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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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在這寒冬臘月裏格外刺骨也格外令人醒神。

容謐剎那間清醒過來,對她這心血來潮跑上來自取其辱的行為感到好笑。

她到底在期待什麽。

她到底期待了多少次。

藍莓派隨手丟給周盛,她沒再多說一句, 轉身進了電梯,下樓取車回家。

因為耽擱了半個小時,回家的路上她被晚高峰堵在路口,行駛艱難。

外面落了小雨,在夜色中不太分明, 卻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細小如針的水痕。

車裏開著暖氣,把窗子熏成朦朧的霧面。容謐擡手在霧面上畫了個笑臉, 居然也不覺得冷, 指尖的溫度仿佛比車窗還涼。

她記得自己的初吻莫名其妙被奪走的那個晚上, 她魂不守舍地跑到公交站下,夜幕降臨時也下了小雨。父母來接時叫了兩聲她才聽見,連一起吃飯時都魂游天際。

父母都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為什麽胃口不好食不下咽。那是因為不管她吃什麽,唇齒邊總嘗得到薄荷香味。

她向來都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從不讓長輩操心。她從小比同齡人成熟, 對自己的學習,生活,以後的人生方向都有清晰的規劃。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知道要把該做的做到最好, 不該做的不去妄想。

可從那一天起,許靈均的吻給她暗無天日的妄想安上了一道窗。

某個光芒耀眼的世界朝她傾斜。她開始妄想自己和許靈均之間的可能性。

中秋節假期返校後, 她度過了無比煎熬的一周。許靈均見到她的反應與平日無異, 只是笑容更明亮了些, 偶爾會撐著桌子靠過來問她問題, 老師讓寫哪一套試卷。

他每天的運動量都很大,每次從練習室裏過來上課前都洗過澡,靠近時身上傳來淡淡的木質調香味。那不是什麽衣物洗滌劑或沐浴露的味道,受到家庭習慣的影響,他從小會用香水,隨心情不定時更換。學生時代大多是中性香,被皮膚上蒸幹的水汽稀釋過,幹凈清爽,是屬於少年的氣息。

他靠近時的味道隨著每一次對話刻在她的腦海裏。每一次對話都在她心裏激起千層波浪,卻都強行按捺著,聲色不敢張揚。

彼時他還不像現在聲名在外,練習生的身份在學校裏不是秘密,但凡見過他的人,沒有誰會懷疑他是否能成名這種問題。

向他告白的女孩無論高年級還是鄰校生,他從沒答應過。可因著那個吻,她就以為自己是特別的。獨自守著隱秘的欣喜,連最好的朋友都沒有訴說。

他不提起那個吻,就像從沒發生過。她卻在腦子裏日夜不休地重溫了千百遍,一周的忍耐已經是極限。周五晚上,終於忍不住到許靈均的練習室來找他。

許靈均練習生時簽的公司是國內行業巨頭,瀏覽器地圖上定位著他每天揮灑汗水的勤奮地。她憑著一腔熱情找到練習室,看到他身邊還有另一個女孩,身高腿長比例極佳,靠在他身邊看剛才排練的錄像,拉著自己的袖子給他擦汗。

看到那副畫面的時候,她的理智崩塌在腦海中,一瞬間幾乎言語失控地指責出聲。

那我算什麽。

許靈均顯然也沒想到她會真的找到公司來。在教室裏談笑時說過“有空來練習室看排練”只是對所有人寒暄的客套話,他以為她也能聽懂。

她的確聽懂了。

可她是想借著那麽一句客套話來見他。

“同學,我可能沒跟你說清楚。”

許靈均帶她到單獨的休息間,看起來有些頭疼,“你……有沒有定好志願啊,想上什麽大學?還是想去留學?我可以讓人幫你聯系安排學校。”

他說那個一觸即離的吻只是一時沖動,就像在說,日落月未升的逢魔時刻景色太暧昧,不幹點什麽簡直是辜負,所以在她唇邊留個念。

他更像是在說,那個時刻是不該發生的。所以給了她如此條件優厚的“封口費” ,希望她也能一同忘掉。

容謐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只記得他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可思議,微微擴張的瞳孔,在壁燈的照射下變成某種通透的淺灰色。

“說實話,我不適合談戀愛,也不需要女朋友。”

他說,“像你這樣的好學生,應該也不會想要早戀的吧?”

為什麽她就不會。

青春期的自尊心大過一切,她不想自己在喜歡的人面前是枯燥無聊,除了乖乖學習什麽都不懂不會的沈悶書呆子形象。

她希望自己能跟喜歡的人更像。迫切地想證明自己,也會玩,也玩得起。

許靈均看了她很久,在她雙腳快要無法支撐自己重量的時候,了然地笑了笑。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原來在那一天之前,她在許靈均心裏甚至都沒有名字。

他身邊的女孩總是年輕漂亮動人,能歌善舞。她強迫自己不必在意,好像承認自己在意就輸了。她告訴自己沒關系,她也有她的好處。

為了讓自己變得特殊,讓許靈均再也不會忘掉她,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算是成功了。

可半小時前的頂層天臺上,歷史重演。

事實證明如此,許靈均從沒有變過。歷史只會一遍又一遍地重演。而她已經禁不起再多一次的失望,再多一次,她就會像只膨脹到極點,又被無情戳破的氣球,在一聲巨響後炸成碎片。

或許那個世界從未朝著她傾斜。

只是她在不知疲倦地追逐著,想要躋身進入。

被雨水浸透的涼意這會兒才透進骨子裏,凍得發麻。

手指打著顫,容謐拿起手機,拉黑了許靈均。

**

隔天上午,林伊一早就到了拉圖三店。

“說好帶我去校友會湊熱鬧的。”她見到容謐還穿著店裏的廚師制服,很有些不滿,“你怎麽還來上班啊,快跟我去做妝造。”

她今年沒有專輯回歸計劃,在家裏閑著無聊,好不容易逮個樂子,心心念念了好些天。

“不用那麽隆重。”容謐笑笑,“我帶衣服了,待會兒換一身收拾一下頭發就行。”

“唉。”林伊撩著頭發說,“幸好你天生麗質。和我一樣。”

女團出道必備的好身材和漂亮臉蛋不必多說,她身上有種少見的靈氣。不是養在溫室裏羸弱的花朵,更像鐘靈毓秀的山谷裏生長的野玫瑰。嬌美的身體裏總藏著無所畏懼的勁頭,洋溢的活力大概也是天生的。

“許總舍得放你出來?”

“他根本就不陪我玩!年底工作多得要死,都快住在公司裏了。”

她跟著容謐溜進更衣室裏,一邊看人家換衣服,一邊小混混似的吹口哨,“許靈均也忙死了吧,年底好多活動邀請。”

脫掉內衣的手頓了頓,容謐沒說話,含糊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她昨天拉黑了許靈均,到現在都沒給人放出來。之前的消息沒回,之後的消息也看不到。算是這麽久以來最決絕的一次了。不知道這次能堅持多久。在許靈均的事上,她對自己實在不敢抱太多期望。

林伊立刻就察覺不對,饒有興致道,“你最近沒跟他聯系?吵架啦。”

小八卦精。容謐無奈道,“去幫我熱一下卷發棒。”

不願意說,看來吵得挺大。

林伊滿口答應,轉頭跟許靈均打聽什麽情況,這邊也不耽誤發揮職業技能,熱好卷發棒給容謐做了個港風大波浪,挑一只質地濃郁的口紅幫她塗上,“哎呀,聽我的就得這個色才壓得住呢。”

她平日裏裝束以舒適溫柔為主,很少做這樣張揚明艷的妝發。紅絲絨質感的長裙束腰露背,卷發微微打散後弧度恰到好處,雪膚紅唇風情十足。

“大美人。”林伊笑嘻嘻地攬她的腰,“快來貼貼。”

校友會訂的酒店跟一中同一個區,包了一層做酒會。高層建築上一邊能俯瞰整個母校,轉到另一邊還能欣賞江景游船。但來的人大多沒什麽心思欣賞,年底了,一群事業有成的校友湊一塊吃飯,交流有價值的情報。

場地不小,林伊被她帶進來之後就自己跑去閑逛。容謐入場便被幾個相熟的同學叫住,拿了杯酒聚到一起慢悠悠地聊天。

她最好的閨蜜也相識於高中時代,但這周去國外看秀沒能回來。眼前的這些老同學,大多已為人妻為人母,看起來都是居家的富太太了。有的還在微信群裏偶爾活躍,有的只有年節時才會冒頭。關系不深,聊天也大多止於表面,淺淺寒暄。

“你呀,現在也是有名氣的老板了。我老公今年也想做餐飲,說起你來很佩服呢。”有人笑道,“不過一點也不意外呀,你上學的時候就沒出過考年級前三,人聰明又努力,自己打拼出事業再正常不過了。”

容謐把胸前的長發拂到背後,微笑著謙虛道,“其實也是運氣好。”

“總忙事業去了,都沒聽說你有好消息?”

“還不急。”

“哎呀,我們都畢業這麽多年了。也該是時候急一急了。”

同學問她,“連男朋友都沒有?”

笑意隱退,容謐搖了搖頭。

她一屆的同學大多都已經成家立業,孩子都會跑會叫人了,來校友會也可以拖家帶口。她卻只有一段見不得光的感情,在人們面前從來都要小心地藏著掖著。

事業有成感情還順,能得了?總要有點缺憾才不至於引人眼紅。大家替她可惜了幾句,話題轉移到家庭上,不知怎麽又說到孩子的事。

容謐被言語拉扯得有些無奈,“我養了一只貓。”

“貓哪能跟小孩子比啊。你們忙事業的獨立女性,不急結婚,是不是因為不願意要小孩子呀。”

不願意嗎?她想了想,說,“我倒是挺喜歡小孩子的。”

“誒我聽說,現在國外有合法的精子銀行。你現在事業做得也挺好的,實在不想把浪費在感情上,就自己要一個唄。”

“這樣孩子的爸爸無論身高相貌,還是智商情商都可以隨便挑,聽說連抽不抽煙喝不喝酒,喜歡什麽運動什麽顏色都在資料裏,詳細得很,什麽樣的都有。比自己找一個合適的對象,談戀愛結婚生子可要方便多了。”

“哈哈哈對,人工篩選優質基因,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

容謐合群地笑了笑,這些家長裏短聽得有些疲勞,正打算找個由頭溜走,又聽見她們說,“要提起我們這屆,沒人能蓋得過許靈均的風頭。”

“這不廢話嗎,看我手機,許靈均代言的。不過他從來不參加校友會的,好些年沒見過了。”

“很正常啊,人家出場費可高了哈哈。說實話,高中看他就覺得能紅,就是沒想到這麽紅,還紅了這麽久。好像天生就是要當明星的。”

“誒不是吧,你們沒聽說嗎?剛剛班長才下去接人。”

“許靈均今天好像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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