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語氣想必是把他認作傭人了，吳侃也不計較，道：“喝醉了，要提前回去。”

“我當司機這麽多年還沒見過少帥喝醉呢。”司機笑了笑，“我來扶著吧，您是陸家的吧？出來久了也不好，趕緊回去吧。”

吳侃心中暗自腹誹，當司機這麽多年也不知道張舟南不喜歡別人叫他少帥，相比之下更喜歡司令這個稱呼。這時候，心中竟隱隱同情起了張舟南，他身邊的一個個人，敬他如虎，畏他如蛇，然而更多的，還只是怕這一個名號。

現在大帥身死，許多人連這個名號都不怕了。也不知道張舟南憑著什麽鎮住了他們。

吳侃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自然就慢了一拍，等反應過來時，他的袖子已經被坐進車裏的張舟南死死地拽住。他輕輕扯了扯，張舟南紋絲不動，於是他大力的拽了下，袖子還是被握在張舟南手裏，反而是拽著袖子的少帥先生差點栽了個跟頭。

司機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喊道：“哎喲，輕點兒輕點兒，少帥等會兒磕著碰著哪裏是我們這兩個下人負得起責的？”

吳侃被這突然的一出給弄得心情十分的差，平日裏一直保持的好脾氣也懶得保持了，對司機道：“我不是傭人，我是吳家的大少爺。眼下是你們家的少帥抓著我不放，怎麽後果還要我承擔了？是欺負我吳家勢力單薄？”

司機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吳侃是吳家的，他剛剛是慌張，現在仔細打量一番之後發現面前的人的確氣質不凡，且穿著也十分講究，知道自己的確認錯人了，慌忙開口：“對不起！吳少爺！是小的不長眼，居然把您錯認了，看您這器宇軒昂的，怎麽是我們比得上的……”

他還準備往下說，吳侃揮揮手表示行了，於是悻悻地住嘴了。

吳侃又試了試，發現張舟南似乎是認準了他的袖子一樣，死活都扯不出來。正當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本來一上車就睡過去的張舟南突然睜開眼，開始哽咽。

“……”吳侃頓時覺得明日張舟南酒醒之後會滅口。

然而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張舟南在短暫地啜泣之後開始罵了起來，聲音還算不上小：“陸文崢這個人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仗著當年幫過我爹一點小忙就以為自己是大功臣，說和我爹兄弟情深，我爹屍骨還未涼透就開始惦記我的位置！”

吳侃雖然很久未歸國，可是陸文崢他還是知道是誰的，便是陸科的父親，大帥曾經的得力助手，也是今日陸府的主人——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正在說胡話的張舟南的嘴巴，然而張舟南依然鍥而不舍地繼續說道：“陸科也是，什麽本事都沒有，還好意思跟我叫板，真把自己當做……唔唔唔！幹什麽！”

吳侃捂緊了張舟南的嘴巴，然而張舟南還在不停的掙紮。他望向了司機，司機也同樣無奈的望著吳侃。吳侃思考了一下，眼見張舟南情緒越來越激動，才猶豫著開口道：“我們先走，等會兒人多起來看見少帥在陸公館門口破口大罵明天絕對會見報。等到了大帥府再說。”

司機正為難著呢，見吳侃後退一步之後自然是忙不疊的答應了。

於是吳侃就這樣上了賊車，呼嘯著往大帥府開了過去。

吳侃向來暈車。

他對洋人帶來的這種四個軲轆的東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排斥，只要聞到汽油味兒就會引發他的頭暈目眩。平日裏他坐車從來都是一上車便開始閉目養神，讓自己努力睡著。只是現在情況特殊，他旁邊坐著情緒激動還不忘拽著他袖子的少帥大人。

張舟南在罵了一陣之後又睡了過去，吳侃望著他的時候看見他臉上居然還有一滴沒有幹的眼淚。吳侃心情覆雜的轉過頭看著窗外，心裏想自己明天會不會被滅口。

車內的氣氛不算融洽，司機之前錯認了他，加上今晚吳侃的表現讓司機覺得這個人不好相處，因而只默默開車，一句話也不說。吳侃頭有些暈，把車窗搖下來了些才覺得舒服了一點兒。

沈陽的秋風一吹，吳侃只覺得自己半邊臉都是麻木的，但是空氣還算新鮮，因而他還是忍了下來。結果沒想到旁邊的人睡著睡著突然嘟囔了一聲：“冷……”

吳侃一楞，只好把窗戶關上，問張舟南：“還冷嗎？”

張舟南沒有回答，又沈沈地睡了過去。吳侃坐在密閉的空間裏，只覺得頭暈目眩，加上今晚喝的酒水太多，只覺得一陣反胃，陣陣酸水往喉嚨眼處冒。他剛欲開口叫司機先停會兒車讓他緩一緩，張舟南又突然鬧出了幺蛾子。

他突然身子一歪，靠向了吳侃。

吳侃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推開張舟南，卻發現張舟南還是睡得很沈，時刻關註著這邊的司機也適時地發話了，語氣裏帶著一絲懇求：“少帥好久沒這樣休息了，吳少爺，求您照顧一點兒。”

吳侃沒回話，但是看著張舟南的臉還是猶豫著沒有推開。司機見吳侃的反應，一下子有些改觀，覺得這位吳少爺只是嘴硬心軟而已，於是一下子就打開了話茬子：“我有個兒子也和少帥差不多大，總是不自覺的把少帥當做他。當然，這話我也就沒人的時候心裏說說，其他人我是不敢說的。前段時間少帥的樣子……嘖嘖，心疼的喲。”

他本來只是發洩，卻不料吳侃竟然開口問道：“前段時間怎麽了？”

司機一楞，繼而情緒激動了起來：“還不是那些自稱是長輩的人， 大帥一死，都覺得我們少帥好糊弄，倚老賣老。大帥剛死的那些天裏，小南……少帥每天都是疲憊的，只有在車上簡單的休息一下。”

“……”吳侃不知道說些什麽，於是只開口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您叫他小南？”

“嗐。”司機有點不好意思，“吳少爺客氣。小南這個稱呼是我們這幾個老家夥私底下叫叫的，我知道小南不喜歡少帥這個稱呼，可是無規矩不成方圓，只有這個稱呼才能提醒別人身份……我是後來的，比不得管家他們從小看到大，可是到底心裏還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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