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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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謐問, “食材真的有問題麽?”

沈晰默片刻,抱歉道,“是我的疏忽。”

三家店同時運轉難免吃力, 當日的空運食材采購不直接經由他手,中間環節的負責人拿回扣以次充好,在抽查中被發現,也只能找關系盡力周旋。

周盛也去打了招呼。拉圖名義上算是許靈均的店,知情人多少會給個面子, 原本能就這樣放過的。可許靈均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改了主意,不僅不需要粉飾太平, 還授意他們當典型抓出來, 放手查, 就當年底給政.府部門沖業績了。事情的嚴重性直接更上一層樓。

在她躺在海邊吹風放空的時候,沈晰在國內周旋得焦頭爛額。這樣於己於人都是有害無利的事,除了許靈均腦子抽筋,他只能想到是跟容謐有關。

“我明白了。”

季嶼風就在她身邊,聽著她對通話另一邊的人說, “我會改簽最近的航班回國, 辛苦你了。”

就算食材本身沒有問題,一家知名餐廳被衛生部門重點約查,新聞被報道出來本身就足夠給餐廳名聲抹黑了。她不知道如何解決類似的公關問題,她也不必要知道。

她只要回國, 這件事就能解決了。

沈晰想必也是考慮到這點,才會給她打電話。

她領會到了許靈均的殘忍之處。他明明可以再早一點動手, 逼著她跟他一起離開。但是他沒有。

許靈均想要她追著他回去。就像她是心甘情願的一樣。

“最近一趟航班在五個小時後。”季嶼風將她沈重的臉色看在眼底, “我陪你回國。”

容謐心事繁雜, 雖然不願這趟旅行如此倉促地畫上句號, 卻也無可奈何,“……好。”

整理行李退房,到機場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季嶼風一直握著她的手,想要給予她安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有不好的預感,從許靈均忽然出現又消失直到現在,越來越強烈。容謐獨自承受著一些不願對他傾訴的壓力。他希望自己能為容謐做些什麽,可她卻總是藏起心事,對他說沒事。在她心中,他還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只能一起享樂,卻不是可以與之分擔憂慮的那個。

他們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座島嶼。飛機穿過雲層,騰駕於高空。他的心在容謐的沈默中不斷下墜,一遍遍醞釀的挽留也變得無力。

降落在明華機場的那一刻,他望著人流湧動的航站樓,忽然一步也不想往前走。

“小風。”

容謐主動擁抱了他,輕聲說,“我們暫時不要聯系了。好不好?”

他幾乎一瞬間就紅了眼眶,用力回抱她。容謐拍撫他的背,放開雙手瞬間,聽見他在耳邊問,“你也喜歡過我的,是不是。”

心底裏無聲地抽疼著,她閉了閉眼,“是。”

她是喜歡季嶼風的。如果一切順利,她也願意跟這個熱情開朗的大男孩好好地談一場戀愛。

可許靈均接下來又會幹出什麽事情還不得而知。拉圖受到了牽連,季嶼風也已經受了傷,她不能再把無辜的人拖下水。

“你會記得我的吧?”離開前,季嶼風望著她說。

容謐點了點頭。

“一路順風。”

她的假期像一場夢幻的狂歡,季嶼風的出現是最驚喜的意外。一起度過的那些時間,她會永遠記得。

短暫的交集後,他還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得清晰完善,未來可期。比起談一場可有可無的戀愛,她更希望季嶼風能前程似錦。

或許她不夠自私,又或許是她還不夠喜歡。容謐目送他轉機,妥善地道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才獨自轉身面對她的人生。

明華的冬天迎面朝她襲來。剛下過一場雨,空氣潮濕陰冷,她換上了來時的羊毛衫和大衣,走出機場時仍舊被凍得打冷顫。

路邊停留的黑色商務車前燈閃了閃。她下意識地望去,看見熟悉的車牌,腳步一滯。

早晚都要面對的。她索性邁開步子走過去,敲了敲車窗,鎮定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周盛代替司機過來接人。許靈均坐在後排,戴著頂帽子遮住後腦勺的紗布,帽檐壓得很低,看著她上車,冷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他能堅持多久。”

容謐全當沒聽見,鎮定道,“先送我回家。”

“哦,行。”周盛立刻開車。

這種氣氛下他夾在中間純純是個大怨種,悶聲當司機不敢說話,也完全搞不懂許靈均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本來關系就緊張了,還弄得跟仇人似的。誰搞對象也沒有成這樣搞的啊。

許靈均不管那麽多。

他要容謐回來,回到他眼皮子底下時時刻刻能看得見的地方。他想要達成的目標,從來就沒有做不到的。

可他真的得手了,心情卻並不比原本的輕松一星半點,也沒有任何快意。

容謐全程沒有回頭看他一眼,臨到小區時才開口,聲音平淡到冷漠,“我已經回來了。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麽。”

不應該是這樣的。

許靈均沒有說話。不知道又在犯什麽倔,周盛硬著頭皮拿出票,代為開口,“明天晚上八點,是巡演最後一場。高鐵過去兩個多小時……就當下班去放松放松吧。”

容謐接過演唱會門票,一言不發地塞進大衣口袋裏,打開門下車回家。

總歸是她有求於人。一場演唱會而已,看就看,沒什麽大不了的。

闊別多日再回到家,居然都覺得有些恍如隔世了。出發時帶著的行李箱在巴黎挨了那一摔,又漂洋過海地看過熱情的島嶼,到最後還是頑強地堅持到了家門口。

到最後,只有行李箱陪著她一起回來了。

容謐靠在門口,緩緩松懈一口氣,失神般站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右手握著那張演唱會門票,左手也碰到什麽,下意識地掏出來放在眼前。

是一朵被揉皺的紙玫瑰。

**

周盛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這兩個人根本就沒辦法溝通,演唱會看了也是白看。許靈均拽得二五八萬態度強勢,可作為助理多少能感覺得出來。容謐軟硬不吃,他心裏是慌了。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在周盛看來,許靈均也就是嘴上的說法難聽,其實光看那些反常的舉動和反應,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他總是說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妥協,可他對容謐從來就都跟別人不一樣。

無論容謐給了他多大的難堪,再怎麽把他氣得要死,他跟自己過不去,跟別人過不去,就是沒想過要跟她一拍兩散。

周盛不明白,為什麽在這種天之驕子的世界觀裏,會認為承認自己愛一個人是很掉價的事。但說得難聽點,變成現在這樣,容謐也得擔著點責任。

總是什麽都為他考慮,什麽都願意讓步,受了委屈也不說。許靈均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不說就默認沒有,繼續我行我素。他性格這麽驕縱自我,除了周遭的環境影響,多多少少也算是被她給慣壞了。

這兩個人,以後恐怕還有得糾纏。可照現在這個糾纏法,百八十年都難再湊成一對兒。

周盛斟酌了一陣,謹慎地問,“哥,你是不是不太會追女孩兒啊。”

許靈均擡眼一瞥,“我?”

許靈均這輩子都沒追過人。

乍一聽連周盛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細想也正常。他不知道怎麽追女孩,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用知道。

就像他不用知道公交車多久一趟,也不用知道煮泡面要先把水燒開,他的“常識”的概念和範圍跟普通人是不一樣的。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原本不用知道的事上,對他而言就像普通人聽到“想吃土豆要自己去地裏挖”一樣離譜又毫無必要。

“其實我覺得,你要是不想再這樣僵持下去,就得多試著從她的角度看問題。”

以前兩個人感情好的時候,許靈均比現在好伺候多了。為了自己的飯碗,周盛也巴不得他們趕緊和好,挖空心思地勸,“有時候同一件事,看著好像結果沒差別,但你們倆的視角不一樣,感受肯定也不一樣。”

同樣都是一顆土豆,自己挖的和路邊買的能一樣嗎?

同樣從頭到尾看完一場演唱會,以前自己願意來看的,和現在逼著人家來看的……那肯定也不一樣啊。

無非是用心了和不上心的區別。

周盛說,“哥,你覺得你……以前對容謐姐好嗎。”

許靈均皺了下眉,沒有立刻出聲。

他對容謐好嗎?他應該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的回答,如今他卻遲疑了。

他幾乎不拒絕容謐的任何要求。

可容謐幾乎沒有向他提過要求。

從來沒有人敢要求他“換位思考”“將心比心”,他將類似的定義歸結為“禮尚往來”“平等交換”。他自以為給了容謐足夠平等的利益,才會使得兩人的關系維持了多年。可事實卻並不像他想的那樣。

兩人關系能夠維系的關鍵,並不取決於他。而是掌握在容謐的手上。

他給予容謐的東西,都是別人能給的。

容謐給他的,卻是獨一無二的。

她從沒說過愛,可他卻從未懷疑過。容謐給予他被愛的安全感,像一顆種子根植在他的身體裏,十年間生根發芽,枝繁葉盛,每一條葉絡都和他的血管神經密切地融合,渾然一體,不可分割。密切到他竟以為那是他自己天生就擁有的。

直到容謐要把那些根深蒂固的安全感抽走。全身的脈絡都被扯痛了,他才發現,那是容謐賜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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