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難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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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來,樂楊在地上躺了會,然後起身,把床單抽出來團成一團,扔進了洗衣機裏。

這樣的夢他做過不止一次,從最初的茫然無措與恐懼,到現在的坦然面對甚至有點麻木,他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這麽樂觀,尤其面對的還是這麽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不是當年第一次做這種夢的對象是個女的,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出問題了,可事實是他樂楊沒那種獨特的喜好,而且他確定,自己並不喜歡曹易,至少不是那種喜歡。

有段時間他瘋狂的查閱這方面的書,甚至包括了某些晦澀難懂的外文原著,可惜沒有哪本書對他這種精神分裂的行為作為讓他滿意的解釋。唯一的可能,他自己認為,就是他被壓迫的太久,太想翻身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就好辦了,只要等到哪天,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裏,他都能徹底打敗曹易,一雪前恥揚眉吐氣。到那個時候,他應該就不會再做這種可恥的夢了。

如果他做不到或真的有問題,到時候別說他自己了,初一時的前女友都會殺過來,問他把初吻要回去,不,以她的性格,絕對會閹了自己。

樂楊換好衣服下樓,三片面包一杯牛奶解決早飯,出門發現他媽的車還在,又重新開門跑進去,把床單從洗衣機裏拉出來,扔床底下。

車騎得都快離開地球表面了還是沒能在打鈴前趕到教室,當班的英語老師揮揮手,讓他趕緊進去坐下,鄭曉新在後面猛踢他凳子,樂楊把書包放下,把作業本掏出來往後一扔,“快點,我還沒做完。”

“你也會沒做完。”鄭曉新笑的猥瑣,“昨晚幹什麽去了。”

明明只是隨意的一個玩笑,樂楊卻覺得別有用心,“抄你的,廢話那麽多。”

“行行行,吃人嘴短,我不說話總行了吧。”過了一會,已自封其口的人又喊他:“聽力怎麽一個字都沒寫,上面還打鉤了呢,你瞎了。”

“哦。”樂楊突然降低了音調,“隨身聽壞了,等下把你的借我。”

難得罵他沒還口,鄭曉新覺得哪裏怪怪的,沒再理他,自顧自的抄了起來。

樂楊看了會書,突然想到昨天那封情書,因為曹易的關系,黎敏那女生他見過很多次,長得還可以,就是有點呆呆的,不像是會給男生寫情書的人。

他打開信封,裏面就一張小紙片,還不是信紙,是便利貼,歪歪扭扭的寫了四個字,我喜歡你。那字看著就像是小學生寫的,也沒有署名,樂楊自作多情的認為這封信是曹易用左手寫給他的情書。

“籃球比賽那事,你跟姓曹的提過沒?”鄭曉新從來不叫曹易全名,原因很簡單,他不喜歡他,話太少,人又冷,在一起總有一種疏離感,是他最不擅長對付的類型。雖然有時候樂楊話也不多,但一旦抽起瘋來,絕對比他那得了老年癡呆的外婆還話嘮。

鄭曉新天生愛玩,腦容量低,樂楊這種頻繁抽風且死心眼的人很對他胃口,加上兩人又是在同一個院子裏長大的,幾乎是光屁股的交情,感情自然不比一般人。

“提了,不過他不肯參加。”

“那怎麽辦,我可不當後衛了,我天生就不擅長應付全局。”

“事情還沒定呢,到時候再說。”

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從他樂楊嘴裏出來,卻讓鄭曉新汗毛直豎,想到當年那場曠日持久的你追我跑的劣質戲碼,他第一次對姓曹的表示同情。

樂楊總說他沒頭腦,可比起他,鄭曉新覺得他才是真正的沒頭腦,要不怎麽總喜歡追著人家“不高興”玩呢,而且曹易這麽獨的一個人,會選擇跟他做朋友,那絕對不是偶然。

這事還得追溯到他們上初二那會。那年期中考試,張玥華不知道從哪裏搞了張市排名表過來,把排前面的那些將來可能是他升學障礙的人,一個一個的分析給她那寶貝大外甥聽。尤其是緊挨著他的那個,三分之差,樂楊只要稍微努力一點,就能超過了。

那次考試樂楊考了全校第一,正處於自滿狀態,壓根連那人的名字都沒記住。然後就到了那年的期末考,他自我感覺發揮的很好,再去看排名,發現前面那人也發揮的很好,這回他記住了他的名字,姓曹名易,是個男生。再後來,當經過期中、期末、聯考和模擬考,那人始終以一分兩分的優勢壓倒他時,樂楊終於感覺這回遇到克星了。

聽說那人是他們隔壁區一所中學的,樂楊萌生了要去一睹英雄風采的念頭,試想如果你去參加拍賣,每樣你看上的東西都被別人以高於你口袋裏一兩塊錢的優勢買走,你會不想知道那人是誰,長了幾只眼幾張嘴嗎。

用鄭曉新的話說是還想抽他。抽人就算了,樂楊沒那麽小的肚量,自己技不如人,怨天尤人沒用。話雖這麽說,可鄭曉新覺得他其實是憋著氣的,年少輕狂,心氣高點正常,何況他剛被他的初戀女友給甩了。鄭曉新至今都搞不懂樂楊是怎麽看上那個兇殘的小太妹的,還是說評學兼優的乖乖男就是容易被這種叛逆的表象所吸引?

不過那女的兇殘歸兇殘,兩人至今已分手多年,卻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朋友關系,這讓鄭曉新很驚訝。

也可能是樂楊顧著他的面子,畢竟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妹妹鄭曉珊!

他覺得是自己害了樂楊,就算不是他親自害的,也跟他們家的基因有關,所以話不多說,兄弟的忙他不幫誰幫。

某天放學後兩人沒回家,直接一腳蹬到了曹易所在的中學門口,曹易這成績,估計在學校裏也算是風雲人物,應該不難打聽。兩人剛想拉個人問問,卻見旁邊幾個外校的女生,一臉花癡狀的在門口打聽曹易的行蹤。兩人頓時覺得好囧,呆在原地互瞪了半天眼,誰也沒敢上前,灰溜溜的跑了回來。

這事後來被鄭曉珊知道了,男的去看男的是很神經,不過能把眼高於頂的樂楊壓迫成這樣,那個叫什麽曹易的,她表示也很想見見。

這裏不得不說下鄭曉珊這個奇葩,她的人生就像一句廣告詞,永遠不走尋常路,剛當小太妹的時候,染了一頭四仰八叉的黃毛,衣服也不好好穿,顏色怎麽多怎麽往身上套,常常一雙高筒彩虹棉襪,搭配一條綠色背帶褲,屎黃t恤,用鄭曉新的話說,活像盧旺達火山公園裏的山地大猩猩。這種裝扮在現在看來是腦殘非主流,典型的城鄉結合部風,可那時她卻覺得自己高貴無比,樂楊這種人在她眼裏就是碌碌無為的凡人一個,庸俗市儈,這也是當初她為什麽甩了他的原因。

當後來越來越多的少男少女在“高貴”這條路上一去不覆返時,鄭曉珊已經升級為小太妹2.0版,頭發染了回來,煙熏妝,脖子上掛條狗皮項圈子,萬年不離手的一根煙,燃盡了也沒見她抽幾口,衣服褲子像垃圾堆裏撿來的一樣,不露肚臍眼和膝蓋窩都不願意穿出去,樂楊這種人放到這個時候估計還會被甩,因為她的寂寞頹廢浮華空虛,豈是他這種面朝陽光呆蠢無知的人能懂的。自從有了升級版的鄭曉珊,誰也不能提她初代的黑歷史,誰提她跟誰急。

鄭曉新是個典型的幫理不幫親的人,樂楊剛跟她在一起那會他就一直勸,你說你樂楊,要臉有臉,要錢有錢,你跟個小太妹在一起你圖什麽啊,好玩嗎,刺激嗎,還是說你其實也是個腦殘。他自己的妹妹他還不知道嗎,從小到大,看中的東西千方百計也要弄過來,可一旦到手了,又會覺得沒意思,隨手就丟了。

“也許我們是同一種人”樂楊說。

“什麽意思?”

“一樣東西太容易到手,就會不珍惜,反過來,一樣東西你永遠都得不到,才會心心念念,不折手段。”

“那有些東西明明不容易得手,好不容易才弄到的,為什麽轉手就可以扔了?”

“能到手的東西,沒有容易與不容易之分,都是容易的。”

“……”

是不是同一種人鄭曉新不知道,他只知道和鄭曉珊在一起那會樂楊沒說過她一句不好,就算後來兩人分了,提到她,他還是會說“其實她挺好的。”從那之後,鄭曉新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樂楊這個人了。

他的這段感情史雖然糟心,不過這也是後來他死乞白賴的跟在曹易後面,鄭曉新卻始終沒懷疑他有問題的原因之一。

鄭曉珊知道他們兩個無功而返後,一通嘲笑,一個男生都搞不定,幹什麽吃的。

於是某天趁著學校大掃除,三人逃出來,再次來到曹易所在的中學門口,學校剛放學,人很多,三人擠在門口,鄭曉珊拉著一個看上去比較老實的書呆型男生問:“你們學校的曹易是哪個?”

那男生回頭看了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

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校門衛室的墻外靠著一個人,一身黑色皮衣,背上背著個大包,裏面應該是吉他之類的樂器,看樣子似乎在等人。右手手臂袖口處的皮膚有點青,依稀能看出一點圖案,樂楊管中窺豹,斷定那紋身的面積一定不小。

“長得不錯啊。”鄭曉珊說。

鄭曉新點頭,“一邊玩音樂一邊玩你,聽著是很不錯。”。

“……”樂楊滿頭黑線,感覺自己不太好。

“我還以為好學生都是像你這樣的。”鄭曉珊說完沒等樂楊開口,徑直走了過去。兩人拉她不及,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走到那人跟前,吹了聲口哨,“帥哥,你是叫曹易吧?”

樂楊:“……”

鄭曉新:“……”

兩人不約而同的往後退,鄭曉新躲在樂楊後面,一臉想死的表情,“所以我才一直想跟她斷絕關系的。”

他拉著樂楊準備開溜。

“那人看著像混混,留她一個人不好吧。”

鄭曉新無語了,“你看她哪裏像不好的樣子,比起她,你才是需要保護的那個吧。”

兩人離的遠了,聽不見對面在聊什麽,鄭曉珊一直在笑,過了一會,那人拿筆在她手上寫了什麽,他等的人來了,就先走了。

她回來,見他二人已經快躲到馬路對面雜貨鋪的櫃臺下了,嗤笑了聲。

鄭曉新:“他寫了什麽?”

鄭曉珊把手臂露出來,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要電話幹嘛,我們又不認識他。”

“我說了是給你們要的嗎。”

“……”

樂楊被那條青龍紋身給雷的不輕,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到前段時間自己著了魔一樣,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較了這麽久的勁,便覺得可氣又可笑。

第二天放假,樂楊去鄭曉新那組裝他新買的模型,鄭曉珊突然沖進來,鄭曉新手一抖,剛拼好的尾翼稀裏嘩啦全散了。

“敲門不會啊!”

鄭曉珊退出去把門關上,突然又一腳踹開,門板敲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敲了。”她說。

“鄭曉珊你沒病吧,要瘋出去瘋!”

“我又不是找你!”

樂楊低著頭,正在扣他那輛坦克的履帶。

“那個曹易,你確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鄭曉珊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放他桌上,“昨天他給我的時候在手機裏找了半天,你說這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自己的電話號碼都記不住。”

“想知道就打唄,找什麽借口。”鄭曉新在一邊涼颼颼的說。

鄭曉珊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敢啊!”

她拿過床頭的電話,劈裏啪啦一通按,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鄭曉珊轉了語調,甜膩的聲音作的鄭曉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好,請問曹易在家嗎?”

“啊,那個,我是他同學。”鄭曉新把頭湊在聽筒旁,聽著裏面腳步聲越走越近,突然拿過電話,放到了樂楊耳邊,與此同時,對面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哪位?”

事發突然,樂楊窘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沒想到鄭曉新來這招,推著他的手想要把電話推開。對方這時又“餵”了一聲。

樂楊手裏拿著零件,不敢用力,被鄭曉新一電話扣在了耳朵上, “你好,請問你們家需要訂報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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