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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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上來離開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於溫洇而言,活著如同呼吸一樣是本能需求,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

沒什麽要收拾的,除了幾件衣服,還有那面南柯鏡。

溫洇控制不住地看了一次鏡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小心地解開包裹著鏡面的布條,安靜地看向裏面。

鏡子裏回放了很多東西,遵循內心的本能想念卻又無法得到的東西。

凡間樸素的小院,蔓上後墻的藤蘿,孩子舉著撥浪鼓和冰糖葫蘆,肆意地歡笑打鬧。

白玉的大殿,瘦弱的人伏在地上,偷看著殿上那個遙不可及的人,懦弱卑微而又懷揣著某些期待。

浮疏閣上,墨發的男子在宣紙上繪著些什麽,身邊青衣奴仆在細致地磨墨,眉目疏淡,空氣中交織著墨香還有那人身上的清冽的暗香。

燈火迷離的街道上,他困惑地轉眸,卻看到戴著銀色面具的墨衣男子,發絲隨著夜風輕揚,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而只有他們在靜靜相望。

後來鏡面歸於平靜,只是鏡子手柄上的裂紋又多了一道又一道。

畫面細碎地放了很多,但細細看去不過也就那麽點回憶,在他幾千年的生命中轉瞬即逝,曾經覺得並不怎麽快樂的事物都變得值得珍惜。

莫涼在他看完鏡子的時候出現,他說,你喜歡他,篤定的語氣。

然後悵惋道,你是我,你怎麽可能不喜歡呢。

喜歡嗎,不一定呢,也許有過喜歡,但也會不喜歡的啊。

溫洇整個人變得很遲鈍,沒有了那種被戳破心事的慌亂,大概是因為對所有東西都太過失望了。

甚至都不想辯解他不是莫涼了,很沒意義的對話。

莫涼最初的那點狂喜和希望都被瀾澤要大婚的消息磨滅,也變得如同溫洇一樣困倦。

他們如同一個籠子裏的兩只困獸,互相排斥,卻彼此影響,在漫長的靜默中連拉鋸都無力。

溫洇感激容痕,卻也沒有指望容痕會分心照顧他,他有自己的圈子,白日裏出去和朋友賞景喝酒,晚上回來能問候他一聲他便已經知足。

他實在受不了待在屋中一個人對著四面墻壁那種足以把人逼瘋的安靜,也會出去走走。

有時候會遇到龍族的婢女,有些還沒完全化成人形,頭頂上長著龍角,巧笑嫣兮地走過,嘴裏談的不外乎是長公主的大婚之期將至。

溫洇也能想象到魏莞的樣子,雖有些尋常女子所沒有的豪爽,但畢竟是公主,會有些嬌羞有些暗喜。對瀾澤的幻想成了真,想必也是對幸福抱有期待的吧。

他聽到了很多細節,類似於長公主親自做了些糕點給天君送去,天君卻拒之門外之類的話,即使是龍族的人,多少也會看了些笑話去。

也不知瀾澤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態度答應了這門親事,溫洇雖也知道他並非真心,卻還是太過在意。

他游蕩著游蕩著便走到了上次魏分說的那個地方,龍族的結界。

周圍沒有人,他便站在那裏,手試著觸上透明的結界,溫軟細膩的觸感,卻怎樣也無法穿透。

結界外有來去的游魚,似乎對溫洇的手指很好奇,隔著結界親吻上他的指尖。

溫洇露出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個微笑,有些不舍地將手指收回。

聽到背後傳來輕笑聲:“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呢,你總是不笑,我以為你生來便沒有這種表情。”

“三皇子說笑了。”溫洇轉過身去,對上一雙笑意盎然的狹長雙眸。

“叫我魏分便可。”

溫洇點頭,輕輕叫了一聲。

魏分道:“那天……你還好吧?”

雖然一開始的接近目的並不純粹,魏分後來對溫洇的關心卻確實是發自內心。溫洇對他有一點特殊的吸引力,或者說溫洇很能激發人的保護欲。

“嗯,我沒事。”

“為什麽你總是這樣心事重重呢?”

“也沒有,只是有時候會想到過去的事情。”溫洇難得地多說了很多字。

“會想什麽?”魏分一邊說著,一邊和他並排走著,領著他向前去,兩個人靠得有些近,溫洇能感受到他的氣息,龍族特有的灼熱。

“大多是凡間的一些事情。”

“你怎麽會想到凡間呢?”

“因為我曾經是凡人。”

魏分被勾起了點興趣:“我還真沒去過凡間,聽說那裏很美,是真的麽?你以前似乎是凡人,給我講講凡間的事吧。”

溫洇本來就沒什麽見識,也不知道要怎麽介紹,只好說:“凡間也沒什麽特別,美麗的景色比不上天界龍宮,不過是因為是故鄉,所以覺得親切罷了。”

“那……你想回去嗎?”

溫洇一下子被問住,這個問題他也曾想過,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其實算起來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天界度過,對凡間的那段生活都已經沒了什麽印象。

一直覺得那裏才是自己的歸宿,空氣沒有那麽冰冷,也沒有冷傲的天君,所有事物都很平和安寧。

卻還是沒有太深地想過要回到那裏。

但值得留戀的東西越來越少,似乎真的開始渴盼了,回到最初的地方。

那裏能夠看得見陽光,旭日初升,淡金色的光亮會順著衣角向上爬,把整個人籠住,暖過一遍。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對你好。

而仙界觸目所及之處都是繚繞著仙氣的仙樓瓊閣,冷冰冰的,初來時覺得高不可攀,習慣了還是覺得高不可攀,還有些厭倦。

世人總想著成仙,包括他,成了仙卻又想著要回到凡間,真是可笑。

溫洇想了很久,最終擡頭道:“是啊,我想回去。”

“真的想的話那要我幫你麽?”

“不用了,只是想想罷了。”

魏分知道溫洇總是口是心非,也不點穿,走著走著把他帶到一片珊瑚林前面。

大紅色的珊瑚連成了片,像是在海中突然有個地方燃燒起來,映著澈藍的海水,讓人震撼的美麗。

大紅的顏色呢,溫洇突然覺得有點刺眼。

“美嗎?”魏分問,話語中帶著自信與驕傲。

“美。”

“那不如留在這裏?海中多的是美景。”魏分半是戲謔半是試探地問。

“不了。”溫洇笑道,“我並非龍族人,總會不習慣。”

魏分不用猜都知道是這個答案,卻還是遺憾,不知怎麽地有點想留住他。

此後幾天魏分極盡能事地帶溫洇到處閑逛,似乎他自己也很閑一樣。

溫洇不想麻煩他,卻又舍不得那種身邊多了一個人陪伴的感覺。

他本來就不討厭魏分,後來甚至有點依賴上一直跟隨著他的魏分,似乎這樣便可以不再寂寞。

眼中景物再多變,卻還是會看到宮殿。

龍族為了魏莞的婚事,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布置,金碧輝煌的宮殿被纏繞上朱紅的綢緞,一片喜色。

溫洇看著那種喜氣洋洋的顏色,只覺得冷,眼睛看多了紅色,轉眼看到另外的東西都似乎被蒙上了一層紅霧。心底的悲哀一點點湧上來,把他整顆心臟包裹住,周身發寒。

看在魏分眼裏都覺得他在抖了,整個人單薄得像張紙片,似乎被風輕輕吹一下就會飄走。

“你很冷嗎?”

“還好。”

魏分有時候真是討厭這種倔強,又偏偏奈何不得,只好無奈地不由分說地脫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好點麽?”

兩個人是並排走著的,所以魏分長久沒聽到溫洇回話才偏頭看一眼。

這一看便看到幾乎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溫洇在流淚,從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上,無色的液體成串地掉落,無聲無息的,連抽噎都沒有。他的瞳孔被淚水洗得一塵不染,卻沒有了焦點。

那種淒美絕望的感覺,讓人心都被揪成了一團。

魏分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那樣深的心痛,為了另一個人。

有一瞬間都不知道要做什麽好,手足無措,只能怔怔地註視著他。

然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幫他抹去淚水,把他抱進自己懷裏,喃喃道:“你怎麽了,別哭,別哭啊。”

溫洇的聲音卻很平靜,略微因為哭泣而變了調:“你不知道別人哭的時候最不能說的話就是別哭麽。”

魏分見他還那麽冷靜,就好像淚流滿面的人並不是他一樣,控制不住地覺得難受。

“別說話了,別怕,哭出來就好了。”他只能做些無力的安慰。

他的懷裏有他,除了胸前被染濕的一片幾乎沒有什麽感覺,他很弱小,像只小獸,卻又那樣堅強。

就像掌心裏蜷縮著一只刺猬,他想要去撫摸他,手掌卻會被刺痛。

溫洇哭泣的時候除了生理影響身體略微起伏其他都沒有什麽特征讓人覺得他在哭,猶如沈睡般安寧。但流淚確實消耗體力,溫洇不久就覺得累,輕輕推開魏分。

魏分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看著溫洇神色茫然。

“我想回家。”魏分最後聽到他這樣說,入骨的疲累與迷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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