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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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氣奔出數裏,小路一拐,山腳遠處盡是市肆,燈火明耀。

喬一帆放緩步伐,耳畔傳來溪水潺潺,他仰頭望去,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也正循聲看來。

八角亭裏的安文逸略一挑眉,有些未蔔先知般出言問道,你沒攔下來?

無奈地點了點頭,喬一帆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便落入亭中。

安文逸是儒士出生,如今雖入了江湖,行事也有其方圓,他同樣為邱非之事而來,中途碰上喬一帆,商量之下,才做了這樣決斷。聽喬一帆將之前種種細細說來後,安文逸不敢茍同地搖搖頭,說,單一個邱非就已經夠麻煩了,現在還扯上了藍雨閣的盧瀚文,這本事……算是一脈相傳麽。

咳,喬一帆清了清喉嚨,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別這麽講。

安文逸心中不以為然,倒是沒再多話,開始提起正事,嘉世那邊的事情還不清不楚,莫凡已經動身去找蘇姑娘了,她多少比我們這群沒頭蒼蠅明白;至於這邊,他屈指敲了敲暗紅色的亭柱,不能讓邱非跟盧瀚文去微草堂,他看了同伴一眼,高英傑也許還蒙在鼓裏……但他要是知道了,絕不會放過邱非。

喬一帆有點想苦笑,我懂的,他的聲音溫和而誠懇,但邱非也知道這一點,他卻沒有拒絕盧瀚文,你覺得這是什麽意思?

安文逸罕見地遲疑了一瞬,邱非這個人……他露出了傷腦筋的神色,仿佛找不到恰當的形容,喬一帆接過話頭,嘆出了一口氣,個性太強了,對不對。

——硬要插手,難做的反而是我們。

那個盧瀚文是好心,但邱非的傷,不到萬不得已,最不好去找的就是微草堂,安文逸說,其實他也可以去霸圖,張新傑的話,真要求動他,也並不很難。

是啊,憑你和張新傑的交情……喬一帆一邊附和,一邊擡頭望天,夜幕之上,星河璀璨,不知道照見的是紅塵中哪一條路途,他這樣想,口中慎重道,但邱非是絕不肯向霸圖低頭的。

什麽脾氣,安文逸很是無語,沈吟片刻,卻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們可以去找一個人。

誰?

宋奇英。

喬一帆轉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我說你……真的確定麽。

不然呢,安文逸攤攤手,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邱非去送死吧。

灰色的鴿子落在了白皙的手指上,看起來頗為賞心悅目。

邱非卻似乎毫無察覺。

為了趕路,他們今夜露宿,盧瀚文看起來嬌生慣養,生火清場種種雜事做來,卻無一聲叫苦。幹錯利落的拾掇了出來,烤熱幹糧遞給邱非之後,他撮著嘴唇吹了句口哨,沒多久,一只鴿子便撲簌簌從林木間飛了出來。

正在閉目養神的邱非睜開眼,正好看到盧瀚文從各自腿上取下了一截鐵色的細管。

註意到了他的視線,盧瀚文擡頭一笑,面孔燦爛更勝火焰,主動解釋道,好消息哦,小高現在人不在微草堂,已經南下,我們換個路線,可以更快地找到他。

也許是明亮真摯的目光軟化了邱非的心防,他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淡淡說道,小盧,我的傷……不能怪你。

瞧你說的,盧瀚文爽快地回答說,小邱你就是人這麽好,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更加開懷的笑了起來,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啦。

該怎麽說呢,盧瀚文透過被火焰炙烤得柔軟渙散的空氣,凝視著坐在對面的邱非,年輕英秀的容顏,因為失血而蒼白倦怠,嘴唇冷淡地抿起,仿佛隔著煙攏霧遮,遙遠山澗裏挺拔的一株劍蘭,他第一次見到邱非時,心裏還在想,這個人長得真好看,但是好像和別人離得好遠啊。

——這也不過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情罷。

他離家出走,隱姓埋名在江湖上晃蕩,三月三的西子湖畔,寶馬雕車香滿路,東風夜放花千樹,他裝作乞兒,高高興興地觀賞著那久負盛名的煙花會,卻叫醉酒的紈絝公子看不順眼,無由尋釁。

正在苦惱怎樣在人煙繁盛處不留痕跡地擺脫那些人,卻聽到一句淡淡地斥責,大好時節,何故擾人閑情。

諸人循音望去,只見一個似乎纖塵不染的挺拔身影,撐著一柄淡墨綢傘,站在石橋之上,傘檐微低,只能看到他線條矜持的下頜與淺淡的唇色。

盧瀚文迷茫了一霎那,隨即卻為自己似乎亂入了戲文裏常說的場景而興高采烈,之後更是胡攪蠻纏地賴上了這位嘉世山莊的年輕弟子,直至後來,因為遲遲不想表露身份,而帶累他身受重傷。

想到那日擋在他身前的邱非,盧瀚文不禁萬分懊喪自己的失策,如果他說得更早一點,邱非就不會為了保護他而分心,也不至於落入奸計。

雖然邱非從未明言,但照這些時日身受追殺的情況來看,邱非與嘉世之間必然大有內情,盧瀚文不露聲色地暗暗忖度著,只是相處下來他也摸清楚了一些邱非的脾氣,他若不想開口,自己軟磨硬泡再久也是白搭。

更何況,他也不想惹邱非討厭呀。

這樣想著,盧瀚文笑瞇瞇地朝邱非那邊擠了擠,對方看了他一眼,果斷在盧瀚文開口前搶先問道,有什麽事嗎。

嗚嗚嗚,盧瀚文立刻變出了哭臉,小邱你好冷淡啊嗚嗚嗚,我只不過想關心你一下啦你的傷還好嗎胸口還痛嗎需不需要我為你再輸一點真氣或者上次吃的那個固元丸有用嘛我這邊還有哦你不要太節省呀管夠的管夠的——

邱非臉色有點發青,總的來說,他覺得盧瀚文還是很好的,除了一點,過分活潑……或者說聒噪。

然而忍無可忍地說出來時,這個人卻一點自覺也沒有,啊啊咦咦地折騰半晌堅信自己其實還好,據說是以藍雨閣的那位劍聖作為參照。

——真是上梁不正。

最後邱非終於以他困了要休息為由強行掐滅了盧瀚文的話頭,月高烏靜,盧瀚文執意要守夜,被他推回馬車上的邱非從車簾的縫隙裏靜靜註視著那個沒個正形,不住打著哈欠的少年劍客,心裏不禁感到某種陌生的悵惘。

但和他的願望相比,這一絲感情,又是如此脆弱而易朽。

五月初五,秦淮河。

白晝的日光淡去之後,才是秦淮河真正活過來的時刻。夜霧朦朧中,兩岸金粉樓臺,鱗次櫛比,畫舫淩波,搖曳著的槳聲燈影隨著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柔媚而旖旎。

河心一艘三層畫舫上,絲竹纏綿的聲音在夜色裏瀲灩,舫內點著珊瑚燭燈,薄紗在晚風裏曼舞,然而樂師們卻只是安坐在薄如蟬翼的屏風之後,專心致志地演樂,目不斜視。

談話已臻至尾聲,主賓盡歡,楊聰端著手中的酒盞,頗有感慨地說,英傑你是長大了,我們卻是老了啊。

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藍衫青年抿了抿唇,謙遜道,您說的哪裏話,倒叫英傑慚愧了。

他長得面容清秀,淺斟薄飲後,臉頰上泛起微微的血色,頗顯斯文,更兼垂睫斂眉,情態溫順,甚至有些弱不自勝的味道。

坐在楊聰身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男子多看了幾眼,心中疑慮,卻又藉著倒酒的動作,掩去了自己懷疑的神情。

哈哈,楊聰聞言,笑了幾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庶,你可要跟高掌門交個朋友,以後,可是你們的天下了。

還有一人坐在席下,自顧自的斟酒出神,白庶寡言,皆因在場之人都知他長在西洋,中原話不算熟練,多說多錯,故而沒人計較,但那人這般行止,往大了說,也可算個放誕無禮,楊聰卻不管,只示意白庶也去敬一杯,高英傑咳嗽一聲,那人才像是回過神來,迎上去,不至於顯得尷尬。

高英傑有些不大好意思,紅著臉說,您見笑了。

哪裏,楊聰笑著擺擺手,他與微草這一輩算得熟稔,自然也曉得個人脾氣,不以為忤,小別不慣這個,也沒有什麽。

月上中天,推辭過幾次挽留後,楊聰與白庶才起身離開,高英傑親自送了出去,目送他們另乘行舟回到自己畫舫,方才回轉,卻看到原本坐在席下的劉小別站了起來,身形愈發顯得高挑瘦削,手放在自己腰系的流魂上,淡淡問道,怎麽辦。

高英傑輕聲一笑,因為醉意而感到身體正微微發熱,含著笑說,你高興怎麽辦,就怎麽辦。

劉小別挑眉,大概是看出了他眉宇間些許醺然,也不再多話,下一刻,流魂出鞘,飛光疾出,直刺窗紙之外,快得簡直目不能及。

只是鏗然一聲劍響後,流魂卻被什麽硬物擋住無法近前,劉小別冷哼一句,電光火石間轉腕變招,回風式卷塵而起,而一同蕩出的,除了乍然掀動的灼燙炎光外,還有一句熟悉的慘叫;

——劉小別前輩!別這麽無情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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