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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致命游戲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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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區的這間實驗室通常只有沈夜一個人,奧涅金事件的危機解除,醫院並沒有立即恢覆沈夜的正常看診,他上班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這裏。

朊病毒的研究進展緩慢,沈夜最初的急切也被磨平,在他未曾涉足過的領域獨自摸索前行,就必須付出盲眼跋涉的耐心和毅力。

沈夜給鬧鐘飯盒調/教出了精準的生物鐘,肚子剛感覺餓,那邊就開腔了。

他連忙接上電源開始熱飯,方才反應過來今天沒有唱歌,而是白旸錄了一個童話故事,禁不住嘴角上挑。

等待的幾分鐘,沈夜邊聽故事,邊又刷了一遍白旸和奧涅金鬥琴的視頻。

視頻裏兩個小孩和街頭藝人都是馬賽克臉,這種神奇的馬賽克會將面部線條修飾成卡通感的萌大圓潤,又保留了誇張傳神的表情,十分生動可愛。

原本可以更直接將撒謊的小孩指名道姓掛到網上,那樣還擊的效果遠比道歉信更直拳、更勁爽,但白旸終歸是個溫柔的人。

沈夜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他為了自己,居然偷偷練了幾十個小時彈琴,用他唯一的右手。

耳畔是白旸模仿小動物說話的花腔怪調,沈夜想,我會在這樣的美夢裏溺死吧——

“這周末我去泰明和泰一那裏。”沈夜說。

奴卡長籲一口氣:“太好了!那倆總不見你,一天問八遍,看著病情都加重了。”

“正常,”沈夜一連兩個星期沒給兄弟倆做治療,泰明或許還好些,泰一的情況可不樂觀,出現行為失控甚至傷人自殘都不奇怪。

他蹲實驗室這些天腿傷養差不多了,正常行走幾乎看不出異樣,只是傷腿落地時吃力差些。

兄弟倆的媽媽陸姜太太是很堅強勇敢的女人,原本他們一家四口生活在厄爾斯,自從發現一對雙胞胎兒子患病就四處求醫,連唯一的房產也變賣了。

高額醫療費用無以為繼又沒了住處,兩夫妻只得帶著兒子們遷居暮星,住進房租低廉的安置區,跌落到生活的底層。

他們來暮星還有個更重要的目的,因為聽說這裏的緹婭修女不會拒絕窮苦病人的求助,或許她的精神力能夠治好自己的孩子。

微渺的一線希望,做父母的便毅然離鄉背井追逐而來。

然而暮星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生活成本低廉,或者只要肯吃苦就能活得起命、治得起病。

沖著緹婭修女慕名而來的病患多如浮塵,他們單是想往跟前飄飄都借不到東風。

比他們危重的,比他們窮困的,比他們可憐的……比比皆是,誰又有資格讓誰讓路加塞呢?

為了多賺錢把家撐下去,丈夫決定去宏衛二做個挖琉晶石的礦工,陸姜太太留下照顧一雙病孩子。

最初兩年丈夫不時寄錢回來,陸姜太太也經常跑春暉醫院登記排隊,後來挖礦的丈夫沒了音訊,母子三人也斷了生活來源。

她嘗試過許多方式尋人,但生病的孩子丟不下,星辰大海的距離也跨不過,最終只能不了了之地認了命。

那陣子陸姜太太花白了頭發,在周圍人或可憐或涼薄的議論聲裏同各種猜測殊死搏鬥,像被心口一汪滾油經年累月地煨著心肝。

丈夫可能死了,畢竟挖礦人的性命最不值錢,賤骨爛肉多少都直接填在礦坑裏;也可能他受不住這沒指望的日子跑了,礦星天大地大,再苦也比被身後一家子拖累死的強……

沒人給她一個確切答案,她痛也無從,怨也無從,就那樣行屍走肉地扛下了不短一截光陰,轉眼兒子都長得比她還高了。

這期間既有好心接濟他們母子的鄰居,也有人嫌棄瘋孩子太吵暗中憋壞的,日子過得明明滅滅,酸苦雜糅。

然而總有那麽一根稻草最終壓倒了駱駝,泰明和泰一在十歲那年被確認為精神力障礙者,這代表即便他們排上號也無法接受緹婭修女的精神力治療。

因為特異者的精神力影響不了障礙者,真是雪頭又添一捧霜,女人剛強的脊梁發出不堪重荷的斷裂聲,那是最後希望的破滅。

那天在春暉醫院門口,泰一的狂躁發作,瘋了似的往大路上的車流裏沖,喉嚨發出不似人聲的怪叫。

許多人在旁圍觀卻沒一個上前幫忙,只餘瘦小的陸姜太太死命拉住兒子,用肩膀和頭頂著他的胸口將他往路邊推,滿頭銀發散亂,唇角額頭撞出血痕。

其實那一刻,她是有些想放手的,娘倆就這麽一拖一地卷進車輪子下面也挺好,不然苦日子什麽時候到頭呢?一死才能百了!

可也是在那一刻,陸姜太太看到路旁拖鬥車裏自己的另一個孩子,泰明似乎被嚇壞了,全身僵直顫抖,怔怔地看向媽媽和弟弟。

他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始終記得母親那句囑托:在這等著,不許亂動!

她讓孩子等著,怎麽能說話不算不回去呢?那種被爽約的滋味她可太知道了!

於是,瘦小的女人重覆起新一輪的掙命。

還是在那一刻,緹婭修女帶著沈夜從隔壁春暉福利院步行回來,她不由分說撥開圍觀的人群過去幫忙。

沈夜動作更快地從女人手裏接管了發狂的男孩,憑他的體力想制住對方並不容易,但男孩運動神經不協調也跑不掉,倆人狼狽地滾成一團。

好在緹婭修女出手,立即有保安和其他人過來增援。

陸姜太太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緹婭修女並得到對方的幫助,她不舍得花時間掉眼淚和哀嘆命運,用打了無數遍腹稿最省時的方式陳述了病情。

緹婭媽媽信任地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立即會意,他可以使用精神力暗示先讓泰一冷靜下來,否則對方的身體可能因為過度發作損傷加重。

反正有緹婭媽媽在場,就算後頭查出男孩的PDI指數異常,算在她頭上即可。

事實上,沈夜那時已經開始運用精神力影響協助緹婭媽媽治療病患,畢竟她老人家隨著年齡增長已經難以支撐龐大的治療需求,這也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陸姜太太又講了兩個孩子就診的經歷,以及來暮星求醫的初衷。

可惜,她再忍不住委屈,壓抑地抽泣起來,今天剛檢查過,他倆都是障礙者……

這一句註釋出口,緹婭修女和沈夜俱是怔楞原地,房間裏溢滿詭異的安靜。

陸姜太太困惑地看向兒子泰一,發現他仍然保持著與沈醫生對視的姿勢,呼吸漸趨平靜,帶著體力透支後的疲憊寧和。

沈醫生只用了短短幾分鐘,就讓狂躁發作不得不被束縛的兒子迅速安靜下來,這非常不可思議。

她甚至沒來由地生出某種虛妄的幻想,不知多年來祈求過的哪個神明開了眼,她的孩子也許是有救的。

沈夜清楚地記得,事後他將自己關進了一間密閉的治療室,腦海裏逐幀回放當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放松,呼吸,你很安全……他通過意念對泰一說,對方扭曲的表情、痙攣的肌肉逐漸松弛,眼裏出現空茫,這些都是成功接受暗示的反應。

還有陸姜太太的錯愕,和絕望中浮現的狂喜。

以及,沈夜努力辨識緹婭媽媽望向他的眼神,裏面沒有意外和驚詫,而是透著些無奈的心疼。

就像他六歲時被惡作劇的小孩反鎖進福利院倉庫,第二天她帶著人匆匆尋過來,發現他沒有嚇得屁滾尿流、精神恍惚,只是喝光了一整箱牛奶時的反應。

可憐的孩子,就是這樣,你終歸還是知道了……

緹婭媽媽走進來,站在醫療艙邊,俯身解開沈夜身上的束縛,輕撫他被冷汗浸濕的額發和淚痕縱橫的面頰。

然後她在艙邊緩緩坐下來,平靜看著奄奄一息的青年,目光悲憫。

沈夜的疑問已經被無聲回答了,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含著僵硬麻木的喉舌問了一句。

“所以,她是我殺死的,對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反問了那句,為什麽?為什麽我就該去死?”

“該死的是你!你、去、死、吧!”

自小埋在胸口的刀子,經年熱血也不能暖半分,現在被沈夜吐出來,冷刃撕破了包裹它的血肉,鉤心扯肺地要了他半條命。

你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不僅可以暗示普通人,還能暗示障礙者。

我根本就是個怪胎!我沒有同類!

沈夜!回來!沈夜——

我不值得你們為我做那些,我不值得。

“沈夜,乖小孩,醒醒……”

白旸輕聲喚醒副駕位睡出滿臉宿仇舊恨的小朋友,撥了撥他頭發:“你是有多累?這麽點路也睡過去了。快醒醒,馬上到家,別吹了風感冒。”

沈夜被喚得打了個激靈,手裏還捏著今日份的小零食,半顆冰糖山楂粘在臉上,惹白旸好一頓笑。

笑夠了,他用嘴直接摘走自己吃了。

“我的。”沈夜護食,最近白旸每天接他下班都會帶一點小零嘴,餵貓的量,有時是一塊威化餅,有時是幾粒麻辣牛肉,今天是一小串糖葫蘆。

路上磕牙吃不飽,引子似的,反把饞蟲勾搭上來,剛好夠能量等吃晚餐。

那個噩夢被白旸魔性的笑聲攪散了,心口悶氣隨著被打開的天窗飄出去,偏頭看時,掛滿小彩燈的家門已近在眼前。

“最近有節日嗎?”

“新婚燕爾也得慶祝呀!”白旸直接將人從車裏扛下來,“我拿回身份的第一天就去跟你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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