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萬象道宗外山後, 孔知億打暈兩名落單的道宗弟子，換上弟子服後施展法訣。

將自己和明憬的樣貌換成那兩名弟子的模樣，並肩朝萬象道宗深處走去。

鬥靈大會由萬象道宗舉行, 選擇的地點卻不是中島主城, 而是萬象道宗內的一座奇峰。

此峰廣闊高峻，在雲霧繚繞中央修建淩空擂臺，峰頂與雲天相連, 架出觀戰席。

明憬帶著孔知億挑著偏僻無人的小道穿梭, 步行過人潮湧動的外山後，道宗重重殿宇在雲霧後透出一點輪廓。

鬥靈大會已經開始, 內山的修士反而要少一些。

“站住, 你們在做什麽？”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喝，白色弟子服的道宗弟子領著一隊修士，擋住前行的道路。

孔知億的心臟就是一跳, 只道就要被發現。

明憬面不改色，從容轉身，唇邊笑意淺淺：“文師弟, 本真傳要做什麽，還要向你報備嗎？”

“餘真傳。”居首的弟子呼吸一頓，神情恭敬：“師弟不敢, 只是正值大會舉行，我領命維持秩序，不能掉以輕心。若有得罪之處, 請真傳師姐不要見怪。”

“不會，師弟也是為宗門效力。”明憬收起笑容, 淡淡道：“我與於師妹是奉秦長老之命, 前往鬥靈大會, 有要事稟告執法長老。這個，師弟也要過問嗎？”

“不敢。”文師弟神情微凜，恭敬讓開一條路：“真傳師姐慢行。”

這都行！

孔知億瞠目結舌，看明憬大搖大擺留給身後人一個瀟灑的背影，連忙跟上去，好奇地問道：“明憬，你怎麽知道那弟子的姓氏、知道我們打暈的弟子原本要去做什麽？”

明憬笑得低調：“修羅訣自有奇妙之處，魔氣運轉，知道一些尋常消息並不是很難。”

“我這副面容的身份是萬象道宗的真傳弟子，名為餘然，前些時日突破第五境。

原本出身平凡，但偶然被主峰的一位長老看中，有望收為弟子，晉入主峰，所以有許多弟子忌憚又羨慕。”

萬象道宗山峰眾多，但最核心最重要的自然是以萬象命名的主峰，入得主峰，又有一峰長老青眼，形同於平步青雲。

“至於原本要做什麽——”明憬眨眨眼，低聲說：“我當然是不知道的。”她對餘然原本要做什麽並不好奇，自然沒有追查這個。

不過是胡說幾句，能糊弄住那些弟子就可以。

“快走吧。”明憬收起笑容，想起慕容熾的身影，一時竟有些心急如焚。

是擔心嗎？慕容熾的修為和實力都遠在她之上，應該是不會出事的。

加上生死契約的締結，她知道慕容熾不曾受傷，怎麽還是如此緊張、迫切？

明憬不明白。

離鬥靈大會那座山峰越近，人潮擁擠呼喊之聲漸漸有些嘈雜，靈氣湧動，萬道氣息各異，壓得明憬有些不知所措。

人太多了，而且什麽人都有。萬象道宗維持秩序的弟子、聖地弟子、觀戰的皇族，海域修士，尋常散修，魚龍混雜、應有盡有。

從山腳一步步行至頂峰，雲天相連處皆是觀戰席，圓形環繞，圍出中央偌大的虛空擂臺。所謂的聖地大能居擂臺上空，淩空望下來。

鬥靈大會不是剛剛開始，而是已經趨於結束。

明憬走著走著，發現孔知億不見後，並不在意，在原地思考了一下，隱晦地運起魔氣。

以生死契約的締結感應著慕容熾的存在，很快視線內出現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為那道刻進靈魂深處的氣息，慕容熾無論變成什麽模樣，明憬都自信自己可以一眼認出來。

陌生則是因為，慕容熾與她一樣，遮掩掉原來的相貌。現在穿著淡藍色的衣衫，站在幾個修士面前，低垂著頭，正在接受劈頭蓋臉一頓謾罵。

“二小姐，你說你對鬥靈大會不感興趣，結果自己偷偷跑來萬象道宗，你是不是仗著餘真傳喜歡你，就不將我們放在眼裏？”

“娘，不要這麽說，我相信小魚不是故意的，她應該只是不想與我們一道，怕我們打擾到她與餘師姐。”

“冉魚，你目無尊長，簡直放肆。”

明憬聽了一會，見慕容熾只是低著頭默不作聲，不由有些想笑。

高高在上、向來隨心所欲的慕容熾，居然也會有低眉垂眼的時刻。

眼前十數位修士，就算全部加起來，也不及她隨手一揮，偏偏她卻不能出手。

確定慕容熾沒有危險後，明憬於是也不急著過去，擡眼望一下周圍，抱起手臂，很悠閑地站在遠處看戲。

慕容熾現在很無奈，非常地無奈。

她實在想不到，她混進萬象道宗後隨便打暈的一個小姑娘，背後還有這麽覆雜的糾纏。

此刻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要伺機出手，苦於無法脫身遠離這些奇奇怪怪的人，又擔心身份暴露，於是就只能站在這裏。

站著站著，慕容熾忽然發現哪裏不太對，一擡眼就望見遠處立著一道身影，白衣飄飄，身姿挺直，眸光清亮，正含笑凝神看向她。

與明憬一眼認出她一樣，慕容熾同樣一瞬間就知道那是明憬。

迎著一雙毫不掩飾笑意的眸，咬咬牙，以唇形無聲說著“你還不過來”，表情剎那鮮艷明媚起來。

旁邊一個年輕女子正好望見，順著慕容熾的眸光望去，就見到改變面容後的明憬抱臂而立，白衣在五顏六色裏很顯眼，端得是光風霽月。

“餘師姐！”她驚呼一聲，面上瞬間掛上笑容。明憬卻敏銳地發現，她眼角餘光瞥著慕容熾，盡是掩不住的嫉妒和怨恨。

這些人認識餘然。換而言之，慕容熾這副面容的主人與餘然的關系也很不簡單。

這算什麽？萬象道宗那麽多修士，她和慕容熾選擇假扮的人竟然還有一層不薄的關系。

這算是躲不掉的緣分嗎？還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明憬彎彎唇，在慕容熾的目光催促下走過去，聲音淡淡：“你們也是萬象道宗的弟子嗎？”

她本意是想確定下對方的身份，那年輕女子卻以為餘然是看不慣她們欺負冉魚，有意為她出頭，一時臉色青白變幻，連忙出聲解釋。

明憬聽了一通，很快捋順其中的糾纏。

慕容熾這個身份是小世族冉族的庶女冉魚，一直受長姐和嫡母針對。

在一次歷練中，因緣際會救下萬象道宗的真傳弟子餘然，兩人就此相識，甚至生出些道不清的情思。

眼前的年輕女子顯然就是冉魚的長姐，從這個動作和態度來看，恐怕多少對餘然也有點想法。

這是什麽愛恨情仇、糾纏不清？

明憬擺擺手，並不打算摻和，只是牽起慕容熾的手，就打算先離開冉族人的視線。

“站住。”年輕女子的視線定格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眸底陰沈沈，帶著幾分不甘心道：“餘師姐，不知你要將我妹妹帶到哪裏去？”

明憬皺眉：“本真傳做事，需要跟你解釋？況且，我記得我師尊並沒有第二個弟子。”

傳聞秦長老有意收餘然為弟子，如果只是傳聞，就不會有那麽多人當真，不過是上位者的考驗和磨礪。

餘然晉入主峰，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所以明憬現在這麽說，並沒有毛病。

“餘真傳做事自然並不需要跟我解釋。只是冉魚是我妹妹，理應與我們一道，餘真傳要帶她走，不知她是你什麽人？”

年輕女子臉色鐵青，壓著心底難堪出聲為難。她就是不想讓冉魚跟餘然一道。

這個妹妹從小到大什麽都比不過她，憑什麽不聲不響就攀上萬象道宗的真傳弟子？

餘然這般好，就應該是她的。

她會這麽問，不過是拿準餘然性子溫吞，就算與冉魚兩情相悅，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下表明心意。

她可以分開餘然和冉魚一次，就可以有無數次。萬象道宗真傳弟子的道侶，只能是她。

明憬並不知道對面人心裏的彎彎繞繞和算計，只是腳步一頓，看慕容熾一眼，唇角噙著笑，純良無害裏透出一種不容置疑：“什麽人？”

“她是我的心上人。”

“現在，本真傳可以帶她走了嗎？”

聲音清冽篤定，在嘈雜人聲中清晰到回響不絕。

慕容熾心跳驟停，下意識擡眼去看明憬，看到一張很陌生的面容。掩去容貌後，她似乎真的看不透明憬。

就比如此時此刻，明知道明憬說的只是假話，只是要帶她離開的權宜之計，她卻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都是真的。

怎麽可能呢？

慕容熾低頭，藏住不應該生出的心跳，垂眸跟在明憬身後，乖巧地被她牽著。這一刻的表現，簡直與冉魚無限度貼合。

“不可能，怎麽會？”餘然怎麽會這麽直接坦蕩？

年輕女子難以置信，像是第一天認識餘然似的，執著地攔在明憬身前，不肯放她們離開。

明憬感應著上方擂臺的靈氣湧動，知道鬥靈大會趨於結束，怕生出什麽變故，心底滿是不耐，冷冷瞪年輕女子一眼。

直接俯身低頭吻住慕容熾的唇，一觸即離，帶著種刻意和昭示，聲音冷冷：“怎麽不可能？冉魚就是餘然的心上人。”

慕容熾就是明憬的心上人。

她嗤笑一聲，揮袖蕩開空氣，看都不看冉族人一眼，牽緊慕容熾，轉身消失在人潮中。

許久後，冉族人連氣息都不在明憬的感知範圍內。

她松開慕容熾的手，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不禁感到幾分有趣，輕佻地拿手挑起慕容熾下頜，笑得肆意：“小魚怎麽了？怎麽不理你餘姐姐了？”

慕容熾擡眸，迎上明憬絢爛奪目的眸，瞬間覺得那些心跳都餵了狗，聲音涼涼：“餘姐姐，小魚好害怕呀，你可以將你的手送給我玩嗎？”

送手？這是什麽荒唐無稽之言？

明憬收斂笑容，莫名覺得挑著慕容熾下頜那只手有些涼，緩緩放下來後，正容道：“慕容姑娘。”

慕容熾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不是小魚麽？不是餘姐姐麽？”

“……都不是，是心上人。”明憬鄭重說完這句話，將慕容熾按坐在一個空著的觀戰席上，轉頭去看擂臺上的戰鬥，不察慕容熾一瞬間的呆滯和慌亂。

峰頂雲霧迷蒙，霞光萬道灑落，光影絢爛處，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一個是拿刀的男子，身軀高大，明憬並不認識。

至於另一道，是少女模樣，雪白色的長裙飛起一角，裙角印著一柄金黃色的劍形圖案。

周身氣息坦蕩清正，五指有力，握緊一柄金光閃閃的大劍，將對面的刀修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是碾壓的姿態。

這個人，明憬見過的。

趙楚然，裙角的金劍圖紋，盡顯她在藏劍閣的地位，僅次於閣主，是藏劍閣新一代的小閣主、逐日劍劍主。十多年不見，如今是第五境的修為。

昔日稚嫩的天真不谙世事消去，少女此刻的眉眼都染著堅毅，身姿挺直，是劍修最明亮的姿態，浩然正氣、百邪退散。

她成長得、相當驚艷。

遠處有低聲的議論聲響起，什麽“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什麽“神劍之主，自當如是”，什麽“妖鬼出世，天降大禍，必有天才救世”，夾雜著幾聲沈重嘆息和追憶。

鬥靈大會三十年舉行一次，由聖地輪番執掌，參加過的修士就不能再參加，百歲之上的修士也不能再參加。

趙楚然今年三十來歲，放在閉關動輒千百年的修行界來說，年輕得可怕，算得上舉世矚目的絕世天才。

可是在她之前，在許多絕世天才之前，還有一個明憬。同樣是第五境修為，彼時的明憬，不過十五歲。

算是造化弄人嗎？上次鬥靈大會由藏劍閣舉行，於是萬象道宗的明憬問鼎，這次鬥靈大會由萬象道宗舉行，所以就輪到藏劍閣的趙楚然？

擂臺旁邊站著的葉沖霄臉色有些難看，他是大比第二，按照積分制，趙楚然打敗那刀修，應該再跟他打一場，勝出後，才算問鼎。

現在那些修士如此言語，不過就是因為趙楚然是藏劍閣小閣主，而他連萬象道宗的真傳弟子都不是。欺人太甚，都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他握緊拳頭，將憤怒都壓在心底，只待一鳴驚人，叫那些看低他的人，都後悔。

那刀修很快敗下陣來，葉沖霄上場，與趙楚然比鬥起來，兩人都使劍，卻是截然不同的劍道。

一個浩然正氣坦蕩清明，依稀帶著些明憬的影子；一個手忙腳亂、劍法還行，劍意卻亂七八糟，輸出全靠吼。

明憬看了一會，知道趙楚然勝出沒有懸念，開始思考怎樣將南菩提子拿到手。

現在這個時間點，南菩提子應該已經送到舉行大會的主人，也就是萬象道宗宗主、她曾經的師尊手中，要奪過來不太現實。

那麽，能不能從趙楚然手中得到呢？

明憬擡眸，見白裙少女眼睛亮晶晶，劍光映染而上，照出白皙堅定的面容，很快生出一個主意。

她閉上眸，默念術法，山河袋深處的摘星劍輕輕抖動。

明憬的心弦有片刻的顫抖，想到慕容熾，全部化為堅決，漸漸地，果然與逐日劍建立起一道玄之又玄的聯系。

光投下來，在地上拖出一截長長的影子，明憬坐在光影明滅處，竟是生出幾分虛幻感。

慕容熾沒來由有些難受，摸摸明憬的臉，小小聲問：“明憬，你要做什麽？”

“我要騙一柄劍。”明憬笑容璀璨，語氣輕松，見慕容熾不懂，很認真地開始解釋：“摘星回來後，雖然被斷掉，但是和邀月、逐日畢竟出自同一個鑄劍師之手，冥冥之中是有聯系的。”

“我想騙逐日劍，讓它覺得南菩提子對它有用，這樣趙楚然會將南菩提子留給劍，我們就有機會搶過來了。”

至於趙楚然為什麽會願意將南菩提子給逐日，明憬根本不懷疑這一點。劍修極於劍，若是需要，命都能舍，何況是區區外物？

她笑得輕松，慕容熾越難受，低聲問：“你這樣做，摘星知道了，不會生氣嗎？”

極於劍的劍修，有一天要騙一柄劍。

明憬垂眸：“摘星不會知道的。”靈劍有靈，可若是斷掉，自然不再是靈劍。

慕容熾只覺胸口被一口氣堵住，一瞬間連呼吸都喘不過來：“摘星，不能修嗎？”

明憬笑得雲淡風輕，回道：“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呢？

穆世移親手折斷的劍，斷成數截，劍靈盡散，與她的劍道一並葬在小石村轟然倒塌的廢墟裏。時光不可回溯，所以怎麽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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