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蘆葦荒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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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澤從夢中醒來,冷汗涔涔,氣喘籲籲。他下意識地伸到懷裏去掏那個酒壇,發現掏了個空,又往腰間摸,仍舊摸了個空,最後摸到了手指上的空間戒指,方才徹底清醒了過來,把手放回了原處。

實則他已經很久不曾睡過一個好覺了。

可他原本就不需要睡眠,閉上眼睛只是為了每晚都能多有一次機會來重覆那些大同小異的噩夢而已。

此時正值深夜,他吐出胸口的濁氣,翻個身準備繼續睡,卻本應沈睡的殷洛並不在廟宇裏。

青澤翻身坐起來。

他想,殷洛到底是逃了。

殷洛是不知道人類的力量有多渺小,才會這般不自量力。

青澤想著想著就有些惱恨,幹脆化出一柄劍提在手裏,想著若是抓住殷洛就直接一劍取了他姓命。

雖說少了個身份可疑的現成誘餌,可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下一個。省得把殷洛抓回來還要和他日日相對,心煩。

他這兩天給了殷洛這輩子從不曾對人有過的耐心,殷洛若是還不識好歹,光是沖著自己腦子進水抖落出的中二歷史,也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青澤沈著臉一步步像門外走去,足底落在地面上,一絲聲響也沒有,在夜色裏就像一只著青衫的怨鬼。

廟門大大敞開著,途留半扇並不那麽完整的門扉遮掩住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寬度。

他就著月色邁出門去,卻見坐在門口的殷洛擡頭向他看來。

青澤:“……”

殷洛:“……”

青澤問:“你在幹什麽?”

他問完之後才定睛看清殷洛的動作,發現他端端挺挺正坐在門檻旁,應當已經維持了這個姿勢不短的時間。從衣襟下擺依稀露出的形狀可見,一柄匕首仍綁在他腿上,手上持著另一柄短刀,寒光奕奕,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悄悄揣在身上的。他轉過來看向青澤時,倏才眺望遠方的戒備神情還沒來得及從臉上褪去。

旁邊放著一塊磚石,應該是從廟宇裏翻到的,上面有些嶄新的平整劃痕,還沾著幾粒碎屑,似乎剛才用來磨了刀。

殷洛站起身來,道:“這裏地處荒郊野嶺,難說有沒有什麽怪物邪祟。……你怎麽醒了?”

他竟然是在守夜。

也許是行軍打仗時養成的習慣,夜裏偷襲是兵家常事,總得有人清醒著,作為將領而言,保持夜間足夠的警惕性也是最基本的素養。

青澤見他又在做不知所謂的事情,道:“你若是卸下這假發假眼,哪怕怪物邪祟也得繞著你走。”

雖是調侃話,此言卻非虛。任何生靈入了魔都會修為大漲、神志全失,尋常妖邪還不夠他塞牙縫的。尤其是當初的蚩尤,不知怎的化成了魔神之體,給了三界好一通顏色。

殷洛若卸下偽裝,那副正在魔化的模樣,普通小妖見了,誰不擔心他突然失了神志、把自己給碎屍萬段了。

也就是青澤藝高人人膽大,才敢知曉殷洛情狀還把他帶在身旁。

殷洛啞然。

青澤看他不說話,語氣又有些不太耐煩:“你現下不睡,白日裏怕不是又要耽誤行程。”

殷洛搖搖頭:“不會。”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有再開口。

見殷洛仍是把那柄短劍握得緊緊地,青澤便真的有些生了氣。

“隨你吧。”他說罷便轉身走回了神廟,把僅剩的半扇門扉摔得哐哐響。

長夜漫漫,繁星璀璨。

青澤再入睡就沒有再做噩夢,睜開眼睛時發現殷洛已經進了廟裏,陽光從門外潑灑了進來。

殷洛對他說,昨夜下了小半夜的雨。

青澤楞了一下,看了看地面,發現幾塊小小的、正在幹涸的水漬。

他走出神廟,感知了一下空氣中微弱的濕氣。

——這大旱三年的蘆葦村,果真是下雨了。

此時約摸卯時,本應天剛蒙蒙亮的時辰,頭頂已然烈日灼灼,頗有些耀虎揚威的意味。不多時,那僅剩的水汽也被蒸騰幹凈。

殷洛眼底有些血絲,精神卻不錯,認認真真擦著他的短刀。

青澤斜倚在門框旁,雙手抱胸,有些好奇地問:“你是上陣殺敵多年的人,我以為你會用更大型的武器,怎麽愛使這種短刀?”

殷洛動作停頓了一下,睫毛顫了顫,又繼續擦著短刀,回答道:“用著方便。”

青澤唔了一聲,聳了聳肩,說,好吧。

他走到殷洛旁邊,用手化出個不知之前被他藏在哪裏的饅頭,遞給殷洛,然後看了看神像,沈思片刻,轉過頭來道:“我覺得我們說不定不用到村子裏去了。”

他們在破舊的龍神廟裏又待了一天,看見桌上擺的祭品都幹癟皺縮起來,全然不似一天前那般新鮮飽滿。

青澤看了那個果子,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對殷洛說有事出去片刻,讓殷洛在廟裏等他。

他走之前說:“你若是無聊,可以試試偷偷跑掉會有什麽結果。”

殷洛道:“你的傀儡還在宮中,我跑掉又有何用。”

青澤瞇了瞇眼睛,懶得和他較真。

那些被刻意用黃土遮蓋住的、昨天還沒有的微弱足跡,尋常人也許看不出來,可瞞不過他。

想必殷洛在夜裏也不止做了守夜一件事情。

左右也無非是幾個暗衛之流,堂堂一國之主,帶幾個在身邊也不算稀奇。

按照殷洛的性子,若是沒人時刻回稟著宮中的動向,估計也是放不下心離開皇城的。

青澤一出去就是半日。殷洛獨自在廟宇裏坐著,抽出頭頂的發簪,從裏面抽出一根極細的碳芯和一小張紙。他低頭寫了些什麽東西,折成細小的紙卷,塞在神像後的縫隙中,又在一旁的神像處用狀似香料、聞起來並無味道的紅色膏體抹了個小小的記號,才重新把發簪插回原處。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依稀可以聽見輕輕地敲擊聲,由遠到近。

殷洛起初以為是青澤回來了,待一秒之後那聲音變得稍微大點了,才發現比起腳步聲,這聲音更像什麽硬質物品摩擦的聲音。

他原本正對神像,背對大門,聽得聲音越發清晰,也不回頭,直接側身往旁邊的厚布堆滾去,一手拉過破布堆旁的木板擋在前面,形成一個視覺死角處後又掀起一塊破布連板帶人一同蓋住,只露出木板上幾個被蟲蟻啃噬的小洞。

他沒有心跳和呼吸,又一身黑衣黑發,好似和縫隙渾然一體了似的。

摩擦敲擊聲越來越大。

哢擦、哢擦、哢擦……

僅剩的半扇破敗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

應該是被誰推開了。

這個“推”並不是猛地推開,而是徐徐推開,仿佛對方推開的不是一扇荒郊野嶺廢廟的破門,而是儒雅書生在輕推一扇普通人家的門扉。

投射進廟裏的陽光被遮擋住了一塊,地上的影子勾勒出一個比例被拉長到誇張的人的輪廓。

殷洛默默掏出短刀,握在手裏。

那人進了廟宇卻不往前走,反而回過身又輕輕將門扉闔上。神廟門只有半扇,也扣不緊門框,哪怕被推回原來的角度,也仍會被時不時刮過的熱風給吹得咿咿呀呀,簡直失去了身為一扇門的尊嚴。

不一會兒,那個影子拖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哢擦、哢擦、哢擦。

咿呀,咿呀,咿呀。

哢擦哢擦咿呀咿呀哢擦哢擦咿呀咿呀。

殷洛透過木板細微的小孔無聲地看向來人的方向。

——他從未見過生得如此奇怪的“人”。

此人身長兩米有餘,骨架寬大,身上卻極為瘦削,猶如一根高高的、行走的竹竿。他的骨節凸起處極為明顯,竟似將將被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頗有些嶙峋意味,那硬物摩擦的聲音便是此人行動間骨骼摩擦碰撞發出的聲響,使他顯出一種介於極端可怖與極端可憐之間的矛盾感。

隨著他一步步走入廟內,廟內的空氣變得越發燥熱。

再往裏走兩步,便可看清他上身赤/裸,下身裹著塊舊得看不出顏色材質的布料,皮膚介於青色與紅色之間,其下透出著朦朧的脈絡,也泛著紅,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從裏向外熊熊燃燒。

最為奇怪的是他手裏的東西。

他瘦長如枯枝的雙手中提著一個幹幹凈凈、甚至有些女孩子氣的、花紋精致的手編竹籃,裏面放著青澤殷洛初到這廟裏看到的、尚帶著露水的水果。

這個形貌詭異的怪物步履輕快,提著果籃的姿勢卻稱得上小心翼翼,一點磕碰都不曾有。

他終於走到了神像前,很誠心地看著,低下頭,動作慢了下來,把腐爛的瓜果清到一旁,用帕子細心將碗碟擦過,方才將帶來的瓜果一一放在了進去。

然後他把腐爛的瓜果放進空掉的果籃裏。

一邊放,一邊數。

一、二、三、四、五。

他楞了一下,又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腐爛的水果只剩下了五個。

殷洛暗道不好,便見那人身上原本不算強烈的熱氣嘭地炸開。對方憤怒至極地擡起頭,視線四處逡巡幾圈,也不知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最後定在了殷洛藏身的角落。

殷洛眼睛眨也不眨,數著他的步子,待他走到面前,正正掀開遮擋在頭頂的厚布的時候,反手便是一刀。

他預估了對方的身高,這一刀便是直直沖著眼睛去的。那怪物一掀開厚布就見到鋒利刀尖銀光一閃,下意識閉上眼睛,側身躲過殷洛的攻擊。殷洛一擊不得,也不戀戰,翻身後滾,足尖蹬地,向後躍起。這邊廂扯下又一塊長布,手臂一擲,把布抖開了,擋住身形扔了過去。那布甫一張開扔過去,便被一抓從中間抓開了五道長長的口子。

殷洛以前是使慣了重兵器的人,武功並非敏捷飄逸的路數,怪物力氣不算大得離譜,速度卻是和身形截然不符的迅捷,簡直稱得上勢如閃電。他一邊一爪將那塊破布向身後甩去,一邊翻了個身,哪怕剛才還被擋住視線,也憑本能一腳正正踢中殷洛胸口,讓他飛出幾米,砰地一聲砸在墻角。

殷洛趴在地上,低著頭吐了一口血,他嘗試使了使勁,抓住一根散落在地上的木棍,一邊佯作渾身無力,一邊運起真氣,心中默念起剛才所記的怪物步距節奏。

武功也好、法術也罷,攻擊的瞬間永遠是破綻最大的瞬間,武者交手最忌急躁,他是要耐住性子待怪物攻擊的瞬間殊死一搏。

那怪物謹慎地向殷洛走來,右手微舉在身側,一團明黃色的火苗從掌心中竄了出來,漸漸燃燒成了隨微風搖曳的圓形火球。

殷洛低著頭,覺得自己的頭發都被漸漸靠近的怪物烤得發熱,心裏默默數著。

三步、兩步、一……

只聽“鏘——”地一聲,一柄青湛湛的長劍斜斜飛了進來,將將插在據怪物的右腳數厘的磚塊裏。

原來青澤根本就並未走遠。當他察覺這神廟裏供奉的是何方龍神和那不應存在於此處的貢果時,便存了將對方甕中捉鱉的心。

可他原本以為等來的會是一位眉長眼細、臉龐素凈的綠衣天女,誰成想竟出現了個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東西。

要是自己當時沒有吃那個蜜桃,說不定還能多觀察片刻,此時行跡暴露,也只能出手。

他衣袂飄飄飛身進來,挽了幾個劍花與怪物相鬥,一時火光飛濺。那怪物本來就是走的輕靈敏捷的路子,正面交鋒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餘地,若是游鬥還能借地勢拼個平手。偏偏他看見有幾道劍鋒向神像處劃去,竟翻身站在神像供桌前,執火將劍鋒一一劃開。

青澤原本就打算生擒他,被他這幾乎自尋死路的交手方式逼得自己的攻擊也處處掣肘,生怕哪一劍刺重了,直接讓線索斷在這裏。

少了那狂風亂舞、華光陣陣的劍鋒遮擋,沒過幾招,怪物就看清了他的臉。

怪物剛才眼睛裏都是怒火,看清青澤模樣後卻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只剩了驚駭,連防守動作都慢了下來,攻擊性一下子減弱了不少。

他似乎不但認識青澤,而且並無敵意。

青澤見對方氣勢弱了下來,也停下攻擊,單手持劍與身後,站立在離怪物三米遠處。

怪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清晰地暴露出自己奇怪至極的臉龐。

他的顴骨高高凸起,骨骼仍是粗大突兀,臉極長,皮膚也是身上皮膚那般詭異顏色,甚至有仿若被燒焦的塊狀黑色印記。但若不看骨相、只看五官,竟能稱得上漂亮。

他看著神情冷然看著他的上古神獸,開口時似乎有些不太確定:“……白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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