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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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麽回事兒?!”前方開路的警車最先停了下來,一個高個子的警官緊隨著一個小武警跳了下來,沖他們嚷道。

緊接著,滿載犯人的客車和殿後的那輛警車也緩緩停住了。輕微地騷動後,靠窗的那排犯人紛紛貼住窗口焊死的欄桿,好奇地向外觀望。

“這怎麽回事兒?”貌似管教的高個子警官神色威嚴,皺著眉瞟了下那兩輛陷在泥地裏的車子,又仔細地審視起路邊這滿身狼狽兩人,警惕地邁步走了過來。

平日裏,他們每次出工都走的是另一條道。誰知,前一陣市裏開始修路,說是要改善附近條件,就把原先的道路給暫時封閉了,這才不得已臨時選擇了這條偏僻的大土路,還真就怪了事兒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能遇上堵車!

想起曾經看過的人為制造車禍現場進行劫持囚車的案例,這些個警察的戒心一下子上升到最高等級,生怕這倒黴事兒攤在自己身上。

“我是路過的,正好看到他們的車陷住了,就想著幫個忙,誰知道一激動自己也滑鐵盧了。”瞄著後面那個小武警架在手裏黑亮亮的95晃來晃去,沈辰心裏就是一陣發飄,倒豆子似的立馬“坦白從寬”了。

和大都數男性對槍炮的喜愛迷戀不同,沈辰對這些東西真的是有點兒心理恐懼。

那還是在他小的時候,有一次去鄉下爺爺家玩,無意中就從村口的小土包裏扒出顆黃澄澄的彈粒。當時他年紀小不懂事,就對這圓胖胖的,前頭還長著個皺巴巴的“小菊花”的彈彈充滿好奇,非想弄明白這裏裝的是啥,蹭一蹭會不會出來個阿拉丁?

於是,趁著大人們沒註意,他偷摸地拖了把大錘子,想把外殼砸開一探究竟。誰知,他這憋著勁兒的一錘子下去,阿拉丁沒出來,“哎呀媽”出來了。當他看到一股白煙的時候,自己的腿上已經被幾塊紛飛的彈片滑的鮮血直流,疼得他差點連媽都喊不出來了。

後來聽人家說,多虧他命大,撿的是那種射釘槍使用的“閹割版”射釘彈,沒有彈頭,威力也小,否則,被“閹割”的恐怕就是沈辰自己了。

然而即便如此,從那以後,對這類東西沈辰仍舊心有餘悸,一般看到銀行門口押運鈔車的持槍保安都繞著走。

核查完他們兩人的身份證件,高個警官又轉身往堵在路中的那輛車走去,想仔細看一下情況,一擡頭,驀地看見了一直縮在車裏的小海,當下就窘在原地了。

“哎,哎,你這個光屁股的是怎麽回事兒?!”

“這個,情況有點特殊,”暧昧地一笑,苗露宇朝警官挑了挑眉。

瞇眼看了看苗露宇裸著的上身,又瞟了一下男孩兒臊的通紅的一張臉,這警官也悟了,尷尬地笑了笑突然轉頭看向沈辰。

“你跟他倆不是一起的?”

“當然不是。”沈辰連忙解釋,心裏還尋思著別一會兒把他算進去貼個什麽“聚眾j□j”,那自己可就冤枉大發了。

“那你跑這地兒來幹什麽了?”

“啊,我是德語翻譯,附近新建那家娛樂會所有個與德國方面的項目,雇我來幫忙。”說著沈辰還把自己的二級德語翻譯證拿了出來。

高個警官低頭翻看著沈辰的證件,隨口又帶著點兒戲謔地問向苗露宇。

“你倆呢?不會跑這麽老遠就是為了……”

經他這麽一問,沈辰也突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自己去的那個娛樂場所是市裏在S城監獄這片地兒招標建設的第一個項目,尚且還沒開始正式營業,其他那幾個旁的項目更是還處在磚頭、地基、荒草地階段沒開始投胎呢。

那麽,苗露宇這倆人特意跑到這麽個荒郊野外,又是為了什麽?

“看人。”

淡淡地應了一聲,苗露宇轉過身慢慢擡起頭,對上了從剛一開始就緊緊盯著他的那雙暗色的眼睛。

兩個面無表情的人對視了足足有一分多鐘,終於,那個眉骨上有顆痣的犯人首先移開了視線。

“小王,找幾個人下來把這車推開!”看過了苗露宇遞給自己的一張打印紙,又掃了一眼已經脫落的保險杠,高個警官嘟囔著咒罵了兩句,朝大客車上的管教喊了起來。

上面的人應了一聲,很快,三個精壯的犯人就戴著手銬被帶了下來,由荷槍實彈的小武警押著向車子走去。

經過駕駛室時,不知是誰先吹了聲流氓口哨,三個人默契地相視一笑,轉而都看向了車裏的小海。那目光肆無忌憚,猥褻意味十足,眼神露骨地好似恨不得把人開膛破腹、剜下來幾塊嫩肉嘗嘗。

監獄裏麽,除了《新聞聯播》的主持人和偶爾出現在屏幕上的某國大媽級首腦,想要找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活體雌性生物,除了蚊子,那就剩蟑螂了。一屋子一屋子散發各種雄性荷爾蒙的大老爺們,面對著鐵窗灰墻一蹲就是好幾年,就是個冷淡都能憋成饑渴。

傳言有一次,上面來個慰問團送溫暖,組織全體犯人參觀,就有倆犯人在一看到女監帶隊邁進會場的時候,射了。

特殊的環境所致,有的人就逐漸將意淫、發洩的對象從心中夠不著的女神轉移到了那些長得還算耐看、夠當個替代品的同性身上。

然而,此時車裏坐著的這個男孩之於他們,則可說是已經超出了替代品的範疇,漂亮到甚至能叫那些打滾賣萌讓一幹宅男頂禮膜拜的女神都自嘆不如地步,漂亮到讓他們這些人一打眼就心裏發癢。

似乎是發現了情況,車上的犯人也有的開始跟著起哄,吹起了口哨。

又臊又怯,小海在駕駛位上竭力把自己縮成了一團,用力地拽著襯衣的下擺,試圖更多的遮住露出來身體,開始後悔剛才一氣之下把脫下的臟衣服都扔進了草叢。

本來準備發動汽車,結果他剛一動,車外更加放肆的哄笑讓他又縮了回去。

對於犯人的嘲笑,小武警除了警告性地說了句“老實點兒,別磨蹭”就再也沒有任何表示,反而鄙夷地對車裏的小海瞪了一眼。而那個管教更是哼著小曲兒睨著眼前的一切,任由犯人們起哄,卻沒有一點制止的意思。

在他們眼裏,這就是個低三下四賣屁股的,白瞎長了個男人的活兒,那點兒骨氣恐怕都趕不上車裏拷著的人。所以只要犯人不暴5亂,他們也懶得管。

沈辰有些看不下去了,轉頭就想罵苗露宇——你還是不是男人啊,自家小情兒都被人欺負了還能悶得住!

然而,夕陽下,對方低頭垂目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孤零零地拖著一地拉長的影子,完全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身影,卻讓他溜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下去。

“坐那邊兒去!”拉開車門,一把扒下自己身上的T恤扔到對方腿上,沈辰對蜷在座位上的小海命令道。

驚訝地擡頭看了看他,雖然一萬個不滿,但男孩還是借著他的衣服的遮擋,半遮半掩地蹭到了副駕的位子。

車子終於開了出去,推車的幾個犯人也一邊跟管教抱怨著身上的泥水,一邊又重新被帶回到了押囚車上。而整個過程,苗露宇都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紋絲未動,即便有的犯人把註意力從小海身上轉移,浪言浪語的對他挑逗了起來,他也再沒擡頭往押囚車上看一眼。

直到那個高個管教臨上車前,他才終於動了動,以道謝為名把人拽到了一邊,低頭耳語著偷偷塞給了對方什麽東西……

拍打著吹著沖鋒號,不斷集結在自己身上的蚊子大軍,目送著緩緩啟動的監獄車隊,沈辰的心裏五味陳雜,竟然產生出一點兒說不出來的失落感。

雖說自己對攪基沒興趣,但也不帶這麽傷人自尊心的啊!丫的,那倆貨流氓口哨都收了一火車皮了,自己特麽的卻連個願意多瞅一眼的人都沒有?除了蚊子,就沒能吸引過來一只恒溫動物,尼瑪老子長得有那麽不堪麽!

憤憤不平地回想起曾經被自己一拳揍飛的德國人,他還真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就下手輕點兒了,好不容易碰上個極具審美能力的國際友人我容易麽!

晃神間,目光突然被一雙幽深的眼睛攫住,不是別人,正是最初和苗露宇對視的那個男人。雖然,只有一瞬,但沈辰篤定這個人是特意看向自己的。只是,這一眼中,究竟想要表達何種深意,悲哀?憐憫?無奈?還是,僅是漠然?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不知為何,沈辰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

可惜,還沒等沈辰仔細研究明白這深邃的小眼神兒,一個與他切身相關、更加嚴肅地問題就摔在了面前:哎,這把道兒清了你們就拍屁股走了?我呢,我呢!我那輛還插在泥坑裏面曬菊花呢沒人管了哎?!

“你不走?”

正撓著頭唉聲嘆氣的沈辰聞聲轉身,正對上了扶著車門看向自己的苗露宇。

剛才給交警隊打了電話,人家一聽沒有人員傷亡僅是車陷泥坑裏,還是在這麽個堪比百慕大的奇葩路段,就直接讓他先洗洗睡吧,告訴他“因為環境特殊,救援拖車要等明天白天才能過去”。

“我……”進退兩難地長嘆了口氣,沈辰依依不舍地又瞥了一眼,最終還是選擇了搭便車。一邊慢悠悠地朝對方走去,一邊心裏祈禱著明天救援隊過來的時候這貨還能完整無缺的“菊花”猶存。

“要是真這麽舍不得,你也可以選擇留下來陪它打地鋪,我讚助你瓶礦泉水。”瞇著眼,苗露宇半開起了玩笑。

“要不是怕被蚊子吸成幹屍,你以為我不會?”梗了梗脖子,沈辰針鋒相對。

他最擔心的其實是車被偷。雖說以其現在這個狀態可能性不大,但架不住如今的竊賊喪心病狂的高科技、全方位、多手段扒竊能力,畢竟是租賃來的車,光修理費和賠償金就已經夠他扒一身皮的了,如果再連車都沒了,他就可以去賣藝又賣身了。

“靠,你幹什麽?”一股濃重的煙氣撲面而來,嗆得沈辰一陣咳嗽。

“你不是怕蚊子麽,我好心幫你驅蚊啊,”叼著煙卷,苗露宇噙著笑,目光順勢掃向對方同樣赤著的上身,略感驚訝地揚起了眉梢,“沒看出來,你還有點兒料!就是,可惜——青春痘多了點兒。”

青春痘?沈辰疑惑地低頭看了看:你妹的青春痘,你家青春痘長在肚皮上?那是包,蚊子包!

如若不是路邊那一小堆極其醒目的煙蒂作證,看著此刻這人的表現,沈辰恐怕真的以為剛剛那個消沈萎靡的家夥是自己的幻覺。

“放心,你那車所有的費用都算我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苗露宇財大氣粗地拍了拍沈辰的肩膀,“大不了我賠你一輛新的。”

“用不著,這車是我自己開進去的,我自己負責。”

不知為何,對方每次這個樣子在沈辰眼中總是顯得特別紮眼,倒不是認為怎麽虛情假意,可心裏就是說不出的別扭……大概是因為每次碰到他就沒有好事兒,所以產生陰影了?

何況,這次的意外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惡作劇惹的禍……

想及此,沈辰斜眼看了一下坐在車裏的小海,似乎由於剛才的解圍相助,對方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至少成功的從敵視變成了無視。

苗露宇揚了揚眉梢,笑而不語,低頭鉆進了車裏。

“到了,下車!”

渾渾噩噩地睜開了眼睛,沈辰才發現自己竟然直接在別人的車裏睡著了,今天還真是累慘了,妥妥的身心俱疲。

窗外夜色濃重,清晰地倒映在車窗上的臉孔反而襯托的外面星星點點的燈光飄渺得有些不真切——這是,到哪兒?

前排的一陣窸窣,讓腦子尚且處於混沌狀態的沈辰漸漸明白,人家那小兩口說話呢,沒自己什麽事兒。

“現在是晚上,沒人看見。”對話仍在繼續,而苗露宇的口氣已經明顯地有些不耐煩了。

納悶地看著小海不情不願地推開車門,沈辰一下子清醒了。

“哎,你就讓他這麽下去?”

“這麽是怎麽?”發現後面的人醒了,苗露宇從後視鏡裏瞥了過來,重新掛上笑反問道。

被對方看得下意識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印,沈辰錯愕地指了指男孩,尷尬地不知該怎麽表述。

“不是沒光著麽?”拍了拍男孩腦袋,苗露宇不以為然直接答道。這話既是說給沈辰的,也是說給小海聽的。

“你這人是變態吧!”騰地一下,沈辰的火就竄起來了:這不是欺負人麽!特麽的這不算光著你怎麽不脫啊,有能耐你也穿成這樣在火車站廣場上走一圈去,我保證明兒一早你就能活在全國人民心中,跟國家領導人一起登上新聞聯播的寶座!

“等一下!”忿忿不平地,他叫住了要下車的男孩兒,乜斜著駕駛位上坐的人,“好歹也是個男的,憑啥就聽他使喚!你等我先去給你找點……”話還沒說完,一團黑乎乎還泛著土腥氣的東西一把拍在了自己臉上,正是自己之前脫下的T恤。

“多管閑事兒!”男孩瞪了一眼,弓著身子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抓著衣服,沈辰已經連娘都懶得罵了,又一次裏子面子都丟了個幹凈——這才叫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呢,還是坨從冷凍室裏剛取出來的嘎嘣脆的凍屁股!

“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出戲,苗露宇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之色。

“不用了,”一把推開車門,沈辰跳了下去,“我自己走!”

咱這智商還是明智地離你們遠點吧,玩不轉你們那什麽詭異地惡趣味。絕對是腦結構不一樣,我這裏也就跟麻繩,你們那一圈圈長得都特麽是彈簧,混時間長了我怕我燒機!”

目送著又一次只剩給自己的背影,苗露宇自嘲地笑了笑,調轉了方向盤。

“你再這麽欺負人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拎上了一壺熱茶,陳成翹起二郎腿坐在了對面。

“你再這麽路癡,我也快看不下去了。”冷冷地掃了對方一眼,苗露宇傾著上身,自己添上了茶水。

“別鬧,我說真的呢。”

“我也是說真的。在高速公路上繞了一天沒找到出站口,你能活到現在也算是一個奇跡了,虧你是往西開,要是往東開海上去,我是不是最後還得雇艘船撈你去?”

被人揭了短,陳成有點尷尬,撇了撇嘴,道:“每次一提小海你就打岔,是不?”

“所以,你明知道這樣還每次都提?”瞇眼盯視著對方,苗露宇目光淡然,可就這淡淡的目光卻將對方的想法完全戳穿,讓其無處遁形。

“如果你喜歡他隨時可以帶走,完全不用考慮我。”

“呵,”啞然失笑,陳成自嘲地搖了搖頭,嘆氣道,“你難道不知道,單戀無人權,強扭的瓜不甜……”說到這兒他突然頓了一下,擡眼對上似笑非笑的苗露宇,明智地閉上了嘴。

靜默了一陣,似乎覺察出氣氛太冷了,陳成率先轉移了話題。

“聽說,你又碰上那個翻譯了?”

“嗯。”指尖輕輕滑過杯沿,正在失神的苗露宇隨口應道。

“你倆還真是……”輕咬指尖,陳成糾結起這究竟算是冤家路窄,還是因緣際會了?不覺有些好笑。

“多虧這人是個直的。他要是個彎的,還混圈兒,能這麽幸運地一次又一次碰到咱們NO.1,還不得把你那些仰慕者嫉妒死?”

眼角一顫,苗露宇驀地看向對方,思索了一下,莫名翹起了嘴角。輕輕地從錢包裏勾出一張粉色的紙片,悶笑著自言自語起來。

“直的,或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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