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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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像許靈均, 這樣理所當然地給她不可磨滅的傷害。這樣慘痛的教訓她餘生都會牢牢記住,惶恐自己後半輩子都會麻木地活著,徹底失去相信別人真心的能力。

她不想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但好像已經開始了。她吃不下東西,任何鹹甜酸辣的食物都味同嚼蠟,連喝白水都覺得惡心。她總是無緣無故地掉眼淚,褪黑素一顆顆吞下去,還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難以入睡。

像被這樣多餘的清醒抽了一鞭,她疼得蜷縮戰栗, 全身的力氣都快要散盡了, 整日整夜地待在家裏, 不見任何人,也不說一句話。

某個瞬間,她恍惚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人的靈魂比肉.體更先消散才會像她這樣空洞地荒廢時光。念頭冒出來的同時她自己也覺得荒謬,但心已經體會過比這一刻更甚的荒謬, 肉.體上遲來的折磨也就算不得什麽。她已經荒廢了十年, 還怕這一時半刻麽。

窗簾始終拉著,她不清楚外面的晨昏變化,對時間的流逝感受遲鈍。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不知道多久,或許又一個十年被她荒度過去了, 她被幾近枯竭的意志支撐著,起身走到鏡子前, 被那個慘白消瘦的人嚇住。

她這輩子看過最糟糕的人就在她面前, 雙眼無神地和她對視。

鏡子清晰得可怕, 無聲地嘲諷她自暴自棄的後果。她久違地站上體重秤, 一個禮拜就掉了將近十斤。膚色黯淡,發絲枯槁,整個人像蛻了一層皮,瘦得能清楚看到胸前對稱的骨骼輪廓,像只巨大的蜘蛛張開長足牢牢禁錮她的心臟,汲取她身體的養分,看著她躲在這個封閉的角落裏一點點腐爛。

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沖過身體,容謐閉起眼睛,收攏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沒有人值得她放任自己變成這樣。

她不能再把自己與世隔絕地關在這裏,承受痛苦的也不該是她。她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從身體磨砂到護發精油,繁瑣地細致地在浴室裏待了兩個小時,看著鏡子裏煥然一新的面貌,流失的力氣一點點回到身體裏。

她拉開窗簾,點了一份下午茶,午後的日光透過玻璃窗久違地灑進屋裏,咖啡和水果沙拉的清香讓這個封閉多日的家裏又有了新鮮的氣息。

容謐打開電腦查機票,打算挑個遠一些的地方,忘卻惱人的近況出去散散心。

她許久沒去店裏,沈晰已經關心了好幾回,這下幹脆把年假都用掉。可除了法國,別的地方她都不怎麽熟悉,下個月就要回老家陪父母過年了,這時忽然獨自到陌生的國家遠游,難免令長輩擔憂,便決定去巴黎先住幾天。

隔天上午十點的機票。她只是想換個環境,沒什麽游玩的興致,確定了要走,還是時不時地心思恍惚,直到出發前一個小時才去收拾行李。

拉開隱形門,衣帽間裏有一整面墻的展櫃,十幾層天價的珍稀珠寶不見天光已久。她隨手拿起衣服放進旅行箱,像是順帶處理,給搬家公司打了通電話。

搬家小哥很快上門,拿來大號的牛皮紙箱,目瞪口呆地看她端著抽屜,把那些璀璨奪目的石頭通通倒進箱子裏,“這……”

“只是玩具。”她說。

從來都被小心安放在絲絨襯墊上的寶石,此時互相磕碰撞擊,擁擠在普通紙箱裏像一堆五彩斑斕的塑料。

去那棟房子和機場也順路。她搭了段順風車,親手把這箱子放進別墅,一張副卡扔到箱子上。

這地方鬧中取靜,環境很好。她收到了這麽久,連裏面是什麽布局都沒參觀過,也懶得關心。

她從許靈均那得到的所有東西都在這了。她全都不要了。

去機場前,她在外墻邊緣的草坪站了幾分鐘,一只小土堆在她身邊安靜地陪著。她想把七月也帶走,可才安葬了沒多久,就這樣挖出不知道會不會打擾靈魂的安寧,也太倉促了。

還好許靈均從不來這裏,否則怎麽會願意把它埋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等我回來。我會找更好的地方,帶你離開這裏。”

容謐蹲下.身,摘了一片草芽輕吻幼嫩的葉尖,放在小土堆上,“等我回來。”

**

旅途一切順利,落地後入住的酒店也是她從前出差時熟悉的。只是沒有想到,在巴黎的一覺睡醒,容謐睡眼惺忪地推開窗,看見外面的街道正被風雪覆蓋。

這一趟來得很即興,她沒看天氣就出門了。巴黎的雪也很即興,不鳴則已,一下就是傾盆而至,接連兩天都沒有停。

但也無沒關系,原本就是漫無目的的散心,她把房間又續了一周,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吃早午餐,偶爾在酒店裏逛一圈消食,看看書聽聽音樂,再打個盹兒。晚上換不同的餐廳品嘗晚餐,一頓不落。吃吃睡睡,誓要把空耗的體重補回來。無論心情如何,起碼不能再虧待了身體。

第三天風雪驟停。她前一晚熬夜看書,睡到中午才醒,叫了客房服務,隨手拉開窗簾才註意到外面的晴朗天氣。

不遠處埃菲爾鐵塔鑲了層銀邊,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她欣然梳洗化妝,填飽肚子後換了衣服和鞋子,打起精神去雪後的公園散步。

接連兩天的大雪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靴子踩上去咯吱響。她沒有戴手套,出門一會兒就冷得要把雙手放進大衣口袋裏。

其實明華冬天比這裏溫度更低。大概是前些天的消耗還沒補回來,她人都不怎麽抗凍了,也就沒走遠,思索著這附近喜歡的面包店,打算散步回來順便去一趟,買些喜歡的點心當晚餐。

雪剛停,公園裏游客不多。她買了杯熱咖啡暖手,走過銀裝素裹的樹林,看見一群人扛著熟悉的機器,正在緊張有序地工作。

大概是什麽小劇組在取景。她留學時也遇見過,三四個大學生為了期末作業要拍微電影vlog,在大街上到處取材,還想請她入鏡。可惜那時候她太青澀太害羞,連法語都說不順溜,磕磕巴巴地拒絕了。

容謐捧著咖啡,饒有興致地繼續往前走,想著路過看一眼熱鬧。剛靠近人群,就聽見一串親切的母語:

“小風往右邊點!對,你那手擱她腰……哎算了算了放她臉上!捧著,誒對!”

“……”

“嘖,小繁看著他笑啊!那麽大個帥哥在你面前還分心看別的地方!”

容謐認出鏡頭後的主角,很有些出乎意料,正想離開時,葉小繁眼尖看見了她,興奮地招手,“容姐!嘿,導演等一下哈,等我兩分鐘。”

拍攝的女主角忽然朝著她奔過來。容謐躲閃不及,只好直面寒暄,“真巧,不想打擾你工作的。”

“沒事,不是正式拍攝,就先排練走位順一下動作。”

葉小繁穿著單薄的連衣裙,一離開鏡頭立刻有助理幫她裹上羽絨服,“我還想說呢,真巧。我第一次在國外拍攝,又遇見你了。”

“是拍戲嗎?”

“不算是啦,拍一個廣告代言。”

她說了個頗有名氣一線品牌,從小網劇到一線資源進展飛速。容謐了然,笑著祝賀,“恭喜,越來越好了。”

“嘿,謝謝。其實多虧了有人牽線,季容與對我還挺大方的。”葉小繁也直爽地朝她笑了笑,往後望一眼正在給男演員講戲的導演。

沒什麽工作人員註意到這邊。她湊在容謐耳邊,壓低了聲音,“聽說你和許靈均鬧掰了?前幾天圈子裏都在傳來著,你去錄音棚發脾氣。許靈均走的時候臉上還有指頭印呢。”

“……”

容謐沒有否認,無奈道,“你們圈子裏消息都傳得這麽細節嗎。”

“嘿,那就是了。”葉小繁眉眼一彎,望著她的目光不可謂不崇拜,“‘還從沒見過能讓許靈均吃癟的人呢’,大家都這麽說。”

“別八卦了,快回去工作。”

“知道啦。”

葉小繁還有一肚子話想問,可真論起來,她跟容謐不算熟。只看得出眼前的人比上次見面消瘦了許多,甚至有些弱不禁風,想來跟許靈均那樣的人鬧掰,自己也並不好過。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問容謐,“對了,我們劇組今晚有人過生日,應該會包個小餐館開派對,你要不要也來玩?”

“我就不了。”

這趟出來就是為了放空,不想跟什麽人產生交集。容謐下意識地拒絕,“我晚上比較習慣早睡。”

“我們聚餐也不晚,再拍兩三個小時結束就直接去了。”葉小繁有意使她振作,“來嘛。這裏也沒人認識你,我就跟他們說你是我朋友,過來隨便吃吃喝喝。到時候要是不喜歡氛圍,你再走也不遲呀。”

容謐實在推辭不過,哭笑不得地記下了地址,離酒店不遠,“那到時候我過來看看。”

去逛面包店的收獲只好當宵夜了。她的口味和上學時沒什麽變化,買了法棍,可頌和烤吐司,抱著牛皮紙袋走回酒店的路上,沒忍住把法棍一頭掰掉一小塊,邊吃邊走。

來法國之前,她也以為法棍面包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硬得像根棍子,但其實在剛出爐的時刻是最好吃的。外皮酥脆,面包中間充滿氣孔,內心松軟,一口咬下去嚼起來口感豐富。

她很喜歡,總是會在休息的時候逛面包店,趁著新鮮熱乎一邊吃一邊散步,配一杯咖啡坐在塞納河邊吹吹風,拍幾張游客照發回國內的朋友圈,然後用剩下的面包屑餵鴿子,在噴泉邊一直坐到日落。

那樣隨性自在的生活明明只過去兩年,卻好像已經半輩子沒體會過了。

酒店裏有烤箱可以用,剩下的面包留著當宵夜或第二天的早餐。容謐撿起前一晚的書看了一會兒,估計著時間,差不多夜幕降臨就去葉小繁給的餐館打個照面再回來。

她出門不算晚,可許久沒回來,對自己認路的能力太過自信,一個路口轉錯方向就浪費了些時間,往回走時難免腳步匆忙了些。過馬路踉蹌一步,被身後的人一把抓住胳膊才站穩了,“Merci(謝謝)……”

“不客氣。”

扶住她的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學生打扮,黑色的羽絨服和黑色口罩,毛線帽的邊緣露出栗色的卷發。

他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不知為何,清朗明亮的嗓音裏隱約顯露出笑意。

“需要我帶你走嗎?我們應該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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