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山妖青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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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魃將信將疑看青澤一眼,這才收手。

這畫面與青澤想象中的重逢場景相差太遠,青澤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勢,數起了石塊,也不看向應龍的方向。應龍出聲後便無人再說話,安靜了大概數秒,青澤覺得著實有些尷尬,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還是擡起了頭。

發現應龍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面前。

青澤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天女魃似乎到水潭附近別的地方休息去了。他又收回目光,終於和應龍對視上了。

那雙眼睛仍是黑漆漆的,看著青澤。他甚至伸出了手,那意思仿佛是要大發慈悲拉青澤起來似的。

青澤下意識伸手回握住了應龍。

應龍的手修長有力,一握上去才發現冷得沁骨。青澤記得上古神獸和精怪不同,是有呼吸、有心跳、皮膚溫熱的,他握住的皮膚卻一點溫度都沒有。要不是青澤尚存幾分理智,幾乎就要直直把那手甩開。

應龍就著青澤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把把青澤拉了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青澤甚至覺得他連拉起自己都頗為吃力,在自己站起身之後皺著眉側過頭輕微咳了幾聲。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視應龍,現在看的古籍畫冊多了,漸漸也能分清美醜來:

這個傳說中形貌可怖的家夥生得簡直好看極了。

他滿頭黑發又長又直,瀑布似的披散到臀間,顏色比暈不開的墨韻還濃郁。鋒利無比的一雙劍眉下生著一對蕩著比深潭更深水波的、稱得上深情的墨色眼眸和一張薄削的唇。

他不似女妖一般靡顏膩理,也沒有白澤的平易近人,裹著一身金戈鑄就、傷痕累累的筋骨,雖然時常皺眉顯得過於冷厲肅殺,仍好看到使人心神蕩漾。

寸肌寸理,天生容色,都與他那久居上位的壓迫力相輔相成。

他哪裏都這樣高高在上,唯一稱得上柔軟的地方只有那兩扇又長又翹的睫毛,此時睫毛隨著咳嗽微微顫抖著,就像小扇子似的。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若他脾氣再好些,必定會是三界諸多男女夢裏的情人。

應龍咳了幾聲便把嘴抿得緊緊的,雙唇慘白、全無半點血色。

他又轉過頭來看青澤:“你竟沒趁亂出去搞破壞,莫不是真轉了性子。”

青澤說:“我、我連這片海濱都出不去,而且我也不愛搞破壞。”

應龍哼了一聲,這便又冷場了。

青澤又想起那壇龍涎,幻化出來,捧在手裏,發現裏面已經不剩多少。他覺得今天的應龍似乎沒以前那麽可怕,就把酒舉到他面前,道:“喝酒嗎?”

應龍搖搖頭。

青澤見他不喝,自己也不舍得喝,小心翼翼把酒又收了起來。應龍定定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發了會兒呆。

青澤說:“他們都說你很可怕。”

應龍說:“你覺得我可怕麽?”

青澤說:“特別可怕。”

他其實還想說但你應該是個好人,可他現在畢竟沒有喝酒,參考應龍一直以來的風評,也不確定這句個人臆測對應龍而言到底是不是誇獎,就沒有再說。

別的小妖都說他懵懂天真,可饒是他也依稀察覺到應龍有多虛弱。

應龍神態倒是如常,沈默地站立了一會兒,沒聽到青澤再說話,一擲袍袖,轉過身去。

青澤著實也想不出什麽寒暄的話了,眼睜睜看著應龍離開,扶著石塊站直身體。

女魃走到應龍身旁,看了看應龍,又遠遠地瞥了瞥青澤。

青澤回去之後便把這事拋之腦後,過了幾日才在奉茶時問了白澤,確認了應龍身受重傷的事實。

魔神降世,引得三界動蕩、血流漂櫓,無人敢觸其鋒芒。

世人只知應龍法力深不可測、喜怒無常,卻不知他為何出手相助。

他擁有沒有盡頭的生命和縱橫三界的法力,到底為了什麽要冒生命危險來參與這場得不償失的廝殺呢?

說應龍見天下將傾、眾生苦難,於心不忍麽?

那個應龍?

那可真是要笑掉大牙。

旁人想不明白,便說:應龍是為了施恩於眾、挽回自己的聲名。

自洪荒以來便獨行其是的應龍又怎會突然在意所謂“聲名”了?雖然委實邏輯不通,但他們畢竟可以安慰自己:這些法力高強的大人的心思不是尋常人能猜得的。

應龍離所有人都太遙遠,當他沈默不語,便沒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也許白澤知曉,才會在他離開之前難得生氣地阻止他。

如果白澤當初是誠心相勸,這只叱咤風雲的上古兇獸離開的時候,竟然沒有想過能活著回來。

可無論應龍是出於怎樣的心思,他終究是有斬殺蚩尤、拯救三界之功。感激也好恐懼也罷,他自洪荒以來便廣為流傳的暴戾惡名被眾人默契十足地一夜之間拋之腦後,成了一個龍威浩蕩、所向披靡的戰神。

這結果於應龍而言應當是好事,白澤卻並不很茍同。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優雅可親的人,這次應龍登島竟並沒有露出什麽好臉色。

連青澤向他問起逐鹿之戰時也是一筆帶過,聽不出絲毫應龍大勝、封印魔神的欣喜。

青澤再問不出別的細節,便問:白澤大人,您心情好像很不好?

白澤不疾不徐抿了口茶,笑得一臉和煦。

何出此言?他說。

青澤說:……

他識趣地閉上嘴,想了想,問,那女魃呢?

白澤仍是喝茶。

青澤疑心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一時有些忐忑,見白澤放下茶杯,神色恢覆如常,方才松了口氣。

白澤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女魃是個可憐人。

應龍和女魃並非戰後一直同行。

女魃並非上古神獸,也並非仙族,是人族誕生後,因為人類尋得火種、對火產生崇拜而奉火而生的天女。勉強說來,更像非創世神族的後世神靈。她的法力來源於人類的信仰而並非本身,因為火種的出現對人類而言意味著“生”,加上人類初時並未意識到火除了代表“生”還有巨大的破壞力,所以希望它是有利無弊的,便以創世神族女媧為原型、想象出了一個著綠裙的素凈女性形象。

逐鹿之戰中,女魃不忍生靈塗汰便下凡助黃帝。她本來就是因人族供奉而生的神靈,自然願為人族竭盡全力。逐鹿之戰使她無力返天,她便獨自在人間四處游走。

她在人間滯留之初得到各部落百姓無上的尊崇,但不過數日人們便發現她身上的神力是柄雙刃劍。女魃奉火而生,原本就是旱神。她受了傷,在人間失了對身上法力的控制,所到之處赤地千裏、農田顆粒無收,人們對她的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變化。

初時是搭了送神臺。木料不算頂好,長短不一,又免不了偷工減料,碰一下便吱呀作響。上面擺了半新不舊黴綠斑駁的幾鼎幾簋,盛上熏得黢黑皮膚發硬龜裂的豬、牛、羊、鴨肉,中間斜斜點著幾柱殘香,風一吹,灰白的香灰吹得肉皮上貼著團團點點頭皮屑似的白沫。

祭祀的人們曬得皮膚和祭臺上的肉一般黢黑,載歌載舞表演了好一番,最後畢恭畢敬跪著抖著聲音合唱了起來,聲音甕聲甕氣像從土裏刨出來屍體一般衰糜,唱著唱著便失了調子。

那詞只有三個字,細細一聽,原來是“神北行!”

請魃神往北走吧!

請魃神往北走吧!

女魃為所見之景心中有愧,便真的一路向北而行。

人們以為送神祭禮對女魃有效,女魃每每到一個地方便發現送神祭禮更理所當然一些。

“神北行!神北行!神北行!”

她一路行至渺無人煙的弱水以北,在原地靜坐了三天三夜,燒起一團火。

茍活這數日,她只看到了從未想過的炎涼,不如自絕於此處,彌補這個錯誤。

卻見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澆滅了她手中的火團。

她與應龍,便是在弱水以北重遇。

應龍攜女魃同行,用自己的法力克制女魃身上的致旱之力,旱情便在弱水以北劃上了句號。

後世便傳言女魃自此隱居於弱水以北。

應龍這次登島,正是想替女魃求克制之法。

青澤問:“那白澤大人找到了麽?”

白澤搖搖頭,說,幾乎不可能找到,告知應龍需要多費些時日,只是想讓他們在島上多……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著跪在面前的青澤:“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沒別的要問的了吧?”

青澤點點頭,說:”多謝白澤大人。“

他心裏朦朦朧朧有些認知。那些認知擾得他心裏不安穩,還沒來得及捋個分明,便看到應龍身旁多了個天女。花枝窈窕,仙氣渺渺。青澤第一次看見兩人站在一起,就想起之前看的書裏寫的“一對璧人”四字。

聽完白澤所言,他難過女魃實在悲情,更難過這故事太過浪漫。可這段故事裏的應龍與別的故事裏的都不同,與傳聞更遠了些,離他的杜撰更近了些。他不再只是傳言裏單薄的可怕形象,而像一個有血肉的存在了。

應龍脾氣那麽差,在島裏除了白澤和他應該就不認識別的人,只能和女魃日日相對。青澤想,這可不行。便又開始常常往應龍所居的水潭跑。跑的次數多了,朦朧也對“重傷”有了些認知。

他自認為現在和應龍關系還算不錯,想著不如也為應龍療傷盡一份力,就格外積極地開始翻閱古籍煉藥來。白澤有那麽多藏書,他把醫書都翻出來,也不管能不能看得懂,先囫圇吞棗匆匆背了,再回去細細琢磨。

他什麽都不多,只有時間多。

要不怎麽說一切皆有可能呢,有些事,沒做之前永遠不知道能做得有多差。在幹翻第十爐丹藥後,青澤終於撿出一顆勉強能見人的,挑了個小瓶裝了給應龍送了過去。

應龍在青澤獻寶似的眼神下打開了瓶塞:一顆毫不起眼的、圓滾滾的藥球滾到了他的掌心裏,仔細聞聞似乎還能依稀聞出糊味兒。

青澤看到那顆藥丸,心裏疑惑,記得練出來時沒覺得有這麽磕磣呀,他可是挑的十爐裏賣相最好的一顆呢。眼前這顆,比起療傷的藥,更像毒/ 藥也說不準。

應龍卻沒說什麽,只是把那顆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確認了沒毒之後便吞了下去,說了聲謝謝。

堂堂上古神獸,聞這顆味道詭異的傷藥的時候,鼻尖微微聳動的樣子竟似只小狗狗。

青澤歪了歪頭,雖說應該不太可能,但他發現應龍似乎不太有辦法應付別人對他流露的善意。

這樣想了,他便期期艾艾含羞帶怯地問:“我以後每天給你煉藥好不好?”

應龍搖搖頭。

青澤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

應龍看了他的表情,抿了抿唇,又補充了一句:“太苦了。”

這就是他數百年前與應龍有過的“數面之緣”中的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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