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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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誰啊?”

被人一腳踹翻在地,哪怕是被同樣高大的男人,怎麽著面子上都掛不住。他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抓起餐刀就往前揮。

許靈均正打算往他臉上補一拳,餘光裏瞥見圍觀客人裏有人舉起手機,硬生生地忍住了,擡手擋開。

刀刃驚險地從他手背上擦過,留下一道顯眼的劃傷,幾乎瞬間就溢出了血珠。

容謐看到心臟驟停,推開一旁阻攔的前臺同事想去護住他。幸好保安及時趕到,把現場發瘋的客人拉到一邊控制起來。

“報警。”她鎮定地吩咐善後,壓下聲音裏不易察覺地顫抖,“拿醫藥箱。”

給其他客人送安撫禮物,又讓前臺為那對仗義直言的學生情侶免了單。她片刻不停地安排好一切,拉著許靈均往裏走,腳下趔趄了一步,差點撞到花瓶。

許靈均握住她的腰帶到身邊,語氣慢悠悠的,“急什麽,死不了。”

容謐紅著眼眶瞪了他一眼。他便也不再說話,默不作聲地跟著到更衣室去處理手背上的劃傷。

許靈均體質特殊,天生凝血功能障礙,一點小傷口都很難止血,平時都會盡量避免磕碰。手背上被劃破一道原本並不嚴重,可一刻不停地在往外冒血珠,滴水穿石永無止境一般,噴了藥效果也不明顯,看得人心慌極了。過了很久才緩慢地止住。

容謐這才松了口氣,看他還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給周盛打電話去處理前廳的旁觀者錄像,又氣又心疼,“你來這裏幹什麽啊!真是……”

來了還不老實待著。明明保安馬上就能到,明明要保護自己的公眾形象,什麽都不想偏要強出頭,做事一點都不考慮後果。

真是……

太任性了。

許靈均用指腹緩慢地摩挲著她手腕上的指印,直到一點紅痕都看不見,才開口道,“你衣服落我車上了。”

她皮膚又白又薄,能看得見底下紫色的血管,稍微一用力就能留下痕跡。

但也只有他才有留下痕跡的權利,別人一指頭都不能碰。

“我說了讓小盛送過來,不用你……”

“你到底在倔什麽啊。”許靈均握住她的手腕,不假思索地拉向自己。

兩人之間距離驟然縮近。額頭相抵,她的呼吸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斷掉,明明就可憐得要死,卻還裝著一副不需要他,什麽都能靠自己處理好的樣子。

“我問邱秋了,昨天晚上你等她去接你?就寧願路邊凍著等,打個車都不舍得?我掉個頭分分鐘的事,容謐,給我打個電話就那麽難?”

一連串的質問讓她呼吸急促起來。明明覺得眼睛幹澀難忍,可睫毛顫了顫,卻有眼淚掉下來。

她啞著嗓子,輕聲說,“我的手機在大衣口袋裏。”

“……”

“給小秋打電話,是借路人的手機。”

怪不得她給周盛打電話時讓盡快把衣服送回來。

許靈均一瞬間頭腦冷卻,握緊她手腕的力氣松懈了,語氣滯澀,甚至開始懊惱,“我……是,我沒想那麽多。”

容謐搖了搖頭,抿緊嘴唇轉開臉,壓著哽咽不想再說話。

如果沒有這樣不小心哭出來,她其實還沒覺得有這麽委屈。可這會兒聽到許靈均示弱的語氣,看到他的臉近在眼前,心裏那股委屈越想壓抑就越是壓不住,隨之而來的還有點難為情,都這麽大人了還哭。

“別……衣服我親自給你送回來了,我以後……走之前先問清楚。”許靈均記不清有多久沒見她哭過,自然也不記得應該怎麽哄,“好了,別哭。你想要什麽?”

容謐平覆好心情說,“我想回家。”

“那就回去。”外套罩在她身上,許靈均輕輕松松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想不到容謐掉下眼淚的真正原因,下意識地跟剛才的事故聯系起來,想著到底還是個小女孩,遇到今天這情形,害怕是在所難免的。

這想法令他心生憐惜。

容謐地把臉埋在他胸前,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裏。他低頭親吻女孩的發頂,穩當地抱著她往外走。

他其實很喜歡看到容謐柔弱的一面,偶爾使點小性子也挺可愛的,比平時溫柔又疏離的模樣真實多了。

出去的路上正好碰見周盛,過來善後見他整這麽一出愁得要死,“別又給人拍到了誒呦我的哥……你手怎麽了?怎麽貼上了?”

許靈均差點被他拿帽子糊在臉上,不耐煩地低頭讓他戴上壓低帽檐,“車我開走了。幹好你的工作,明天再來接我。”

“明天?明天我哪兒接你去啊?誒靈均哥?哥?”

“……”

再次坐到車裏,跟昨晚那樣低氣壓的氛圍已然不同了。

容謐看著他被無菌貼覆蓋的右手手背,腦子裏想著的都是最近他還在活動期,手受了傷被拍進鏡頭裏可怎麽解釋。再想到這傷口是因為她才會有的,心裏又多了酸澀交雜的甜蜜。

她小心地撫摸了一下。許靈均餘光裏捕捉到,露出笑意,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揉捏,終於有機會問,“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別扭什麽。”

昨晚她上車時就不對勁,甚至還打算坐後排。現在想想,她平時也不那樣。

容謐稍作猶豫,還是說出了那讓她不舒服的賭局。

“就為那個?”

許靈均嘖了一聲,“她們巴不得自己被交換帶走。”

“多跟幾個金主就能多幾分人脈。只要在床上好好表現一個晚上,能得到的東西比你在餐廳辛苦一個月還要多。你還心疼她們?”

許靈均說,“你替她們不值,她們還覺得你擋了她們的路。”

他語氣熟稔,對圈子裏這種利與色的交易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容謐望著他怔了一會兒,苦笑道,“是我太天真了。”

“你本來就不是那路人,也不用勉強自己理解她們。”

許靈均開著車沒看她,隨口道,“再說我就喜歡你這樣,幹幹凈凈的。”

她身上存在著種近乎天真的純善,在成年人之中很少見。尤其在他熟悉的圈子裏,沒有容謐這樣的女人。

他當然知道容謐是什麽樣的人。上學時候兩個人就在一起了,這麽多年,說是各玩各的,可他很清楚容謐的生活作風,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工作就是跟朋友小聚,其餘時間大多喜歡在家裏待著,生活安穩自律到有點乏味。

只除了他。

他在容謐的世界裏是獨一份的。

就為這一份獨特,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你只要跟著我就行了,其他誰都不用管。”

紅燈路口,許靈均轉頭看向她。容謐卻已經收回了目光。

似乎總是缺乏對視的契機。見她低著頭還在發楞,他有些無奈,“我最近脾氣不好,你就別跟他們似的給我添堵了,行嗎?什麽都不用想。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不是挺好的麽。”

人就是想得太多了,才會越想越亂。

及時行樂,就當做只剩一天去活,離經叛道又能怎麽樣?比循規蹈矩過一輩子有趣得多。

剩下的半程路,容謐都沒說話。過了很久,直到許靈均把車停進地下車庫裏,她才說,“嗯。”

帶著點鼻音,她又埋怨似的,小聲道,“你一直都脾氣不好。”

“我知道。”許靈均笑著下車,繞到另一邊給她開門,“過來,抱你回家。”

僅存的猶豫在這聲溫柔的呼喚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容謐拉開安全帶,像一只輕盈的鳥跳進他懷抱。

“你呢,沒事兒別總為那些不相關的人著想,抽空也想著怎麽心疼心疼我。”

許靈均向她訴說,“連個午餐都不陪我吃,讓我自己去挨罵。那老頭真是上了年紀,嘴碎得我以為他是靠到處攢八卦情報當上董事長的。”

“午餐的情況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他說他的,我又不往心裏去。”

前一晚的郁卒在這樣瑣碎的交談裏不覆存在。許靈均感到莫名的松快,在親哥的電話裏都懶得傾訴,也只有對著她時能說這麽多。

“連我哥都沒被催婚,怎麽數也不該輪到我吧?家裏要給我塞人,你要是肯跟我去吃個午餐,還能幫我擋擋桃花。”

容謐哦了一聲,“你不想要嗎?”

“哪有精力應付啊。明年年初演唱會已經開始籌備了,忙得要死還得應付他們那群人。你還笑?舞臺做不好我可就得回去繼承家業了。我這麽寢食難安萎靡不振,黑眼圈這麽明顯看不出來?”

容謐被他逗樂,扳過他的臉故意仔細端詳,“嗯,沒看出來。你昨天晚上熬夜了嗎?”

“那倒沒有。想你的時候,抽空還補了一覺。”

許靈均說,“總得攢點力氣留著來見你的吧?”

電梯裏,許靈均把她放了下來,卻沒讓她離開自己的懷抱,背對著攝像頭吻上她的嘴唇,“明天上午十點,我還有個節目要錄。”

“嗯。”容謐閉上眼睛,聽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像個多情又無情的惡魔,用動聽的嗓音引誘著她往地獄再跨出一步。

“天亮之前,我都是你的。”

愛意永遠都不由控制,狂熱炫目。正因為與理性背道而馳,才格外引人沈迷淪陷。

她能從理智的角度分析一萬次,一萬次分析的結果都告訴她應該及時抽身,不要再沈迷一個沒有未來的愛人。

但只要許靈均再親口念一遍她的名字,再給予她一個溫暖的擁抱,熱烈的吻和更深入的快樂。她就會丟棄那一萬次的理智,向著地獄敞開身心。

夜晚那麽長,再多沈淪一次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天亮後會如何並不要緊。

只要當下的繾綣與愛意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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