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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射羿風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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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洛甫一出客棧, 剛過了個拐角,還沒到正街上, 便見那個之前在茶鋪騷擾青澤的妖怪跑了過來。

他似乎忘記了之前的不歡而散,遠遠地同殷洛打起了招呼,快活地跑到殷洛身旁了,道:“唷,魔族小哥,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竟然又碰到你了。”

殷洛皺眉看著他, 一揮袍袖, 拂開他故作熟稔的手:“誰是魔族小哥?”

那妖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聞了聞殷洛, 道:“你呀,味道奇奇怪怪的魔族小哥。”

說罷他揚了揚手,讓殷洛看他提在手裏的水壺和桂花糕:“之前出言多有得罪,既然有緣重遇,不如讓我賠賠罪,也同魔族小哥你交個朋友?”

殷洛不欲與他寒暄, 直接回絕道:“你想合作的人不在。即使在,你就算再說一遍, 他也不會同意你的建議。”

那妖怪道:“為什麽呢?”

殷洛道:“自然是因為我們也能找到那個竊臉賊,又何必再與別的人多爭一次。”

那妖怪道:“那可不一定,那竊臉賊可聰明著呢。”

殷洛冷哼一聲,側身便走, 卻被那妖怪攔住。

那妖怪的“攔”,比起說“攔”這個動作,更像是“擒”。

他做了個攔的動作, 手到了殷洛身旁卻曲手成爪,鐵鉗似的窟住了殷洛的手腕。

殷洛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那妖怪手捏得極緊,臉上一副無辜神情,道:“魔族哥哥,你怎麽不躲?”

見殷洛面色不善,那妖怪笑了笑,又道:“魔族哥哥,你是不是躲不開?”

他松開手,看著殷洛手腕上五道紅色的指痕,放在嘴前吹了吹,很心疼的樣子,道:“瞧瞧,都被捏紅了。”

殷洛抽回手,後退一步,道:“你分明有備而來,談何偶遇。”

那妖怪笑得越發開心,道:“在摸清你們分頭行動的時間、出客棧時間、途經的隱匿拐角之後,‘偶然’在這個時間點、這個拐角、與你相遇,不就是偶遇麽。”

“不瞞你說,我從你們一進臨祁就盯上了你們。這幾日你們在內城活動,我也都在暗中觀察。雖然起初是想繼續游說那位神族哥哥,讓他相信我指定的那個滿月時出現的‘竊臉賊’,讓他同別的臨祁城內法力高強者鷸蚌相爭,互相掣肘。”

“……但在這跟蹤期間,我發現了一件事情。”

他頓了頓,又道:“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把水壺糕點塞進殷洛懷裏,空出來的雙手一手捏緊殷洛的下巴、一手沿著殷洛的面部輪廓細細勾勒一番,眨也不眨地看著,然後把自己的臉湊過來,道:“魔族哥哥,你其實……沒有法力吧?”

殷洛扭過頭去,把捏住他下巴的手掙開。

那妖怪又把殷洛的下巴掰回來,因為力氣過大而聽到輕微的骨骼脆響,又道:“對了,魔族哥哥,我還發現一件事情。你看,你身上一點法力都沒有……又和那神族哥哥同住一間、舉止暧昧……”

他把殷洛按在墻上,一手撐著墻壁,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一個魔族,竟然自甘墮落到去當神族的姘頭?”

所謂大隱隱於市,若不是殷洛被那妖怪一路挾持著到了窩點,他也不曾想過這四處通緝的竊臉賊竟然就藏在人聲鼎沸、嘈雜熱鬧的煙花柳巷裏。

竊臉賊到了花街,卻不是走的正街,而是點了殷洛的啞穴,把他雙手綁在身後,帶著他翻過暗巷一側的小窗格,進了間正面頗為華麗的青樓。

入了窗格,眼前的房間便是他的棲身之所。

房間裏別的物什不多,床倒是大而氣派,被子是繡花的錦被,床柱粗大,床邊掛著輕薄的紗帳,一股過於濃郁甜膩的香料氣味直往人鼻腔裏湧,掩蓋住其下微薄的血腥氣。

和旁的那些每日被整理的房間不同,這個房間顯得有些淩亂,想必寄居此處之人並不擅打理內務。

吊詭的是,這間精致的房間貼滿了各種格格不入的符紙和陣法,其上畫著筆墨流暢但難以辨認的字符,和滿目雕花迤邐的裝飾形成一幅奇特景象。床前地毯上朵朵綻開的牡丹被染成了深紅色。原本供女子梳妝打扮的桌上銅鏡前放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尖銳的利器。那塊雕花銅鏡鏡面早已四分五裂,似乎是被人狠狠破壞過,又重新拼到了一起。

妖怪進了房間,窗格便恢覆了原狀,將這個小小的房間與外界隔開。

他對著殷洛猛力一推,使他踉蹌兩步跌倒在地。殷洛掙動兩下,發覺雙手在後背被綁得極緊,動彈不得。那妖怪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到床邊,拿出一根刻滿符咒、看不出顏色的粗麻繩,把他捆在了床柱上。

麻繩既粗且硬,一根根麻梗子張牙舞爪刺裂裂炸出來,捆著人的時候哪怕隔著衣物,稍一動彈,也能把人刺得生疼。

將殷洛綁好之後,妖怪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著摸著停下了動作,笑了笑,從殷洛衣襟裏掏出了那柄匕首。

“這麽危險的東西,可不能隨身攜帶。”

他說著把那匕首遠遠地扔開,看了看殷洛,又問:“魔族哥哥,還藏著別的武器嗎?”

殷洛側過臉,閉目養起神來。

那竊臉賊道:“我都忘了,你被我點了啞穴,說不了話。”

他說罷又細細搜查了一會兒,摸到褲腿的時候,險些被突然發力的殷洛一腳踹中。

竊臉賊扭脖躲過,擒住殷洛的腳腕,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便伸出另一只手撕開褲腿,果不其然發現了綁在靴子裏的另一把匕首。

妖怪將那把匕首抽了出來,道:“竟然還藏著把刀。”

他又搜了搜,確認殷洛身上沒有別的武器了,這才站起身起來,拔出匕首看了看,似乎頗為喜歡,便把刀收了起來,轉頭見殷洛仍是動彈不得,才轉過身去,在銅鏡前忙活。

“我奪走過不少人的臉,”他擺弄的時候,那堆見所未見的利器發出當啷當啷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當啷聲停了下來,他手裏舉起了一個介於鑷子和小刀之間的利器,又道:“這還是第一次奪走魔族的臉。”

他這般說了,卻並未轉過身來。

那叫不出名頭的利器被他握在手中,竟是慢慢向自己臉上劃去。

只見一道道妖氣縈繞於銅鏡前,那妖怪雙手舉著,手肘一點一點移動,哪怕努力穩住動作也因為疼痛而有些顫抖。不一會兒,便有鮮血滴滴答答滴落下來。

原來那些利器竟然不是用在他人身上,而是用在自己身上。

殷洛向門口看去:這房間委實詭異,哪怕正是白日,這麽大間青樓裏也不會一點聲音都沒有,可哪怕只隔了一扇薄薄的木門,竟聽不到外面一點聲響,連翻過窗格前可聽見的暗巷裏的人語鳥鳴聲都歸於寂靜。

那些四處張貼的符咒,應該就是竊臉賊蝸居此處久未暴露的原因。

過了好一會兒,妖怪才停下動作,手中的利器當啷一聲掉下來,伸手去摸放在銅鏡旁、滿是幹涸的血痂、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

他拿著毛巾慢悠悠地、格外認真地擦著自己的臉,擦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動作,把毛巾放下來時,其上全是夾帶著脂肪的紅水。

“你說,要是那個神族哥哥答應了我的建議,你現在不是就不用死了麽。”

妖怪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鮮血、沒有傷口。

空無一物,什麽都沒有。

那本應是臉的地方空空蕩蕩,像一顆巨大的、架在脖子上的、長著頭發、一片平坦的肉球。

殷洛看了他的模樣,覺得有些反胃。

妖怪拿了些東西,離開桌前,一步一步向殷洛走來,露出剛才被他身影遮擋的,被切割下來放在桌上的、留著血的面皮。

他蹲下身來,脖子支撐著那顆肉球湊到殷洛面前,手裏提著水壺和桂花糕。

他沒有眼睛,但應該是在看著殷洛。

他沒有嘴巴,卻能發出聲音。

他說:“這茶水和糕點是我大清早專程去買的。我記得上次見你時,你就是吃的這兩樣東西。”

他說了之後低頭去打開盛著糕點的盒子,打開之後發現裏面的桂花糕因為之前的磕磕碰碰都碎成了粉末。

若他有五官,此時的表情應當沮喪極了。

他說:“怎麽都碎了……”

他努力把那些碎成粉末的桂花糕重新堆成塊狀,發現自己一松手它們便都重新散開了,氣得直接把那幾塊糕點連著盒子一起掀翻過去。

他看了看倒在一旁的糕點盒,掃開落在自己身上的粉末,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壺,道:“還是喝茶吧。”

說罷擰開壺蓋,把茶水遞到了殷洛嘴邊,發現他雙唇緊抿,閉得嚴絲合縫。

也許是篤定殷洛要死在他的手上,決心讓他做個飽死鬼,這妖怪倒是難得的友善,道:“你不想喝?”

他見殷洛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便解開了他的啞穴。

殷洛咳了幾下,道:“你竊我的臉,有什麽用?”

妖怪道:“我抹上你的血,裹上你的氣味,再竊了你的臉,最後換上你的衣服,今晚有誰能認出我是誰?你和那神族哥哥關系如此親近,他自然會相信我,到時候我誘他把那‘竊臉賊’殺了,把那幫被懸賞引來的大人物收拾了,再趁他法力消耗殆盡之後偷襲殺掉他,這件事便了結了。”

殷洛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你若真是這麽想的,可就押錯寶了。”

妖怪大奇:“怎麽就押錯寶了。”

殷洛道:“我於那位‘神族哥哥’而言,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誘餌罷了。”

妖怪聽了也不著急,反而笑了,道:“你騙人。”

他把水壺放下,道:“你不要用再多狡辯,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何況成敗在此一舉,現在也來不及修改。”

殷洛道:“既然你早知道臨祁都在通緝你,為何不離開?”

那竊臉賊恨聲道:“要能離開,我早就離開了。只因我曾戴過一個世子的臉,那王爺請了個術士,以那世子的頭發為媒介,將我鎖在了城裏。”

他沒有五官,唯有氣得發顫的肩膀顯出他的憤懣不平。

殷洛道:“你既然想躲藏,為何要待在人多眼雜的青樓裏?”

竊臉賊道:“我到這臨祁,為的是尋歡作樂,為的是這裏色如春花的佳麗,為的是醉臥美人膝,為的是有人相伴、熱熱鬧鬧。在別的地方待著,活著也沒意思。這裏是我的桃源鄉,我自然要留在這裏。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這裏。”

“我住的這間房間,曾是上一代花魁接客的地方。有一次客人玩得太過,把她玩死了。雖然後來此事被壓了下去,但到底是不太吉利。自此以後,這個房間就被封鎖了起來。”

“我以前模樣體面、出手闊綽、待花街裏的姑娘們也極溫柔,可以說是花街女子最喜愛的客人了。便有姑娘同我講了此事,我才知道有這麽個房間,就在奪了那世子的臉之後一直藏在這裏。”

殷洛聽了,沈吟片刻,道:“我還有一個問題。”

竊臉賊道:“什麽問題?”

殷洛道:“你為何把這些事都告訴我?”

竊臉賊道:“我一直想著,心裏藏著的秘密總要告訴一個人才好,不然哪能證明它存在過呢?”

他頓了頓又道:“雖然我是要殺了你的,但我不討厭你。抑或說,我不討厭任何一個被我奪了臉的人。我是因為喜歡他們,才奪了他們的臉。”

殷洛道:“你喜歡的人這麽多,難道每綁一個人來,就會同他坦白一次麽。”

竊臉賊又笑了兩聲,連帶著平坦的臉都抖動了兩下,道:“無論你信與不信,我這麽坦白,可只有這一次。”

他說罷五爪張開,原本平滑的指甲逐漸伸長,變得尖利無比。然後他伸著尖利的指爪,靠近殷洛的臉。

五個小小的血珠從皮膚上浸了出來。

殷洛避開視線,不去看那戳入自己皮膚的指甲,餘光看向門口,發現那扇門仍然緊閉,紋絲不動。

他收回視線,奇怪竊臉賊為何沒有繼續動作。

那妖怪看著那幾個血珠,動作頓了頓,似乎想繼續用力,緊繃放松了還幾次,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他尖利的指爪變回了原樣,似乎很煩惱,有些沮喪地坐到了一邊去。

殷洛道:“你不殺我了?”

妖怪道:“自然是要殺的。”

殷洛道:“那你為何停下?”

妖怪道:“要是我現在就殺了你,這白天剩下的時間,便只能獨自坐在這裏、等待夜晚的到來了。若我今夜不能活著回來,我此生最後的時光,就是獨自靜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那該多寂寞。”

他見殷洛仍是雙眉緊皺,似乎並不明白他言之為何,又道:“我最怕的就是寂寞了。”

殷洛道:“可你住在青樓裏,出去就能抓到姑娘陪你說話。”

妖怪搖搖頭:“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任何一個青樓姑娘接觸了。”

他見殷洛沈默不語,又道:“你這樣看著我,是覺得我不可能會突然轉了性麽……好吧,我竊了第一張臉,重新回到青樓之後,的確迫不及待地點了以前最相熟的幾個美人。”

“那晚我們過得很愉快,和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愉快。可我覺得哪裏都不對了。她們看著我,又不是在看我。她們奉承我,又不是在奉承我。她們說她們愛我,愛的又不是我。我夜夜美人相伴,又仍是孑然一身。”

“這裏是我的桃源鄉,我不想離開這裏,但我寧願一個人呆在房間裏,也不願再同她們玩樂了。”

他說完之後安靜了下來。

兩人靜坐良久,都無人再說話。

殷洛仍是看著門口,看著看著發現身下一陣淅淅索索的響動,低頭一看,發現竊臉賊正在解著自己身上的繩子。

他解開繩索的動作小心翼翼,還仔仔細細把掛在衣服上、插進皮膚裏的小麻刺給拔了出來。

難道這作惡多端的妖怪突然善心大發,準備放了自己不成。

殷洛皺著眉頭看他動作,卻見他解開繩索之後並沒有放自己離開的意思,而是繼續動作,脫起了衣服。

殷洛厲聲斥道:“你幹什麽!”

那妖怪道:“我雖然不舍得現在殺了你,但也不能幹坐著啊。不如現在先把你的衣服換上。”

一個脖子上頂著肉球的怪物趴在自己身前要扒自己衣服,這簡直是噩夢中才能出現的可怖場面。殷洛攢緊自己的衣領,伸手格擋,大概意識到了自己的動作實在別扭,又強行正色道:“等一下。”

他這一擋,妖怪很不開心。

竊臉賊道:“我只是想要和你換身衣服,你倒像是我要把你怎樣了似的。”

他見殷洛不配合,直接按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床上,扯下了他的外袍。

殷洛的外袍寬大,衣擺和袖口都大且長,行走動作間顯得頗有氣勢,裏衣倒是貼身的勁裝。

那妖怪脫了外袍就停了下來。

他仍是壓制著殷洛的手,一動不動看了他好一會兒,道:“橫豎你也是個喜歡男人的,我又不願再去找那些女人,不如這滿月前的最後一天,我們湊合湊合,作對苦命鴛鴦罷。”

殷洛聽了他的話,又看了看門口,氣得嘴唇發顫。

他說:“滾。”

那妖怪的手更用力了些,道:“我知道,你是覺得我惡心,不願我靠近你。可我也是受了詛咒,原本生得雖比那神族哥哥差些,但差得也不算太遠。這麽想,你便開心了些罷。”

殷洛氣得幾乎要嘔出血來,可恨這妖怪嗅覺靈敏,卻是個瞎子,怎麽就篤定他與青澤關系暧昧了。他此生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男性心懷愛慕,也從未思考過自己對青澤的看法,聽到他人如此言語,簡直覺得無法理喻。

他道:“就算你長得貌似天仙,我也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壓在我身上而覺得開心。”

那妖怪是混慣了風月場的,聽了這句話,只是抽出殷洛的腰帶,笑著道:“原來男人嘴硬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

殷洛氣得牙關咯咯作響。

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的眼珠已經泛起了灰白的色調,圖騰似的花紋從眼角眉梢向鬢間延伸出去。

他啞聲道:“你再動一下,我定殺了你。”

那妖怪道:“殺得了,便來殺。我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死在床上。若是你殺不了我,我這也是第一次同男人做事,摸不著輕重,你這般不配合,一會兒少不得傷了你。”

殷洛聞言魔氣更勝,下一秒,他的視線無意間移到緊閉的門口,楞了一下,好似清醒過來似的,對著貼滿符紙的房間,道:“宋清澤!”

那妖怪也楞了一下,道:“你在叫誰?”

卻見那緊閉多年、貼滿各式符咒、原本牢牢緊鎖著的木門被一個一身青衫的俊美青年一腳踹開,重重砸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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