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弦月

關燈
深夜的寵物醫院裏, 手術室外一片寂靜。

七月被送進手術室時已經奄奄一息,內臟受損多處骨折,醫生的語氣聽起來不容樂觀。

眼前似乎還能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團虛影, 容謐手心裏都是冷汗,臉色比走廊的燈光更蒼白,“它是怎麽跑到門外面去的?”

餐廳不是感應門,要有人推開貓才能跑出去。平時客人進門前臺都會註意著。許靈均頓了頓,沒有辯解什麽, 低聲道,“是我不小心。對不起。”

街頭的慘狀同樣撞進他眼底。雖然他平時看不慣那只貓, 可也不至於到這種時候還是若無其事的態度。

容謐擡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空洞, 還在難以置信的狀態裏緩不過來。

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她還無法把平時撒嬌靈動的小貓跟地上那團模糊的血肉聯系到一起。只覺得醫院的走廊實在是太冷了,她好像在發抖,“它是不是,是不是……”

“先別自己嚇自己。”許靈均握住她的手,聲音比她穩當得多, “既然能搶救就還有希望, 交給醫生吧。”

他不希望七月死在這個平安夜裏,這事兒本身跟他也脫不了幹系。未能說出口的內疚化作陪伴,兩人一直守到淩晨一點,手術室裏還沒傳出任何消息, 拖得越久就越是希望渺茫。

容謐漸漸接受了眼前的事實,不好的預感伴隨著錯雜紛亂的思緒翻湧在腦海裏。許靈均聽見她自言自語似的說, “今天上午它想吃貓條, 早知道就餵給它了。它最喜歡金槍魚口味。”

許靈均沈默了一會兒, 握住她的肩膀輕拍, “蛋糕還沒切就出來了,餓不餓?待會兒我們換個地方,帶你去吃生日大餐。”

“我不餓。”

“我給你挑了很多禮物,待會兒回去拆……”

容謐忽然問,“十二點是不是已經過了?”

許靈均瞥了眼手腕,往回把表盤撥一圈才給她看,“還沒過。”

她卻沒有像平時一樣被這自欺欺人的招數逗笑,囈語般輕聲說,“我不想過生日了。我想……要我的貓。”

一起生活的這一個月,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被一條小生命全身心依賴的感受,無論工作還是休息,家裏還是店裏,吃飯還是睡覺,她隨時都可以見到它,隨時都有它的陪伴。是完完全全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生命,就像養育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一個月的緣分短暫得像場夢,在她無比期待無比盼望這這一天,戛然而止了。如果知道會這樣,她寧願不過生日,按時下班早點帶七月回家。是不是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好了,別難過。”許靈均安慰她,“要是真的……想要貓我回頭再送你一只更乖更漂亮的。”

容謐眼眶酸澀得難受,靠在他身邊,閉著眼搖了搖頭。

許靈均神情有微妙的變化,卻沒有說什麽。在這樣的時刻裏,他即使想到也無法開口去問,她這樣傷心究竟是因為舍不得貓,還是因為那只貓是沈晰給她挑的。

零點過後,發給她的生日祝福一波波湧進社交軟件裏。她原本也該像往年一樣,挑張照片發朋友圈和微博,記錄一年一次的日子。可今年的經歷實在不同,她枯坐在醫院裏沒有心情幹任何事,又等了許久,將近兩點時才想到要拿起手機,給那些祝福回覆句謝謝。

雪越下越大。她到洗手間去洗了把臉,冷水激得人清醒許多。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回覆消息,餘光裏是紛紛揚揚的落雪,她盡量把語氣偽裝得安然無恙。

普通的寒暄都應付得很快。林伊說人在國外,給她寄了禮物,下午會送到家門口。只有沈晰,在看到她的回覆後,很快地打了電話過來,“發生什麽事了麽?”

對太熟悉的朋友很難偽裝,只看文字都能察覺端倪。容謐原本習慣性地想說沒事,可一開口,還是會被嗓音裏的顫抖輕易出賣。

“七月跑到馬路上,被車撞傷了。”她只好實話實說。沈晰立刻道,“情況怎麽樣,我去醫院找你。”

“不用……許靈均在這。”容謐忍了又忍,面對夜色裏皚皚的雪景,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哥,我覺得它要離開我了。”

她感受到心臟被撕扯的疼痛,好像有一小塊血肉變成小貓的形狀從她的身體裏脫離,痛得不可言喻。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擁有了只屬於自己的小生命,卻都沒來得及跟它一起度過這個冬天。

“別怕,情況不一定有你想的那麽壞。”

沈晰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他很擅長安慰人,尤其擅長安慰她。

在許靈均面前,她總是不願意顯露出脆弱的樣子。初留學時無論生活還是課程都會遇到困難,再堅強的人也難免會有情緒崩潰的時候。異國他鄉,親友都不在身邊,他就是容謐唯一的家人。

聊了一陣子,容謐漸漸平覆心情,掛掉電話後轉身,驀地看見許靈均,一怔。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剛剛的電話從哪裏開始,他聽了多久。他一直沒出聲,靠在墻邊垂眼看著轉角的垃圾桶,神色晦暗不明。

容謐仿佛意識到什麽:“手術結束了嗎?”

“嗯。”

“結果……怎麽樣?”

許靈均深深地望她一眼,搖了搖頭。

**

手術在她跟沈晰通電話時結束。後來的事都是由許靈均和醫院交涉的,七月被送到專門的寵物殯葬機構,身體火化處理再交還給顧客。

店裏的同事知道後也都很心疼,七月溫順可愛又親人,相處這麽多天畢竟也有了感情。容謐因為這件事消沈得最為明顯,每天上班都不怎麽帶笑。休息時一個人走神,總能聽到安慰她的聲音。

從節目錄制風波到現在,她狀態一直不太好。都以為過生日會讓她找回前段時間那種容光煥發的狀態,沒想到好好的日子又遇上這樣的事,人人為之惋惜。

沈晰找到她時,她請了半天假,正要去跟許靈均接七月的骨灰回家,“我看了店裏的監控。”

他的聲音帶著些遲疑,“我不想惡意地猜度別人,但看起來……像是許靈均故意放走的。”

“醫院裏他已經把情況告訴我了。他沒養過貓,把門打開的時候應該沒想那麽多。”容謐聲音很低,“交通事故誰都意料不到。他雖然任性,也沒壞到那個地步。”

沈晰看著她,無奈地嘆了一聲,“是我猜忌太多了。七月離開得這麽突然,我也很意外。”

“抱歉,我沒有照顧好它。”

“不是你的錯。”

知道她太重感情,沈晰勸說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都無法挽回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也不要太為難自己,知道嗎?”

容謐說不出話,只對他點了下頭,轉身推開店門。

一夜的雪很快化盡,像從未飄落過。七月被裝在一只純藍色的瓷罐裏,很幹凈的藍色,像它的眼睛。

容謐接到手中,沒有勇氣打開看,被許靈均抱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能不能不把它帶回家?它……不喜歡總待在家裏。”

“嗯,你想把它埋在哪?”

“我不知道。”

許靈均把她帶到了市中心的別墅。早就屬於她的地方,她卻還是第一次來,現代風格的別墅一共三層,有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墻和泳池,院子裏的草坪修理得很漂亮。

容謐挑了塊最靠近外墻的草地,兩人蹲在一起挖出小小的墓坑,把那只裝著七月的瓷罐埋進去,堆起個小土堆。

許靈均對著小土堆拍了張照,“改天我讓修草坪的工人給它做個小木牌插上,你想想上面要寫什麽。”

容謐努力壓制著再哭一次的沖動,擡眼看著他平靜的臉色,心裏感覺很怪異。

或許是因為他沒有跟七月接觸過多少時間,感情不深所以不會太難過。可她聽了沈晰的話,雖然那時即刻為他辯解反駁,可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兩人還因為七月的存在鬧過別扭。

許靈均一直都不喜歡她的貓。

她不應該再責怪許靈均的,也明白此時的猜疑不理智且無用。七月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回來的了,再跟他鬧不愉快純粹是在找罪受。

可理智似乎在情感面前更加無用。她希望自己最親密的人能察覺她的痛苦,甚至希望他能陪她一起痛苦,起碼不要是這樣無動於衷。

在聽到自己的聲音時,她已經把沈晰說過的話,對著許靈均又說了一遍。

一瞬間,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風聲。

他應該會勃然大怒,會辯解會嘲諷,可他都沒有。許靈均笑了,眼底沒有一絲溫度,“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在你心裏,我比畜生還不如。”

**

這個冬天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她舍不得丟掉七月喜歡的玩具,貓爬架也放在原本的位置沒有動過。她連續幾個晚上都會夢到七月,每次醒來睜開眼睛,依稀還能看到它在枕頭旁邊打呼嚕。

可等視線清晰,家裏只有她自己。

那天在市中心的別墅院子裏不歡而散,繼一時疏忽失去了心愛的小貓後,她又因為一時語快失去了男朋友的耐心。

許靈均年底本來工作就忙,沒有面對面觸手可及的溫度,即使和好也總像是隔著層什麽。兩人的關系變得不冷不熱。

許靈均連續好幾天沒給她打過電話了。

只有在面對面時,她才能確實地感受到許靈均是屬於她的,其餘大多時候,兩個人像活在兩個世界裏。容謐有時候會想,她對許靈均而言,重要程度或許還比不上七月之於她。起碼她還會夢到七月,許靈均夢裏出現過她嗎。

程藝欣知道她的貓遭遇不幸,特意抽了空來陪她嘮嗑下午茶。打聽到兩人現在的狀態,同樣致以悲哀的嘆息,“都這樣。你們倆……不就剛談那會兒最熱乎上頭了幾天麽,等冷靜下來新鮮勁過了,現在跟從前也沒什麽區別啊。”

容謐聽得心裏發涼。心裏若隱若現的不安經由旁人之口說破,更像被落了實錘。這段感情裏的缺陷連旁觀者都能看清楚,她卻不知道該如何修補。

“我要是你,累都累死了。談戀愛談成這樣,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扛過來的。”程藝欣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手機,“不過也能理解。摩羯座大情種嘛,要麽就不動心,要麽就賊他媽癡情……我靠。”

修飾得精致瑩潤的指甲停頓在手機屏幕上,她震驚得瞳孔收縮。容謐不明所以地朝她手機上看了一眼,微博熱搜第三條上“未婚妻”和“許靈均”兩個關鍵詞出現在同一排。

程藝欣扭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機,“我點進去不會看到你倆的照片吧。要不你先找頂帽子按頭上?免得待會兒被人認出來。”

“……”

容謐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抵在桌邊的手指捏緊了,用力得骨節發白,“點開看看。”

熱搜照片裏的許靈均戴著黑色口罩,她仍舊一眼就能確認。多日未見,照片裏另一位主角當然不是她。那是個明艷婀娜的異國美人,棕色長發碧色雙眸,挽住許靈均的手臂從機場出來,還大方地朝攝像鏡頭招了下手。

兩人都是模特身高,走在一起氣場全開,被營銷號瘋轉評論“雙A”“般配”。連程藝欣都脫口而出“怎麽是她”,語氣似乎認識。

“我哪會認識這種人,看秀的時候打過照面而已。”

她感嘆道,“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名媛,往上面數家裏人是什麽皇室貴族成員之類的。許靈均家裏到底什麽來頭啊跟這種人扯上關系。”

從前的種種緋聞和炒作她都只能看在眼裏,沒有立場也從不深究。但從正式開始談戀愛的那天起,許靈均信誓旦旦地答應過她,今後再也不會有“緋聞女友”。

——變成了緋聞未婚妻?

“打電話給他啊,看他怎麽解釋。”程藝欣從震驚中醒悟過來,迅速和好友統一戰線,“被拍到就算了還明目張膽上熱搜,生怕女朋友看不見嗎。”

容謐盯著“未婚妻”三個字,臉頰上血色已經褪得幹幹凈凈,在餐廳裏勉強保持著鎮定,“嗯,你先回去吧。”

“行,”程藝欣很能理解,以她的性格,這種難堪的時候肯定想一個人待著,“需要的時候叫我。我罵人的本事還是可以的。”

送走朋友,她沒有在外面繼續停留,直接回了家。她習慣把情緒深埋,沖撞在心底的是震怒還是悲哀連自己都分不清。

發出的微信沒有回應,她望著手機空等了一會兒,居然還期待著許靈均能自己打電話過來,告訴她熱搜是個誤會。

她焦慮難捱,甚至感到恐懼。

她永遠都無法改變許靈均了。

就像預感到七月的離逝,她這時同樣覺得,一通電話會將兩個世界徹底割裂,導向再也無法修覆的結局。這結局是早就註定好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隨時間流逝與其越靠越近。她好像已經無力再做些什麽,卻還積蓄著無數的不甘心。

電話響了幾聲,是一個女人接的,似睡非醒的嗓音,問了聲hello。

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卻僵坐在沙發上,血液凍結,如墜冰窟,“許靈均呢。”

對面一楞,很快地反應過來,“Sorry,還以為是我的手機……Joshua!”

許靈均的聲音隔著段距離傳進手機,“誰啊。”

才隔了幾天,他的聲音陌生得可怕,傳入她腦海不斷地嗡鳴回響,震耳欲聾。凍僵的身體使得反應都變得遲鈍,容謐張了張口,卻沒能再說出話來。

“你的朋友,我怎麽會知道呢。”電話那頭的女人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備註,語氣詫異,“who's that?B……Miss‘B’?”

一串腳步聲急促靠近。手機像被人奪去了,被強制掛斷之前,容謐聽見他最後一句,冷淡敷衍。

“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