雙鬼拍陣，罕逢敵手。

喬一帆曾與那兩位前輩打過照面，托的同樣是葉修的福，葉修帶著他親自上秦嶺的舉動，說不上是為了他自己講的情報多一些，還是提攜後輩的意思多一些。李軒為人大方，加上先前欠過葉修的人情，便也順勢留他們住幾天，權當一起還了，喬一帆鼓起勇氣請他指教的時候，並無保留。吳羽策雖不似他那般態度親和，然而斬鬼役刀，紅蓮怒放，招招皆是精髓，同樣叫喬一帆受益良多。

及至後來江湖上又遇到過幾次，喬一帆頗承他們的情誼，便也漸漸多了幾分親切熟稔，只是虛空素來行事隱蔽，作風飄渺，也不知什麽時候出了位這樣的青年才俊，喬一帆暗自思忖著，若非蓋才捷長鐮在手，驅魔人的身份昭然，又對鬼劍士如此熟悉，他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揣測。

蓋公子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喬一帆小心地選擇著措辭。

蓋才捷倒是明了他心中顧慮，淡然答道，喬少俠自可放心，我並非為邱非而來。

他一語中的，喬一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分神又想到其他，他曾聽李軒隨口說過，雖然少有人知，但虛空之內自有規矩，若非為接下的任務，虛空弟子行走江湖時，絕不可洩露自己的身份。他自然知道李軒的好意，然而當時他雖有心求證，終究未出殺手，蓋才捷若實在不願，自有其他方法化解鬼陣，但他卻又這樣做了，未嘗不是一個暗示的信號。

不是為了邱非，那又是為了誰，才會讓他出現在這裏呢？

喬一帆腦海中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然而想到蓋才捷的身份，不由得心底一涼，難道說……他顏色不對，隨即又驀然擡眼望來，但在開口之前，蓋才捷已頷首截住他話端，道若無他事，便先告辭了。

這已是引而不發的拒絕之意了，喬一帆不便為難，含混的應過後，註視著他藍紫色的身影悠然離去，依然是閑庭信步的氣度，叫人覷不出冷暖深淺。

喬一帆甫驅動鬼陣前，便已同時布下了封印，顧以他二人陣仗驚人，別院中也沒多少人被驚動，但同樣，並不是無人察覺。

早在第一絲鬼力波動之際，宋奇英便感到骨髓裏生起的細微寒意，令他自小憩中驚醒，探尋片刻，又放下心來，喬一帆暗藏疑惑之事，他早已了然，只是顧念著蓋才捷曾說他自有計量，方無所動作。

蓋才捷，宋奇英想著這個名字，默默嘆氣，當初不過是人群裏雲淡風輕的一眼，孰料日後卻帶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說是一場交易，宋奇英心中早已暗暗記成了不言謝的恩情，他此番前來，必是忤逆了副堡主的意思，擅入江湖，此時此刻，未免太過不智，可蓋才捷明明能夠強硬地阻攔，卻沒有這麽做，反而處處施以援手，若非有虛空遍布江湖的情報眼線，他們又怎能安坐此中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自己欠下的，已經太多太多了，宋奇英這樣想著，不禁感到了一絲黯然，只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門外便傳來了幹脆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一把清脆悅耳的聲線在門外響起；

——我可以進來嗎？

宋奇英怔了一怔，口中當即道請進，心裏卻納悶了起來，這又是怎麽說的呢？

盧瀚文想這樣做已經很久了，他醒過來後只見過宋奇英一次，那樣端正秀麗的容顏，白衣如雪的身影，言談舉止間的沈靜淡然，令人忍不住生出傾慕向往之意，他幾乎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位宋公子，又感激他的不吝相助，本是純然的情緒卻在不動聲色地與喬一帆安文逸等人的言談中閑談中漸漸滲出別樣的感觸，他年紀雖少，性情也活潑豪放，不拘小節，眼光卻最為毒辣，眾人的言辭閃爍已是奇怪，更重要的卻是——邱非。

我情與子親，譬如影追軀。子笑我必哂，子戚我無歡。

宋奇英親手斟了茶，盧瀚文笑著接過，說在這邊打擾太久，之前傷勢未好，一直沒辦法過來道謝，實在是太過意不去啦！

哪裏，宋奇英搖頭，盧少俠多禮了。

盧瀚文長得眉目俊俏，瞳色略淺，明如琥珀，笑語間又自有一種熱絡親甜的氣氛，饒是沈靜如宋奇英，亦是被他帶入話題，不知不覺間便緩和了先前的心防。

瞥見書房裏的古琴，盧瀚文忍不住驚嘆，小宋你還會彈琴啊！果然之前有聽到的曲子都是你彈的呢，好厲害！

不過是閑暇時的消遣而已，宋奇英道。

才不會呢！盧瀚文說，以前小別前輩和小高都聽他們掌門的話學了樂理，黃少看見了也說挺有趣的攛掇我去試試，結果我換了三個師傅都沒學會一支長曲子！現在都只會吹樹葉，小宋你別這麽謙虛嘛！

他說得興致勃勃，立時從窗下的九重葛間摘了片鮮艷欲滴的緋葉，剛想含進唇中，卻被宋奇英拿過，沾著自己那杯溫熱的茶水洗凈後方才遞去，他泛著珍珠色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指節修長，盧瀚文眸光流轉，笑吟吟地說，謝謝小宋！

蓋才捷走進宋奇英居住的小院時，最先聽到的是一陣清越薄脆的樂聲，卻不像是出自尋常的樂器，格外高亢，然而蓋才捷雖對樂理知之不深，也能聽出那樂聲過於隨意促然，如孤羽乘風，攀過雲霓又急轉直下，獨徑漸入峰巒深處，沈靜宛轉的琴音卻隨即徐徐響起，應和著漸漸淡去的餘韻，仿佛晨光間水澤巖澗漫出的雪白朝霧，悠然自在，不染片塵。

他駐足片刻，直到合音停歇，方才聽到裏間宋奇英發問，才捷？

是我，蓋才捷走進房內，果然看到撫琴的宋奇英旁坐著盧瀚文，指間夾著一片鮮紅的樹葉，笑顏明亮燦爛，沖自己點頭示意，你好！

得到溫和的回應之後，盧瀚文乖巧的告辭，臨了還不忘加一句我下次還來玩哦！

蓋才捷看著宋奇英臉上柔和的表情，心想這可真是——難得。

盧瀚文走後，宋奇英垂首，暗金色的琴弦襯著他潔白的手指，分外靜美，蓋才捷卻無絲毫動容，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他怎麽來了？

沒什麽，宋奇英回答，說是跟我來道個謝。

哦，蓋才捷應了一聲，果然沒等多久，就聽到宋奇英補充道，我猜也不是什麽其他意思……畢竟從前不認識，想多了解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倒是你，和喬一帆怎麽樣了？

他知道我的出身了。

宋奇英擡眼，頗有些擔憂的問，沒關系麽？

蓋才捷搖了搖頭，喬一帆的話，大當家的跟我說過，多少可以行個方便。

這樣麽，宋奇英若有所思，是舊識的話……他話尾低了下去，良久後才重新啟齒，才捷，其實你也不用如此。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南西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覆坐愁。

蓋才捷是何等滴水不漏的人物呢，若非故意，喬一帆又怎能覷破他身份。宋奇英幾乎想苦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慢慢地說，但我，他停頓了一會兒，這次來，只是想為過去做個了結。

————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希冀。

蓋才捷不搭話，容色沈穩，身姿清俊，負手而立的姿態，看不出是憐憫，還是不以為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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