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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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甘子軒是在一個多月後。

房子租賃合同還是鐘婧媛去簽的,但是開始動工裝修她卻變得神思懨懨,什麽事都讓若飴多盯著。估計是上次的全身整容搞得元氣大傷還沒恢覆。

這年的秋老虎特別兇猛,雨又下不來,空氣又濕又悶,每次去裝修現場若飴都是灰頭土臉一身汗,這天剛離開沒多久那兒又打電話來,說是哪個房間的角落裏散落了一大堆的舊照片,讓她去看看還要不要,若飴想讓他們直接扔了,她的小電驢快沒電了,踩著實在費勁,但一想是人家的東西,至少應該讓甘子軒過個目,還是掉頭回去拿了。

一大沓的照片,若飴還跟工人開玩笑:“這要是錢該多好啊,也不枉我這麽熱還跑一趟。”

回到琴行她迫不及待喝冰鎮礦泉水,喝得太急水從嘴角流了出來,滴在桌上的照片上,她趕緊拿紙去擦。

琴行顧客不多,她又有點疲沓,索性坐在裏面的一個藤椅上拿著照片隨便翻翻。

大多數是一對老夫妻的照片,一看就是知識分子,笑容親和氣度高雅,當中夾著幾個中年人和孩子的照片,應該是他們的小輩。

有一張是在鋼琴邊拍的,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男女,手還在琴鍵上,只是側頭對著鏡頭盈盈笑。

沒想到甘子軒少年的時候那樣乖巧,全不是現在這樣張揚的風流倜儻,也是那麽一雙水汪汪透明的大眼睛,流露的光芒卻有點羞澀,反倒是那個女孩笑得活潑靈動,大方地從他邊上探出頭來,眉心一顆美人痣,更加顯得俏皮。

怪不得要她好好保管那架琴,原來是有紀念價值的,誰的心裏不藏著一個少年藤井樹?

翻著翻著又看到一張,還是他們兩個,女孩的腦袋邊是飛機的舷窗,少年甘子軒戴著耳機閉著眼睛好像在睡覺,女孩手裏拿一支粗粗的黑水筆對著他面頰,伸出舌頭對著鏡頭不懷好意地做鬼臉。

眼皮越來越澀,下午琴行外的馬路上很安靜,只有不時駛過的一兩輛汽車的轟鳴,沈沈悶悶連續不斷,若飴恍恍惚惚好像坐到了飛機上。

那年寒假離開西北的時候她剛退燒,人還有點軟,興致又差,上了飛機就倒在座位上睡覺。

怎麽可能有精神呢,她樂若飴,雖然算不上驚才絕艷,但至少要相貌有相貌要才華有才華,從幼兒園開始就受到無數男生的垂青,雖然也稀裏糊塗和幾個男生牽過手,但都是沒多久就被她甩手拜拜了,好不容易碰到個真正看得上眼的男生,克制不住向人家袒露了自己的少女情懷,沒想到人家卻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回答你,我爸不讓我在學生時代找女朋友。”

她臉上大方地表示沒有問題,四海之內友情長存,其實心裏真是又氣又沒面子,要不是還得讓柯睿幫她訂飛機票,她估計直接就卷行李走人,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了。

關掉手機,顛了幾下就上天了,送餐的時候她也沒睜開眼睛,睡了一會兒覺得嘴巴幹,張開眼睛想問空服討口水喝。

“給,喝一點。”邊上遞過來一小杯果汁,她記得剛剛坐在她邊上的是一個禿頭老男人,驚得差點從飛機上跳下去,“柯睿!不會吧!”

“可惜不是鮮榨的,將就著喝一點吧。”他不緊不慢地說。

她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去,是紙盒裝加了防腐劑的芒果汁,甜到發膩,她喝完緊接著又問:“你怎麽也上來了?”

他說:“你一個人,身體又沒恢覆,我不放心。”

她心裏更加覺得淒楚,千裏相送終須一別,他這麽做不是更讓她割舍不下?

可是他又一板一眼地說:“我想過了,我馬上就畢業了,接下來我準備一邊工作一邊讀研,所以,現在,我就先做你的準男朋友,你看行嗎?”

她的心呼啦一下飄到了舷窗外棉花糖一樣的雲團裏。

嘴上卻還嗔怪:“你也不事先打個招呼,飛機上大變活人很恐怖的你知道嗎!”

他說:“我給你發信息了,你沒看到。”

一下飛機她打開手機,看到還是那簡單的四個字:

“若飴,等我。”

電話鈴突然把她吵醒了,她抹了把額上的細汗接通電話,居然是她正想找的甘子軒。

“不好意思,這一階段剛剛安頓下來,事情太忙沒跟你聯絡。”他客氣得出奇,好像有義務要和她保持聯系似的。

若飴連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只覺得自己體諒的口氣也很滑稽。

“等會兒有空嗎?”

若飴不可避免地遲疑,他感覺出來,立刻說:“今天我搬進公司安排的公寓,幾個朋友過來算是慶祝一下,我想去買點菜,可是不知道去哪裏,想請你幫個忙。”

“買菜?你自己做?”

“嗯。”

店裏不忙,又正好有東西交給他,買個菜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若飴就說:“行,正好裝修老房子的時候落了幾張照片,我等一下給你。”

甘子軒開了輛香檳色的SUV過來,斜斜地靠在車上等她關店。若飴不得不承認這車挺配他的,瀟灑暢逸的線條不像轎車那麽中規中矩,而顏色又從骨子裏透著優雅,極好地調和了碩大的車身給人的粗獷感覺,很像他的人,成熟、迷人,又帶著那麽一點點不羈。

他看也沒看就把照片放進車上的儲物盒裏,若飴問他是去菜場還是超市,他的要求是新鮮,價格公道,於是還是去了菜場,若飴沒有離開樂家之前連菜場的門朝哪兒開也不知道,現在也只是聽阿姨說過哪個菜場的菜比較新鮮,就帶著他去了。

他很有耐心,挑得仔細,一點要找到最好的才入手,不知不覺時間過去,若飴眼看來不及接雨果,就悄悄給阿姨打了個電話讓她去接。

他在出口的水果攤上還買了幾個新鮮油亮的柿子,大包小包地拎上了車,裝蔬菜的袋子滴滴答答地滲水,若飴從包裏拿出一個常備的超市購物袋墊在下面。

他從前視鏡裏看見,調侃地說:“看不出,你還挺有師奶風範啊。”

他直接送她回家,問她住哪兒,聽她報了地址若有所思:“丹桂苑?是白塘橋下的那個丹桂苑?”

若飴覺得他問得奇怪:“嗯,你怎麽知道?”

他笑了:“我的公寓也在丹桂苑。”

若飴狂吃驚:“真的?幾幢?”

丹桂苑是一個大住宅區,有好幾期,若飴他們家的是最老的一期,十多年了,而他的公寓是最新的一期,環境設施都要好上很多,與她們家隔著一個社區公園,走路大概五六分鐘。

若飴覺得怎麽那麽巧,不過想想,丹桂苑過了橋就是寫字樓林立的貿易中心,很多白領精英都在這裏租房子,而且甘子軒的房子應該是公司幫他解決的,選在這裏也挺正常的。

他很順其自然地說:“這麽近,晚上到我那兒坐一坐吧,也都是些新認識的朋友。”

她說還有點事,讓他在小區門口就放她下來,他也不勉強,她打開車門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問她螃蟹的做法,說是朋友送了他一盒澄湖的螃蟹。

聽說還要用繩子把蟹腳紮起來他有點頭大,若飴想想雨果反正已經接回去了,他那兒又近,就說:“我幫你吧。”

倒真的是青殼金螯的澄湖大閘蟹,若飴小時候最愛吃,也會大膽地跟著媽媽紮蟹腿,不過好久沒弄有點手生,弄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被蟹鉗狠狠地夾了了一下,血從指頭上倏地冒了出來。她吸了口氣沒聲張,偷偷抽了幾張餐巾紙包了起來。

甘子軒正在外面的餐桌上揀菜,若飴把手放在身後跟他說:“行了,等一會在水龍頭底下沖幹凈,隔水蒸十五分鐘就行,醋裏切點姜絲。”

他揮揮手裏的蘆筍:“真的不賞臉吃個飯?我的蘆筍炒小牛肉可是一絕。”

若飴其實挺想看看圍上圍裙洗手作羹湯的甘子軒是什麽樣,但是想想這兩天阿姨身體不太舒服,還是推辭了:“家裏真的有點事,看來我沒有口福了。”

他開玩笑:“你不會告訴我家裏有孩子在嗷嗷待哺等你回去吧。”

若飴想到雨果,浮出寵愛的笑容:“哪裏用得著等我去餵,早就會和我搶東西吃了。”

他手一顫:“你結婚了?”

若飴毫不猶豫地點頭:“嗯,我女兒都快三周歲了。”

“真看不出來你這樣的年輕”他居然吃驚到說話都斷斷續續,手裏蘆筍的嫩尖尖都被他不小心掐斷了。

若飴揮揮手出了門,走到公園門口聽到有個好婆正在叮囑孫子:“吃了螃蟹不能吃柿子啊,不然可要拉肚子的”

她立刻拿出手機撥給甘子軒,他從北方來,她不確定他知不知道這個禁忌,覺得最好還是提醒一下,誰知一看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她看看走出沒多遠,決定還是回去直接告訴他。

她按了一會兒門鈴甘子軒才來開門,他剛剛明明在揀菜,現在卻夾著一根煙,看她來立刻把煙掐了,問她:“怎麽回來了?”

若飴告訴他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他也沒說原本知不知道,只說謝謝。

“那沒事了,我走了,對了,忘了祝賀你遷入新居。”若飴轉頭要走,他卻叫住她:“你手怎麽了?”

若飴這才發現手指頭上的紙巾掉了,她凝血一向慢,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沒事,擦破點皮。”若飴沒說是因為剛才紮蟹腿弄傷的,可他立刻就明白了,抓起她的手指頭仔細看了一下,拉了她就走:“傷口挺深,下去給你買藥包紮一下。”

若飴連說不用,可他不由分說就開門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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