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卑有別，慎言。”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黃源岑便瞪大了雙眼，他以為吳侃是在和他說笑，但是湊近了看到吳侃的神色認真，他突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了，收起了笑容，問道，“怎麽回事，你跟我說說，啊？”

他雖然遲鈍，但是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他早已隱隱約約的覺得這兩人的感情不似上司和下屬，只是他一直沒說出來，如今見吳侃提起張舟南便是一副失神的樣子，他問話也不回答。

他知道出事了，便緊接著繼續問，“惜清，你跟我說，好嗎？”

黃源岑緊追不舍，吳侃知道自己若是不說點什麽，他是不對罷休的了，這才不是很情願的開口說道，“沒什麽好說的……一切都結束了。”

吳侃今天穿的裏衣是白色的，近來又因為生病消瘦了些許，黃源岑看著，突然覺得這人已經瘦的只剩骨架了。他看著覺得有些心疼，說道，“你都這樣了還不願意和我說？……我說不定能幫幫你啊。”

“夠了。”吳侃平靜的打斷黃源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他知道以他的性格不會喜歡的，“你幫不了我，誰也幫不了。”

“怎麽會幫不了？”黃源岑從凳子上起身，覺得自己開始不理解這個發小了，“那你什麽事都不跟我說，你有沒有幫我當朋友！你和張舟南之間那點齷齪事你覺得我不知道嗎？我不過是配合你而已！”

他吼完這句話便開始後悔了。

吳侃也被他吼的一楞，良久，才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他的臉色被裏衣襯得更加蒼白，此時讓人感覺他隨時都要隨風而逝了，黃源岑看了，心裏有點兒慌，“對不起。我失言了。”

“你沒有，源岑。”吳侃笑得很虛弱，也很難過，“連你也覺得是齷齪事，可是……可是我們又做錯了什麽呢？你知道西方怎麽表達愛情嗎，‘I love you＇,他們的愛永遠是直接的，表達出來的時候連拐彎抹角都不屑，可是到我這兒……我只是喜歡上了，丟人嗎？”

這樣子的吳侃，讓黃源岑想到了沈陽的秋天。那是一個沒有生氣的季節，街道裏只有數不盡的紛飛落葉，偶爾會有披著裘絨大衣，穿著貼身旗袍的女人裊娜的走過去，但是這座城市依舊像是死的，沒有生氣。

黃源岑開始慌亂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一些不該說的，但是他不知道怎麽去彌補，慌亂中他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了起來，“你沒有錯，惜清，你聽我說，你沒有錯。但是這……這到底是上不了臺面的啊。你若是個戲子便也罷了，你不是啊！你怎麽可以……”

他這話絲毫沒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吳侃聽了之後只覺得自己更加難受了，於是他幹脆扭頭，擺明了自己不想再聽下去的態度。

黃源岑還在說，他道，“之前張舟南捧那個戲子，叫顧什麽的那個，我們都笑笑，沒人當真，但是你們這個算什麽？張家、吳家難道不要後代了嗎？”

他覺得自己盡自己最大的力氣在勸說吳侃了，但是吳侃依舊沒有絲毫反應。他不禁望了望吳侃，卻只看見一個側臉。他一直知道吳侃是長得好看的，他有一雙很有特點的眼睛，從黃源岑現在的角度看上去眼尾是拉長的，像是水墨畫裏突然濃墨的一筆，睫毛纖長，鼻梁流暢。下巴的弧度恰到好處，是一張完美的側臉，倘若表情不是那麽難過便好了。

黃源岑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子，何嘗不是成為了吳侃害怕的原因呢？

於是他終於停了下來，說道，“惜清，你好好養身子，其實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些事兒的，他們只是覺得你和張舟南玩得好有些奇怪罷了。天氣冷，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聽見了嗎？”

吳侃看著窗外，窗外是一片白茫茫，他不知怎麽的，突然想到了紅樓夢的最後，寶玉也是一個人走向了遠處，落了個白茫茫一片真幹凈。

他隱約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些危險，於是說道，“源岑，你知道國外詩人有一句話寫的是什麽嗎？”

黃源岑老老實實的配合他說道，“不知道。”

“——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或許正像是吳侃說的那樣，新年慢慢地過去，吳侃的病也慢慢養好了。元宵節的時候，他收到了顧之遠的邀請。不知道顧之遠是怎麽知道吳侃病了的，邀請的時候說道，病好之後，兩人正好一起散散心，去賞燈。

黃源岑這幾日是天天來看他，好像是因為元宵節被逼著去和自己的未婚妻見面去了，於是沒來。吳侃好不容易才說服了管家讓他放自己一個人出去，早早地便來到了約定地點。見顧之遠已經在那等他了。

顧之遠今天穿著傳統的長衫馬褂，還帶著一頂瓜皮小帽，圍著很長的圍巾，斯斯文文的戴了副金邊眼鏡。吳侃走過去，笑了一聲，“顧公子今日可真不一樣。”

這是顧之遠第一次戴眼鏡，還有些不習慣，聽見吳侃的調侃，臉都有些紅了，問了一句，“你就別笑話我了。”

吳侃又瞟了他好幾眼，瞟到顧之遠都有些不自在了，才說，“顧公子，人好看，這樣也比常人順眼一些。”

兩人又說了些話，才慢慢走向了嘈雜處。即便現在東北戰線吃緊，但是也阻擋不了人們熱熱鬧鬧的過年，他們都沈醉在了這安寧的假象裏，自己蒙蔽住了自己的雙眼。放在平日，吳侃想必要痛心疾首一番，但是今日他只想痛痛快快的玩一把。

猜燈謎，放河燈，他們兩個將這裏都逛了個遍，吳侃畢竟留洋去了，已經許久不玩這些東西，絞盡腦汁想了三四個便實在是想不出了，顧之遠倒是很捧場的誇他厲害。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顧之遠突然狀似不經意的說道，“不知道惜清知不知道……汪派近日有了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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