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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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 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香味。

艷奴說完那句話,而後,表情便在這香味中變得更加古怪, 似乎像是還有些不可置信一般:“你居然……還為他用上了犀影香?”

“……”

犀影香,這是一種養護元神的香,不僅極貴,而且難得。

曾有修士出價一座城,欲和研制犀影香的花蕊娘子做交換,卻還是遭到了拒絕。

艷奴無法理解。

如今的師瑯玉不過是個低賤的凡人罷了,為了他, 引燃如此珍貴的犀影香,他配嗎?

“東西造來, 便是讓人用的,不過是個死物罷了,一直放在那兒積灰有什麽意思, 它的價值只有真正用上它的人,才能決定。”紀秋檀一眼便洞穿了他的想法,便如此說道。

艷奴的態度那麽明顯,根本連點掩蓋的意思都沒有,紀秋檀不喜歡他這樣的眼神,非常不喜歡, 他這樣看著師瑯玉, 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自輕自賤?

“你被同化了。”

紀秋檀直直看向驟然閃現到他面前的艷奴。

他的脖子落到了對方手裏,艷奴的右手虎口卡在他喉頭的位置, 沒用太大力氣, 只是被禁錮時微微有些窒息, 但還能忍。

紀秋檀便沒有任何反抗地由著他這麽扼住自己。

“同化?”

艷奴捏著他的脖子, 就如同捏著一條隨時便有可能折斷的小玩意兒似的,輕笑著,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一般,“你口中的同化是指……我滿手鮮血、殺人如麻?但你可知,他曾經在周國任職的時候,手上的血,也從來都沒有少過……”

“但我說的卻不是這個。”

紀秋檀閉眼順了順氣,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覺到底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緩聲道,“你不覺得……你現在的想法簡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樣嗎?”

凡人低賤,不配。

他也“臟”得透徹,不配。

不配不配,什麽都說不配,那什麽才配?

那些修士們就配了?

真要如此說來的話,每個人生下來都是註定要奔向一片汙濁,誰又比誰幹凈?至純至善的魂靈萬中無一,透過那層皮囊再往深處去看,幾乎每個人都存有私心。

既然大家全都一樣,那就誰也別嫌棄誰。

“你……”

艷奴被他說得驟然失語,心中莫名湧上一股焦躁,手指便轉到了他下頜的位置狠狠一捏,迫使他再度仰頭,不得不閉上嘴,“你倒是會說話,怎麽,如今仗著自己不過是一縷分神,死不了,所以倒是越發地猖狂起來了?”

“你我之間無仇無怨……咳咳……非得要這樣說話嗎?”他說的沒錯,此處不過是艷奴構建出的一方幻夢,所以紀秋檀想要進來將被魘住的師瑯玉帶回去,只能分出一縷分神送進來。

但就算是這樣,被人掐著脖子說話的感覺也真是越來越不好受。

紀秋檀伸手,猛然抓住艷奴扼住他脖子那只手的手腕,試圖讓自己能多喘口氣。

然而他手指觸碰到的,卻不是一片光潔,而是觸感格外奇怪的凸起……

這是什麽?

猙獰的肉-條縱橫交錯,就好像一條又一條的長蟲一樣,牢牢攀附在艷奴的手腕上。

那是……

紀秋檀手指猛然一抖,雙眼不受控制地放大。

而他的這個反應,刺得艷奴心頭一顫。

瞬間,艷奴的臉色更加陰沈,明明心中已經不悅到了極致,卻還是要依著慣性唇角高揚:“摸到什麽了?是不是很可怕?”

“……”

紀秋檀被艷奴抵在墻上,元嬰修士的威壓沈沈地罩了過來,空氣一時

都變得凝滯,地上昏睡過去的師瑯玉更是不堪重負地嘔出一口鮮血。

而指腹觸碰到的觸感更加清晰,幾乎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憑著感覺摸出那肉-條究竟有多長、多駭人。

紀秋檀不由得喉頭一顫,看著艷奴那一雙帶著笑、笑意卻不及眼底的眼眸,到底還是沒忍住輕聲問了他一句:“這個,還疼嗎?”

“………”

艷奴驟然怔住。

他似乎是想過了紀秋檀可能會說一些很難聽的話,又或者可能會像上次那樣口不擇言地為了逃跑而抓他的弱點來攻擊他,但他怎麽想也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句。

還疼嗎……

都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這裏還疼不疼?那自然是不疼的,只是醜而已。

那幾道猙獰的疤痕,是他那時在蛇窟留下的。

尖利的毒牙刺進皮肉,毒液註入他體內,而他忍痛咬著牙,硬生生地剜下了那塊肉

這件事後來惹得合歡宗老祖再一次大發雷霆,因為他傷了自己。

對方可不是心疼他,而是惱他這麽個玩物的皮相不再完美,右小臂居然有了那樣一片難看的傷口。

他們從前怎麽玩,都不會在他身上留下這種難看的疤痕,只會在他身上做些裝飾。

唯獨他自己,才會對自己下得了這麽狠的手。

“……”

可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現在問他還痛不痛……

為什麽突然之間,手腕上真的就隱隱約約有了一種很讓人難以忍受的脹痛感?

艷奴眼眸顫動著,如同被火燙到了一般,猛地甩開了紀秋檀的手,下意識後退幾步,表情也瞬間覆滿凜冽的殺意:“不要跟我玩這種鬼把戲。”

他的語氣足夠兇惡,在這幻夢中,他也處處占了上風,可是,紀秋檀只是這麽看著他,神情無奈,雙眼中又似乎還帶著濃重的悲哀,他便手腳冰涼,心裏突然就亂成了一片。

“……也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然,信不信我剜了你的眼珠子!”艷奴收緊後槽牙,眼中陰霾越來越重,元嬰的威壓已然隨時都有可能讓被他逼到墻角的那個金丹修士神魂受損。

紀秋檀便閉了閉眼。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誤會了什麽,情緒才忽然間變得這樣激動,但他既然抵觸,紀秋檀便如他所願,回避了目光,不去看那個讓他難受的疤痕。

可是,話還是要繼續說。

紀秋檀微微側過頭,看向昏死在一旁的師瑯玉,並不把目光放在艷奴身上,可話,卻還是對著艷奴說的:“你如今被鎖在他的識海中,我也暫時不知道該如何幫你脫離這個困境,所以,我將這一塊黃粱玉留給你,若是哪天我找到了脫困的方法,我便回來找你,若是你平日裏覺得在這裏待著無聊,你也可以借助黃粱玉的能力,找我,我可以陪你說說話,你想做什麽,也都可以……”

話音未落,他腦內又飛快一番思索。

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面前的人。

這世上已然有了一個師瑯玉,而對方的態度也表現的很是明確,不願再用這個名字。

他又不想真的往後就一口一個艷奴的叫。

這麽想著,突然有另外兩個字就跳出了他的腦海。

紀秋檀這便小心地又問道:“可以嗎,忘憂?往後我這樣喊你……你會不會介意?”

“!”

艷奴瞬間瞳孔大震,“你怎麽會知……”

“……”

忘憂,這是他小時候,那個被他當做父親的男人給他起的表字。

“瑯玉,你要去做這世上最美、最無瑕的白玉,就像你的名字一樣,我也一樣你的品行能如君子竹一般高潔,如雪松

一般堅韌挺拔。”

“但我又想你這一生,都能無憂無愁。”

“不如,在家的時候我便叫你忘憂吧。”

“你喜歡嗎?”

“……”

忘憂,忘憂。

食我忘憂,不記苦憂。

師瑯玉。

師忘憂……

“滾出去。”

艷奴毫無征兆地忽然一揮袖,四處一片朦朦朧朧的幻夢中驟然便騰起一片幽藍色的無量業火,以他為中心,迅速便占滿了整個空間。

紀秋檀沒料到他居然說變臉就變臉,居然還放出了沾上便能直接將人的魂魄都能燒的一幹二凈的無量業火,頓時一陣冷意從腳底攀升而上,趕忙拍出一記掌風,吹散了差點就蔓延到師瑯玉身上的幽火。

“劈裏啪啦”的焚燒聲,從四面八方襲來。

火光中,艷奴烏黑的長發散亂著,放出業火的右手還高高擡著,身子也是側著,眼神直直地盯著斜下方地面,有那麽一瞬間,看起來甚至有些像是在發呆。

火光明明滅滅,殺意十足地沖著紀秋檀而去,也將艷奴圍了個嚴實,讓人根本無法向他靠近。

“滾出去!!!”

“……”

一聲低吼伴隨著強烈的罡風襲來,紀秋檀抱著已經氣若游絲的師瑯玉,狼狽躲過這一擊,再回頭看向艷奴,張了張嘴。

“黃粱玉,你收好。”

說完這句,他也不再拖延,迅速就尋著犀影香的味道,找到了出口

他們和艷奴不同,這裏是師瑯玉的識海,想離開,屏障不會對他們進行阻攔,但卻偏偏把艷奴這個外來者給堵在了裏面。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幽火迅速將幻夢中的所有布置給吞沒,那些熟悉的藥桶、桌椅、長廊以及房屋,全都在幽藍色的火光中被迅速吞噬,慢慢透出後頭的白茫茫一片。

艷奴指尖發著抖,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喉嚨口……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

明明……明明他是嫉妒那個“他”的。

可當真的有人對他釋放出關心的訊號,在他幹涸的心裏種下一粒小小的麥苗,他卻又下意識地排斥、抵制,甚至想要逃離。

“……”

恍惚間,艷奴閉上眼。

他腦海中驟然再次浮現出很久以前,陸景晗被人從大殿拖出去時的那個場景。

有個傻小子不停地在喊著師父。

“師父,我不會離您太遠的,明日便是伽羅節,人們都會上街祈福,師父,我去替您放一盞花燈,您現在許個願,師父……師父!師父您別哭,不管多久,我在家等您回來,師父!”

“……”

嘶啞的喊叫聲中,又夾雜著一段語調沈穩聲音渾厚的男聲。

“忘憂,忘憂。

食我忘憂,不記苦憂。”

“忘憂,以後自己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咚。

他膝蓋撞在地面上,身子便也漸漸矮了下去。

幽藍色的火仍舊在燒。

火花那樣熾烈,周圍的溫度,卻冷得讓他禁不住發抖。

虛假的幻影被徹底焚燒殆盡,方才所有的畫面都消失的一幹二凈,整個白茫茫一片的空間裏,除了他之外,也就只剩下他面前晶瑩剔透的那麽一塊黃粱玉。

“黃粱玉……”

艷奴伸手,指尖微微在那塊玉石上碰了一下,雙眼空茫。

“你竟然還想……再見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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