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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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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學校,鄭曉新一早便在座位上喊他:“昨天那人真的是關進,我後來問了的。”

樂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到現在都還有點疼,昨天從酒吧出來的太晚,速凍餃子全化了,粘成一團,看著就沒胃口。他什麽都沒吃,喝了杯牛奶就上床了,早上起來也不覺得餓,這會看到鄭曉新在啃一個菠蘿包,突然就來了胃口,直接從他手裏掰了半個。

鄭曉新看著僅剩的一圈沾著自己口水的面包圈,“臥槽!”

樂楊吃完胃裏好受多了,“昨天你說那人在幾班?”

“誰?關進還是曹易?”

“曹易。”

“七班啊,就走廊邊上那個,司旭東跟他一個班。”司旭東也是特長生,跟鄭曉新比較熟,和樂楊一起打過球,關系還不錯。

樂楊點點頭,又問道:“他那個易怎麽寫的?”

“我怎麽知道,一直都是聽你說,我猜多半是毅力的毅。”

“是嗎。”樂楊將信將疑的反問了句,排名表上那名字他看過太多次,沒理由不知道怎麽寫。明明是容易的易,怎麽錯也錯不到毅力的毅上吧。

第三天成績下來,樂楊的分數有史以來最差,簡直慘不忍睹,在走廊裏被張玥華逮到,由於不是正式考,她也就象征性的說了他幾句,讓他趕緊收收心,一中這地方不容易進,進了更不容易贏,高手多的是,稍不註意就會被人踩腳底下,為的都是各自的前程,沒人會讓你。

樂楊嬉皮笑臉的應著,突然想到曹易的事,“張老師,曹易的易是哪個易?”

“怎麽,跟人爭了這麽久沒爭過,現在連人名字都不記得了。”張玥華調侃他,“容易的易,現在人在七班,要不我把你也調過去。”

樂楊一陣惡寒,“算了吧,我怕待一起久了會喪失鬥志。”

“出息。”她恨鐵不成鋼的舉起手,詳裝要打他,“別跟我找借口,現在你們在一條起跑線上,一年之內要還翻不了身,等著被你姥爺收拾吧。”

想到他姥爺那張看誰都沒出息的臉,樂楊瞬間就慫了。

他姥爺家是書香世家,上一輩裏有人曾是民國時期的大儒,在京師大學堂裏授過課,他姥爺本人也是,年輕的時候出國留學,回來後在國內一所頂尖大學裏教書,現在退休了,被授予榮譽教授,偶爾還會回去給學生開個講座,不過已經很少了,老人對現代大學裏浮躁的學風和松散的紀律越來越看不慣,常常嗤之以鼻,更是對文人風骨被當權者碾碎後不知扼腕反而就勢屈膝諂媚的姿態痛心疾首。

他原本是想讓兩個女兒繼承他衣缽的,結果一個從了商,一個只在小小的高中裏教書,誰也沒能按他預想的那樣去成長。小女兒還好,再不濟也是個文化工作者,大女兒呢,想到當年她做的那些出格的事,老人到現在半夜睡覺還會被氣醒。

樂楊常常摸不清他姥爺對他的態度,有時候溫柔慈善,給他講各種做人的道理,有時候又冷漠疏遠,看他跟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似得。好在特殊的家庭環境逼得樂楊比同齡孩子早熟,對他姥爺這種陰晴不定的態度,他已經從最初的帶著矛盾的怨恨,到現在的帶著善意的去理解,他溫柔,是因為他是他唯一的外孫,他冷漠,是因為他姓樂,他爸樂偉喬是當地有名的小混混,十幾年前拐走他的女兒,最後死在一場鬥毆裏,永遠的卑劣,連死都不體面。

“你姥爺他一輩子要強,從不肯服輸,只可惜你媽和我都不爭氣,一個也沒能讓他臉上有光。這兩年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認命了,不再那麽古板。但當年那件事畢竟是他心裏的刺,想徹底拔幹凈是不可能了,所以樂楊你要爭氣,只有你爭氣了他才會忘了那些事,才會原諒你媽和你。”張玥華一直很關心樂楊的成績也是因為這,有些話她一直在反覆說,說的多了,孩子不願意聽,她自己也覺得煩,可如果不說,又怕他忘了。

這是一個家族的醜聞,是上一輩的恩怨,現在卻要他一個孩子去背,有時候想想也於心不忍,落下的手最後輕柔的摸了摸他的頭發,“讓你超過他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向你姥爺證明你的上進心,證明你跟你爸不一樣。”

證明他跟他爸不一樣,所有人都在這麽說,可就是沒人告訴他他爸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除了知道他是個不負責任的混混外,其他的,樂楊一無所知,沒人主動跟他提過,這人在他姥爺那邊是雷區,在他媽心裏又是禁忌。如果說之前的曹易是個假想敵的話,那他爸就是希臘神話中的阿瑞斯,曹易活在他不甘人後的想象裏,而他爸則戰鬥在他虛無縹緲的尊嚴裏。

這就是樂楊真正的對手,沒見過一眼,卻強大到無處不在。

中午他去食堂吃飯,碰到了手表君,不出意料的一個人,默默的坐在最靠右的窗邊。桌上放著一本很厚的書,看樣子剛從圖書館出來。

“嗨。”樂楊端著飯在他對面坐下,打了個招呼。

那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意思再明顯不過,那麽多空位,幹嘛非得跟我擠一起。不過他應該也知道,食堂這種地方,別人想坐哪就坐哪,只要不是坐你飯盒上,你都管不著,他勉強打了聲招呼,繼續低頭吃飯。

“你不認識我了,我叫樂楊,五班的,上次考試問你借手表的那個。”

樂楊以為這次又會像上次那樣被直接無視,不過既然他有勇氣在這個位子坐下,說明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心裏準備,來吧,隨便你怎麽打擊,老子還就想知道你叫什麽了。

“記得。”那人一邊點頭一邊把菜裏的青椒往外挑。

居然記得!樂楊再次受寵若驚了,趕緊趁熱打鐵的問道,“那同學你叫什麽,上次的事真是謝謝你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看他後來的成績,就算有了手表也不知道怎麽辦。

“曹易,七班的。”

“哦。”樂楊發出了個不鹹不淡的音節,低頭扒了會飯,沒話找話:“你不吃青椒?”

“沒熟。”曹易說。

“食堂的飯都這樣,只求溫飽,不求質量。”樂楊想就著這個話題說下去,結果對方沒下文了。

樂楊無語,他有點理解為什麽曹毅這個混混的名氣要比這個好學生的大了。

他留意到他桌上放著的那本書,是一本外文原著,光作者名字就老長一串,樂楊記了一會楞是沒記住。

“先走了。”這邊曹易已經吃完了,樂楊以為他是要放完東西再過來拿書,誰知他放了碗筷後徑直出了食堂的門。

等下給他送去好了,他拖過那本書,隨手翻了幾頁,全英文的,不禁肅然起敬,心想果然是大神啊,看這麽裝B的書卻一點裝B的氣質都沒有。

“同學,不好意思啊,這書是我的。”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小個子男生站在他旁邊。

樂楊把書還回去,滿頭黑線。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由於是剛入學,考試少,曹易的存在感漸漸沒那麽強了,樂楊當了班長,每天忙著班級事務的同時,還要兼顧學生會的事,諸事纏身,如果不是鄭曉新提醒,說某天放學後看到曹易一個人在操場上打球,他都快把這人給忘了。

樂楊把事情跟鄭曉新說了,這人典型的馬後炮,“我就說嘛,一邊玩音樂一邊玩人這種事只有關進幹的出來,就那混混,也配。”

“……”

張魏華這段時間回來的越來越少,樂楊一個人住著個大房子,每天放學後,要麽直接回家,要麽就跟鄭曉新去操場,他跟隊練習,他就在一邊打球或做其他事。聽鄭曉新說曹易偶爾也會來打球,他便去的比原來更勤了點。

就這樣等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某天傍晚,曹易果然帶著球進了操場,一個人,去了較偏的一個籃球架下。樂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假裝不經意的,上去打了個招呼,“這麽巧,你也來打球。”

曹易一個上籃,球從網中穿過,在地上彈了一下後被樂楊接住,他以為自己占了他的球位,說了聲“抱歉。”

籃球在手指上轉了幾圈,樂楊保持微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誠意十足,“比一下。”

最初的意外過後,曹易點頭同意了。

腦袋比不過,那就四肢來補好了。樂楊雖然算不上專業,但這幾年跟著鄭曉新風裏來雨裏去的,他如果是十分的話,那他至少也有七分,對付個曹易應該綽綽有餘了。

第一回 合,樂楊攻曹易守。第一次跳投被攔截後,樂楊就知道自己低估他了,這人不僅反應奇快,身體素質更是在他之上,他試著換了好幾個角度,都沒能將球投擲出去,眼看著第三次起跳後落地,對方一個期近,搶球動作迅速的讓他眼前一花。他只能匆忙的把球投出去,結果可想而知,連籃筐的邊都沒擦到,樂楊很懊惱。

第二回 合,樂楊守曹易攻。從前一個回合來看,樂楊差不多已經摸清了他的動作,不說要領,力道和速度什麽的大概能看清一點,他化懊惱為動力,硬是仗著自己不錯的彈跳力,逼得對方不得不放棄近距離投籃的優勢,轉為遠攻。地上沒有劃白線,樂楊目測他投籃時人已經在三分線之外了。球從空中飛過,樂楊去擋,感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一點,但這一點在過大的飛行力道前面顯得太微弱,沿著籃筐轉了幾圈,最後還是進了。

“打的不錯。”曹易說。樂楊聽完快哭了,兄弟你是在誇人嗎,你這分明是在欺負人啊!

不過看他表情真摯,語氣友好,應該不是要故意氣他,對著這樣一個人,樂楊就是想發火也發不出來,技不如人,真沒什麽好說的,“你練過?”

曹易搖頭,“興趣而已。”

他的頭發長了不少,不再是第一次見時那種青楞楞的樣子了,發梢上有很細小的汗珠,如果不是背對著夕陽,今天的夕陽又特別亮,樂楊應該是看不見的。

“交個朋友吧。”話一說出口,樂楊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這種看上去既合情合理又略顯輕浮的話。

“我先走了,有機會再一起打球。”曹易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背過書包走了,留樂楊一個人在那傻站了,站了沒多久,垂頭喪氣的回去了。這邊鄭曉新見他回來,忙問道:“怎麽樣,跟你比如何?”

“秒殺幾條街!”樂楊把球直接扔他懷裏,“我說我。”

“太好了!”鄭曉新拉著他,“你跟他熟,去幫我問問,看他能不能加入籃球部,我們下個月要打比賽,還缺一個後衛。”

沒等樂楊翻白眼,他又道:“他要是不肯當後衛,中鋒也行,跟你換。”

“……”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們熟了。”

“初中就認識了,能叫不熟,你別為一己私心,棄大局不顧啊。”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喜不喜歡是一碼事,能不能用是另一碼事,我鄭曉新從來公私分明,反正打籃球又不要說太多話,能配合就行。”

“再說吧。”樂楊這次傷的比較重,從腦子傷到四肢,“真不肯來你拉也沒用,說不定人家就喜歡自己跟自己玩。”

這之後第一次月考,樂楊考了第七,曹易第四,十二分之差,樂楊渾身上下插滿了箭,憋的吐血,第一次知道人生還有如此艱難的時候。

鄭曉新一直在他耳邊念叨,你跟他熟,你讓他來,讓他來吧,來吧……

樂楊內外受壓,急火攻心,一把掀了桌子,姓曹的,老子還就跟你死磕到底了!不僅要在成績上超過你,籃球上打贏你,還要跟你做朋友,以我健全的人格彌補你性格上的缺陷,然後再以我豐富的精神世界完勝你!

鄭曉新說,“行了行了,讓他來比賽就行了,沒必要做什麽朋友,這人跟我們不是一路的,合不來。”

“你懂什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他曹易又不是神,我就不信我樂楊有生之年還贏不了他了!”

鄭曉新聽的肝顫,他上一次見樂楊露出這種眼神還是小學的時候,那時班裏有個發育比較早的男同學,長的比同齡孩子都要來得高,來得壯,一直嘲笑樂楊有個做混混的爸爸,樂楊惹不起就躲著,結果還是被各種欺負。那時他就發誓,等自己以後有力氣了,一定要連本帶利全部欺負回去。不過那孩子後來因為太窮加上人太笨,很早就不讀了,回去跟著家裏人一起收破爛去了,樂楊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去欺負一個他眼裏的弱者,這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過,鄭曉新卻覺得這事其實遠沒有結束,曹易就是當年那流著鼻涕,渾身臟兮兮的孩子的翻版,樂楊的一腔熱血如今終於有了目標,他感覺有好戲看的同時,也有隱隱的擔憂,曹易不比那人,外表看不出什麽,可也許正因為外表喜怒難辨,心思才比一般人都來的重。看他總是獨來獨往的,這樣的冷漠性格也不知道是怎麽形成的,萬一不是天生的,樂楊這樣的楞頭青,到他手裏多半吃虧的多。

好在他不傻,知道以退為進,做朋友就做朋友吧,鄭曉新覺得他總不可能跟人做朋友做出什麽虧來,也就沒管,不但沒管,還幫放了幾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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