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從未想過，所謂的黑暗空間會是這樣的模樣。

沒有焚燒一切的火焰，淒厲痛苦的尖叫，更沒有手持三叉戟的惡魔。

乍眼望去，美麗得像是仙境。五顏六色的光似星雲，似霧般繚繞在黑色的球體表面，另有管狀物連接各個球體，在深邃的黑暗裏顯得十分趣志。

如果有理科生在場，例如Stephen，一定會吐槽這些‘管狀物’和‘球狀物’排列組合的方式，活脫脫的有機分子結構模型。

各種色彩瑩瑩閃爍，暗沈的紅色與妖冶的藍色交織在一起，詭譎莫測。但這裏並沒有肉眼看到地那麽美妙。

這些色澤各異的光，絢麗多姿，擦肩而過時，依稀能聽見裏面的聲響。

一團橘色的雲霧盤繞在她的腳踝，自鞋底的黑土中逸出，沿著她的腿，一路纏繞彎曲上飄，這一過程中，她聽見甚至可以說感受到，越來越明顯的，刻骨的饑餓。

想要吞噬一切的饑餓，像是霧氣，沾上她的皮膚，一點一點地浸透全身，直到順著血管湧入大腦，支配中樞神經。

噬人心魂的餓感最終席卷全身，可怕的是，饑餓肆虐得愈猖狂，她的意識愈加清醒，只能任由饑餓肆虐全身，帶走機體中的能量。

她虛弱地跪在地上，膝蓋陷在松軟的黑土裏。

“多瑪姆？”

一對巨大的，純粹二維的，似光影構成的眼瞳打量著眼前渺小的人類。

“小爬蟲。”

如果多瑪姆有手指的話，大概只需要用小手指便能輕易碾死李秋。

“現在，我賜予你一個獲得永生的機會，只需要獻出你那微小的不值得一提的力量。”

多瑪姆有這個自信，李秋會感激涕零地接受自己的恩賜。

自然而然的，他不需要尊重李秋。這個宇宙中值得他尊重忌憚的生物實在不多，早已死去多年的阿戈摩多算一個。

李秋低著頭，說不出話，只有一聲一聲的喘息在喉間摩擦。白皙的手撐著地，以抵抗身上一波又一波讓人虛軟無力的餓感。這還只是饑餓。

橙色的光霧就這樣難受，鬼知道那些色彩繽紛後代表的又是什麽。

半晌，李秋虛弱地問道：“……什麽樣的永生？”

“我將我無窮無盡的生命與你共享，你將超脫於時間，超脫於一切的法則，無所畏懼。”巨大的眼瞳光影流轉，不可一世的神情出現在多瑪姆由條狀波浪構成的、凹凸不平的臉上，“作為交換，你需要做的不過是與我共享自己的力量。”

李秋沒有說話，依然是一副垂著頭的樣子，胸口起伏，腦內快速閃過無數的念頭。

多瑪姆為什麽那麽執著於她的力量？

如果卡西利亞斯說的是真話，多瑪姆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那麽為什麽不直接將她帶進黑暗世界，反而要投放進地球？

以及，李秋敏銳的註意到，多瑪姆的臺詞中，多次出現了共享一次，是什麽，讓力量無窮的黑暗之主甘於和一個弱小的人類分享力量與生命？

大概是看小爬蟲又很久沒有說話，他忍不住將自己碩大無比的臉湊近。人類真是小得可憐。

“小爬蟲，快做決定吧。”多瑪姆催促道，“只需要輕輕一點頭，這裏的一切力量都能任由你支配。”

“比如，像這樣。”黑色的石柱從天而降，直直插進泥土。

“像這樣。”石柱筆直的身體扭動，以蕩漾的姿態彎曲彎曲再彎曲，最後卷成了一個羞澀的螺旋形圖案。

“來吧，人類~”多瑪姆的低沈的聲音帶著誘哄，像是走街串巷的推銷員，或是幼兒園的老師，語氣難得一見的輕柔。

十分鐘之前，手術室裏，伴隨著炫目的灼熱光線閃過，李秋以為自己的輕得不能再輕的靈體就要逸散，就此消失。結果等到白光停歇，她擁有了實體，並出現在了這裏。

古怪的黑暗空間，張牙舞爪的光線，奇形怪狀的黑色物體。

這裏的一切都詭異到讓人毛孔豎起。

但作為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來說，李秋的性子已經被所謂的命運磨得很韌了。她一面伏倒在地面，半真半假地試探著多瑪姆，一面利用這其中的時間差來推算目前的境況。

“小爬蟲？！你考慮得怎麽樣了？！”大約是許久不見李秋回答，多瑪姆的語氣中閃過幾絲慍怒，不覆方才刻意到矯揉造作的溫柔。

李秋在等，等多瑪姆憤怒，然後恁死她。

她內心有個想法，卻不能肯定，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檢驗。

“黑暗之主？多瑪姆？”李秋慢慢地說道，聲音低緩，像是高潮之前的戲劇性鋪墊。

隨後，她用身體裏僅剩的全部力氣用力呸了一聲，“你他喵的算哪根蔥？！”

李秋擡起頭，褐色的鳳眼不屑地望著面前放大的一張醜陋的臉：“一個只能永遠龜縮在黑暗中的影子，連實體都沒有。”

“你名為黑暗之主，欲望之源，實際上你連品嘗這些欲望的資格都沒有吧？！像幽魂一般寄生在黑暗空間裏，自以為是地認為是黑暗之主，在我看來，其實不過是黑暗之囚！”

“住嘴！”多瑪姆惱怒地呵斥，紫紅色光暈的嘴中吐出一大波氣流，淩厲龐大，一瞬間，塵土飛揚，可愛的螺旋形圖案被這股罡風絞得粉碎。李秋被高高卷起，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重重地落下。

依稀聽到骨骼斷裂的哢擦聲。

掙紮著坐起來，大腿一陣劇痛，似乎是右側大腿骨折斷了，李秋狼狽地輕嘶一聲，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液。

多瑪姆看到李秋這幅樣子，嗓音又變回柔和，耐著性子勸道：“我是萬能的黑暗之主，黑暗空間就是我，我就是黑暗空間。你太過弱小，無法想象高山背後的壯麗風景。現在，我賜予你機會，讓你站在吾之肩上，體味超脫一起罪惡的世界。”

多瑪姆猶自喋喋不休，李秋卻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了。

她激怒多瑪姆，卻沒有得到死亡。

這背後的含義意味深長，值得細細探尋。

從這裏可以推斷出：一她對多瑪姆很重要，二她擁有的那個很重要的東西是多瑪姆沒有的，三這個東西會隨著她死亡而消失。

那麽按照這個順序推測下來，她，李秋，有什麽東西是獨特的伴隨靈魂的？

對Stephen的愛意？

別逗了，這裏又不是《溫暖的屍體》之類的文藝片專場，愛能拯救世界。所謂的愛，歸根究底也不過是欲望的一種，潛藏在人心深處，伺機而動，在遇見對的人時，便似雨後春筍，渴望並想要擁有對方。

剩下的，就只有逆轉時間的能力。

繽紛詭譎的色彩映在她的褐色的眼眸，光怪陸離的，像是這個黑暗空間的縮影。

一個超脫了時間的生命體，為何要執著於掌控時間？

李秋費解。

遇到這種問題，她一般會直接問出口：“好吧，萬能的多瑪姆，那請您屈尊紆貴地明示我，為什麽要賞賜我這樣一只卑微渺小的小爬蟲如此珍貴強大的力量，要知道，區區逆轉時間的能力，對偉大的您來說，毫無作用。”

說完這段諂媚的話後，李秋用厚比城墻拐角的臉皮，星星眼地望著多瑪姆。

多瑪姆倒沒覺得李秋前一秒還蔑視並大罵，後一秒便恨不得跪舔的表現有何奇怪。在喜怒無常的多瑪姆看來，這才是正常的。

“小爬蟲，你是要屈服了嗎？”巨大的眼睛變得狹長，多瑪姆似乎在笑，“告訴你也無妨，我需要你的力”

話音未落，便被另一個人的聲音截斷。

“多瑪姆！”Stephen甫一飛入黑暗空間，未落地，便高聲喊道，“我是來和你談條件的！”

“該死！”

“握草！”

多瑪姆和李秋同時罵道。

前者是意識到事情已經進入到下一階段，來不及慢慢得到李秋能力，對抗Stephen，或者說是他身上的阿戈摩多的力量。

至於後者，則是通過Stephen胸口掛著的阿戈摩多之眼，以及左手閃著瑩綠色光芒的表盤，發現多瑪姆溫言軟語哄騙她，想要她的力量的目的，竟然是對抗Stephen。

Stephen徑直穿過神似□□模型的黑色物質群，飛到多瑪姆面前的黑色球體，擋在他和李秋之間。

李秋毫無形象的攤在地上，望著眼前，像鐵塔一樣矗立，異常高大挺拔的背影，他身後的鬥篷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有木有。

不是被英雄救美的感動樂水，是崩潰的淚水。

坑爹的，誰寫的劇本？把Stephen送過來確定不是助長多瑪姆氣焰麽？！

原本只有她一個的話，她光腳的不怕穿鞋，賤命一條，扛不住多瑪姆的糖衣炮彈，大不了一死。

現在來了一個Stephen……她真的沒有那麽高尚的情操，指不定他斷個腿，她就屈服了。然後黑暗空間侵蝕紐約，遮天蔽日，建築坍塌，山洪海嘯……最後人類滅亡，地球毀滅。

但是，在李秋眼裏必死的局，在Stephen看來，卻是勝券在握。

身後是心愛的女孩，失而覆得的喜悅並著滿足充盈胸臆。

左手的表盤閃爍著墨綠色的光，力量充沛。

劇情已經存檔。

他無所畏懼，如果談判失敗的代價是被多瑪姆殺死，他輸得起。不就是無數次的重覆自身發生的事麽，無數次的失敗麽。

只要能將這個女孩帶回他的世界，被時光囚禁又有何妨。

“多瑪姆，我們都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Stephen朗聲說道，“與其浪費時間，是的，我說的是時間。”

說到時間，他加重了語氣，拖長了中間的那個“ai”音：“不如各退一步，你離開地球，我們離開黑暗空間。”

戰鬥力幾戶為零的李秋聽完Stephen的話，不明覺厲。不愧是理學和醫學雙料博士，說話真有技巧，所謂各退一步，其實就是多瑪姆退兩步啊。

不得不說，雖然這男人是她所愛，但就這句話來說，她覺得多瑪姆只要不蠢就不會答應的。

然而——

李秋萬萬沒想到，劇本就是這麽神轉折以及打她的臉，多瑪姆答應了。

雲開霧散，紐約恢覆了往日的喧囂。

當Stephen抱著瑞貝卡落在紐約聖殿門口時，古一早已在那裏等候多時，她的身後，莫度，王，和王的學徒，三三兩兩地站著，皆是面帶笑意。

“恭喜。”古一笑著對臉埋在Stephen懷裏的李秋說道。

雖然幾小時之前剛被男神公主抱過，但昏迷和清醒時的感覺截然不同。原本的豪邁，在她的臉頰貼上Stephen的胸肌時，全部化作小鹿亂撞的羞澀。

“謝謝。”回答的是Stephen，“她的腿骨折了，我們還要去一趟醫院。”

Stephen抱著李秋，穿過空間之門，進入她十分熟悉的醫院，低沈的嗓音在近在咫尺的胸腔裏振顫，也震得她心口酥酥的：“所以，告訴我，你當初到底偷窺了我多少次？”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得了少女心缺失綜合征，結局爛尾了，一點都不萌TAT

之後會開始修文，前面好多錯別字還有那個倫敦的bug= =

你們有想看的番外就留言呦~

最後，感謝諸位的陪伴，你們的每一條留言都是我更文的動力，麽麽噠！

下篇文會是長篇，會比這篇詳細詳細詳細，神夏同人（本來差點要寫bl 被基友罵醒23333），有興趣的可以先收藏。

☆、番外二

事畢，兩人身上都是汗，黏黏膩膩的。李秋懶洋洋地躺在Stephen的懷裏，她一點都不想動，大腦一片混沌，處在將睡未睡得關頭。Stephen摟著她，經絡突出的手一遍一遍地撫摩著她的圓潤光滑的肩膀：“我們去洗一下。”

李秋嚶嚀一聲，撒嬌似地蹭了下Stephen的胸肌，表示拒絕。

素有潔癖的前外科醫生Stephen strange可忍不來就這樣汗岑岑地睡去，抱著李秋到浴室，把她放進浴缸。

李秋瞇著眼睛，冰冷的陶瓷質地接觸上皮膚，冷得一激靈，有些許地清醒。然而，酒精仍然殘留在大腦，側躺著，她頭拄靠著魚缸邊緣，笑嘻嘻地看著Stephen赤裸著身體調試水溫。

Stephen聽到她的笑聲，轉過頭去，看到她迷迷糊糊的樣子就想笑，拿著蓮蓬頭朝她一澆。

兩人又是一陣嬉鬧。

等到終於從浴室裏出來躺倒在床，天邊已有一絲晨光透出，Stephen摟著李秋纖細的腰肢，沈沈睡去。

Stephen醒來，房間裏依然還是一片黑暗，懷裏空空的，他下意識以為是李秋已經起床，沒有過多在意，只是叫著她的名字：“瑞貝卡？”

然而，下一秒，他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

不是他的嗓音不對，而是他的嗓音在房間內的回響不對勁。

這個房間太小了。

隨即，他伸手一摸，原本依然應該是床的位置現在是空氣。Stephen難得在心裏罵了句臟話，坐起身來。

門外，哈德森太太聽到房間裏的聲音，敲門問道：“Sherlock？你還好嗎？”

Stephen不認識這個年老的帶著濃重英腔的女聲所叫的名字，但他知道這是在問他，用不甚熟練地英倫口音回答道：“我很好。”

哈德森太太聽到回答，確定他沒事後，就下樓準備自己的晚餐去了。

Stephen站起來，臉頰有輕微的酸痛，他輕輕摸上去，是柔軟的布料抽擊而成的。另外，他發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的手痊愈了。不不不，不應該說是痊愈，他食指交叉互握了一下，感受著上面的力量，這不是他的手。

但是，這是他的臉。

Stephen站在鏡子面前，裏面的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三件套，臉頰白皙，沒有胡子，比他年輕大概五至六歲。

他到底是誰？李秋在哪？

必須要弄明白這兩點。他推門而出，穿過短小的走道，入目是一個不大的客廳。花紋繁覆的壁紙，柔軟的波斯地毯，和他一貫的簡潔審美很不符。

Stephen走到單人沙發邊，坐下，雙手搭在沙發的兩側，很順手。

“啊~”

一聲銷魂的喘息從米字旗靠墊下傳來，像是一記鐘聲，Stephen的混沌大腦終於醒轉。

手機！

藏有大量個人信息的手機！

Stephen摸出iPhone4，不出所料，有密碼，四位數。

他沒有把時間浪費在一萬個可能性中，而是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打開電腦。筆記本電腦的右側有一個讀取指紋的小孔，他瞥了眼食指和拇指，思考了一瞬，用食指輕輕滑過。

藍色的光亮起，通過了。

Stephen率先打開郵箱，郵箱是和電腦賬號綁定的，無需再次輸入。有很多封信，他逐篇點看，淺碧色的眼睛裏閃過各種文字。

半晌，他合上了電腦。

Sherlock Holmes，一個19世紀作家筆下的虛構的偵探。如今變成了二十一世紀的活生生的咨詢偵探。

從信件裏看，這是一個很有趣也很無聊的人生。

不過如今Stephen的手是正常的，他可以重操舊業，一想到這個未來，他內心長久以來的遺憾終於消失了。

那麽第二個問題，李秋在哪？

在他檢查的信件裏，全然沒有李秋的痕跡，沒有！沒有！！沒有！！！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微的奔潰。

他甚至登陸了微博，搜索了下她曾經提到過的賬號，有相同的ID，照片卻不是她的。

Stephen難以想象今後的生活。他能接受另外一個人生，卻不能接受李秋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事實。

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過往，僅僅只是作為夢境般的記憶存在於她的腦海。甚至於他無法向他人提起，在他的生命裏存在過這樣一個鮮活的女孩。

Stephen背靠著柔軟的椅子，手指微動，試著凝起一個魔法陣盤，沒有用，這個時空似乎與魔法不兼容。

難道要通過死亡麽？

Stephen腦海裏迅速閃過很多關於生死的訊息，他知道死亡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某些時刻能溝通時空。

似乎……只有這個辦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來那個世界的身體如何，也許是和原本的Sherlock互換了，也許是變成植物人躺在床上。無論是哪一個結果，Stephen都接受無能。

前者，他可沒忘穿過來之前和李秋在做什麽。一想到另外一個男人會欣賞並擁抱李秋的裸體，撫摩她的細膩的皮膚，Stephen的想用手術刀挑斷對方手部的神經。

後者，他舍不得李秋被嚇到，也不願意她便從守候在無望的等待中。

好在，這個Sherlock喜好在家中做些生化試驗，有充足的器具。Stephen從櫃子裏翻找出一只註射器，抽滿一針管的高濃度的氯化鉀。毫不猶豫地將冰涼的針頭抵住手腕內側的靜脈。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很輕盈。

Stephen下意識地看去。

註射器掉落，他撲上去擁抱住對方。

作者有話要說： 極其短小粗略的番外，最近精力都在神夏同人上，隨便擼的，大家隨意看吧……

關於上一章，把它發在popo上了，結果神踏馬網址發不上來，晚點建個微博。回覆雲仔的評論裏的網址看的見

最後，打個廣告，新文（神夏）潛刃，隔日更，接受養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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