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過後，街上的行人愈見稀少，施曉霖坐上了公車隨著車子的搖搖晃晃，思緒也被晃得越飄越遠。

下了車，涼涼的微風迎面而來，驅散了籠罩在身上的悶熱，他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餵。”

“曉霖！是你啊，你終於肯主動打電話來找我了！”邱翊斐似乎很是驚喜，驚喜之餘又帶著點悠悠的埋怨。

“市裏的桐花公園，你過來吧！我……我在這裏。”本來就快脫口而出說了“我等你”，但施曉霖反應過來，這個“等”在這種時候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動作詞，它是那麽的暧昧，那麽的招人遐想。曾經是多麽美好的一個詞，但現如今，它卻一點都不適用了。

邱翊斐是直接打車過去的，饒是如此，因著有些距離，所以施曉霖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後。

這二十分鐘裏，施曉霖就坐在大大的噴水池邊上，看著一群惟妙惟肖形態各異的天使雕塑，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噴出七彩的水花。

——以前眼裏只能看得見一個人，便無法察覺，這世間隨處可見的美好。

這些雕塑，這個炫彩的噴水池，該花了多少人的心血啊。明明每個城市都總有些難以忽視的“努力”和“心血”，但他卻現在才有了欣賞的眼光。

邱翊斐看了一圈，便在噴水池一側看到了施曉霖。六月末的天氣已見悶熱，他只穿著一身白色的T恤短袖和牛仔褲，最普通不過的打扮。但他輪廓分明，清秀精致的五官還是一如從前，讓他能在人海中，輕易就被區別了開來。

“曉霖~~~”

邱翊斐跑到了他身邊坐下，心情大好，“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公園？喊我出來是怎麽了嗎？”

施曉霖還以為自己會慌張失措好一陣子。畢竟想象中的場景，跟真的要面對面地說話，感覺很不一樣。他想象中的自己能夠無比灑脫地徹底結束，用詞簡短，言語犀利，一說完不管對方何種反應，都能心安理得地就轉身往回走。

而現在，邱翊斐就在他的對面，就這樣坐著，微笑著問他，“是有什麽事嗎？”

——是啊，有什麽事，你不是一直很清楚麽？

“其實沒什麽，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以後別到公司找我了，我辭職了。”他知道邱翊斐在他還沒離職之前也找過他幾次，那時候他借口說忙，叫公司的人幫忙回絕了他。但辭職之後是否有來過，他就不得而知了。

邱翊斐有些吃驚，“怎麽會那麽突然？發生了什麽事嗎？”

施曉霖沒有回答，但他知道他為了表達關心，一定會問出個答案。

“原來的公司做得不開心？工資太低了嗎？還是你身體出了什麽狀況——你一直都不是一個說放棄就放棄的人啊！”

是啊，你多麽了解我。所以才認定我至今還沒有放棄你，是嗎？！

想到這裏，施曉霖忍不住就想笑，但究竟是笑自己傻，還是笑他蠢，他也說不清。

搖了搖頭，施曉霖只回了一句，“都不是，我只想要換個環境。”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換個環境，這家公司跟我們公司有合作，這樣不就更好嗎，我們可以做業務上的好夥伴啊——難道，你就是為了，躲我？”

施曉霖幾乎想要翹起大拇指點讚，嗯，對了，你終於猜對了。雖說以退為進是個高招，但很可惜，這正是我的答案。

無比爽快地點了點頭，施曉霖甚至笑得無比真誠，他看著邱翊斐的臉，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晰——

“是啊，不是因為你的話，我可能，還可以再呆上一兩年的吧！”

邱翊斐面容扭曲了一下，仿佛是遭受到了晴天霹靂，被閃電劈頭蓋腦地一刀，劈個正著。

“為，為什麽！”

施曉霖聳了聳肩，這個問題一直很弱智，他以為他不用解釋，但重遇以來邱翊斐所做的一切，讓他意識到，再弱智的問題，不正正經經地說出口，他會以為，你也是弱智。

“這麽說吧，邱先生，那天我吃自助餐的時候遇到你，跟你一起共進晚餐的那位小姐，是誰？”

“那是，那是……”邱翊斐正想著該用什麽稱呼才恰當，施曉霖幹脆挑明，“她親口跟我說，她是跟她男朋友一起來的。而你，就是坐在她對面的，男朋友。”

“是……”似乎是有些挫敗，緊接著更多的是無奈，邱翊斐再度解釋，“她的確算是我女朋友，那是我上司的女兒——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機會來這邊新公司，只要這段時間相安無事了，那C市的業務經理肯定就非我莫屬了，所以我不能——”

“是啊，我明白，身不由己嘛~”施曉霖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那些精心編排的借口和故事早已經沒了聽下去的必要。“我們當年分手，你說是因為我的不成熟，讓你看不到我們的將來，是吧？！”

邱翊斐連忙反應過來，“雖然我當時那樣子說，但我真的是想要你好好想一下而已，分手什麽的也是氣話，我沒想到那天之後你就在我眼前徹底消失了，你甚至有家都不回，我也很後悔，早知道我當時說話就不該那麽重，害得我們都沒了回頭的勇氣……”

施曉霖卻是搖搖頭，“不，對著一個你已經厭煩的人，你說得一點都不重。邱翊斐，別再騙你自己了。那時跟我分手之前，你就已經和齊峻在一起了——剛開始我一個朋友說給我聽，我還不信，罵了她一頓。其實你說得對，我那時候太不成熟了，蠢得令人發指啊~”

“這絕對是誤會！你也知道，齊峻喜歡我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我從來都沒有理會過他，我的心裏只容得下你，怎麽可能還去接受他呢？！”

話已經說到這兒，為什麽還只剩下蒼白的狡辯。

說不清楚，是疲憊多一點，還是厭惡多一點。邱翊斐，你總能將自己放到無辜的那一邊，似乎所有過錯都只是一時的誤會，似乎所有的錯過，都能一一彌補。

施曉霖盯著他，直到他閉上嘴，直到他眼神開始不自然地閃躲。

“邱翊斐，我要是齊峻，我能一腳把你踹到河裏去——那天晚上你們去酒店，我是親眼看到的——好，你是不是還想說就算進了酒店也不一定真的會做什麽，很有可能是誤會？！是啊，我就怕是誤會，所以我跟上去了。你知道我在你們房門口聽到什麽了嗎——其實不用我詳細說了吧，你們在裏面那麽迫不及待，甚至還沒來得及滾到床上去，所以我才能聽得那麽清楚啊……”

邱翊斐那張柔情無限，深情款款的臉，終於裂開了縫。

如果一切還能以誤會圓得過來，那麽，這一件事呢？

他就算再厚的臉皮，再強悍的編故事的能力，此時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沈默了良久，邱翊斐終於還是只能說句，“對不起……”

施曉霖突然站起了身就往外走，這張臉他真的是受夠了，以前為什麽就瞎了眼覺得他是謙謙君子，值得托付？！

自己蠢，齊峻也是蠢，邱翊斐這種人，即便是給他一百次機會去重新來過，他也不會懂，什麽叫做愛，怎麽樣的人，才值得被愛。

“就當我們從來沒認識過吧，不然，我會覺得自己很失敗的。”

撂下這句話，施曉霖不再去管他的反應，直接邁開步子往外走了出去。

邱翊斐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沿路回去的時候，經過一間裝修精致的清吧，施曉霖在邊上站了好半晌，最後還是進去了。

——為了祭奠一下我愚不可及的青春，我應該自己為自己幹一杯的！

冰涼的酒從喉嚨一直滑過食道，抵達胃裏，整個人都清清涼涼的，本來有的困意和倦意被這種冰涼刺激得消失無蹤。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愛酒愛得死去活來，它的確美妙而誘惑，讓人難以抗拒，愛不釋手。

很多話，積壓在心裏，整整兩年了。

本來以為會被埋葬一輩子，在內心最黑暗的角落裏肆意紮根，想不到今天還有釋放的機會，他開始後悔說的話太輕柔了些，似乎毫無攻擊性。比起當年針紮似的，密密麻麻，難以解脫的疼痛，他對邱翊斐的攻擊簡直溫柔得令人發指。

如果顧祺嘉還在的話，她會不會極度鄙視？

——當年我要是一早相信你的話，就不至於到了後來，自作自受，把自己埋在回憶裏兩年，走都走不出來。

為了這白白耽誤了的兩年，幹杯~

為了終於徹底地與不堪的過去說了拜拜，必須再幹一杯~

為了自己即將開始的新生活，還得再來一杯~~

啊，不知道莫先笙在現實中是個怎麽樣的人呢，如果是胖紙的話要不要考慮一下，跟他從網絡，發展到現實？

——好像胖紙其實都蠻可靠的呀~

——可是，身形跟可靠程度難道成比例？！

——餵餵餵！施曉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沒想些什麽啊，我不是剛結婚了嗎，游戲裏的婚姻也好歹是婚姻啊，都跟過去說再見了，也就是說我得好好開始新的戀愛了……

“施曉霖，曉霖……你醒醒……”

“曉霖，你聽得到我講話嗎？”

“……”

作者有話要說：

☆、 30一同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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