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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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橋本詩織下意識問。

“你說呢?”孟緒安反問,“換你是他,你那麽想要的東西,為什麽突然不想要了?”

橋本詩織說:“要不是覺得我們家那金麒麟是假的,要不就是已經……”

她頓住。

孟緒安抿了一口酒,笑容狡黠,朝橋本詩織挑了一下眉。

“要不……就是已經得手了……”橋本詩織呢喃,恍然大悟。

她以為自己機關算盡,和容家合作無間,卻沒想容家原來也根本沒想和她做交易。甚至,也許容定坤當初也和孟緒安想的一樣,也沒打算讓她做兒媳!所以大哥死後,容嘉上就不再搭理她,而是徹底投入了馮世真的懷抱。

金麒麟出現在拍賣會上時橋本詩織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卻因為後來的暴亂而沒有再去細想這個問題。可她不蠢,現在有孟緒安一提醒就明白了過來。

聲東擊西。他們中計了!

容嘉上肯定趁著橋本二少回去查看金麒麟的時候,使了點招數,把金麒麟調換了。家裏那個整日被橋本正三拿在手裏把玩著懷念長子的金麒麟,是假的!

橋本詩織只覺得自己的世界如玻璃房子似的嘩啦倒塌,碎片劃得人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她以為自己聰明,可現實卻一口氣扇了她七八個耳光,打得她耳鳴眼花。

“為什麽……”橋本詩織實在是不明白,“我橋本家就算不比你孟家清貴,但至少比他爆發的容家要好……”

“你還不明白?”孟緒安不是愛教育女性的人。女人不過是依附於他,用來消遣的玩意兒。這麽多年裏,也只有馮世真凡事有主見,一不合意就和他擰著來,反而得了他的青睞,傾囊相授了一番——結果反而被她蹬鼻子上臉,沒事就跑來甩他一耳光,把他罵成狗。

孟緒安搖頭,忙把馮世真自腦海裏趕了出去。他看橋本詩織還一臉困惑,想著兩人到底有過露水姻緣的份上,便提醒了一下。

“不在家世,而在於你自己。”孟緒安說,“詩織,你的欲望,全都寫在你的臉上的,也只有蠢男人才看不出來。可你又看不上蠢男人,偏偏愛和我們玩。這不好比小兒玩火麽?”

“我……”橋本詩織語塞,慌張窘迫得不知說什麽的好,卻又隱隱松了一口氣。

所以說,她並不是做錯了,而只是道行還不夠,還需要多修煉?

橋本詩織的這些心思,也依舊全都露在了臉上。孟緒安全看在眼裏,心中好笑。

橋本詩織沈思著,孟緒安沒打攪。他走到床邊,望著庭院裏泛著一層蒙蒙新綠的草地,摸了摸臉上被馮世真扇過的地方。不疼,卻有點辣,心顫著,很刺激,甚至有點願意再挨一下。

這就是馮世真這個女人帶給他的感受吧。

容嘉上的人傳回來的消息證實,阿文果真如孟緒安估計的那樣,當天就搭乘了火車回雲南去了。他一進入貴州,就有手下來接他。從貴州一直到進入昆明,一路上還遇到了幾波刺客,很是驚險。隨後他召集了趙華安的許多舊部,殺回騰沖了。容嘉上的人就沒再跟過去。

“就知道他不僅僅只是個小保鏢。”容嘉上說,“你弟弟沒準能成大事呢。”

“什麽大事?”馮世真沒好氣,“自己弟弟成為一個大毒梟是很值得我驕傲自豪嗎?”

容嘉上閉嘴,不敢在這個話題上招惹馮世真不痛快。

能理解,本來一家十口被毒販子滅口了,結果自己的弟弟卻被毒販養大,繼承了仇人的事業。馮世真每次想起這事,就氣得想吐血。只可惜趙華安已經不知道流浪到了何處,一時找不回來。不然她定要違背自己發的誓,將他吊死在容家人的牌位前。

而且,馮世真在別的事上冷靜理智,偏偏在阿文這個自己唯一的親人上容易沖動。容嘉上拿這樣一個準小舅子也很頭疼。

趙華安敗落的消息占據了報紙兩日頭條。容嘉上把報紙拿給了容定坤看。

容定坤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擡起眼皮,用渾濁的目光望向兒子,“你沒打算趁這個機會把產業收回來?”

“不。”容嘉上平靜地搖頭,“我說過,我對那份產業沒興趣。這樣正好。”

容定坤為了讓產的事什麽火都發過了,除了把自己氣中風外一無所獲。他也意識到自己真的老了,殘了,再也沒法擺布年輕健壯的兒子了。他如一頭敗退的老狼,皮毛打著結,拖著斷腿,被驅趕到了角落裏,靠著新頭狼施舍下來的殘羹剩飯度日。

而事實上,容嘉上除了不讓父親再掌權外,對他還是很孝順的,西堂裏一應事物都是最好的,還有西醫院的護士全天陪護。容定坤被他這樣榮養著,頂級的大煙供奉著,腦子越來越遲鈍,身體越來越衰敗。

有時候容定坤白天打盹,就能看到死去的發妻唐氏,同記憶裏的一樣,安詳地坐在窗前,縫著一件小衣,滿臉慈愛的光芒。

可這安寧溫馨的場景總也維持不了太久。唐氏總會擡起頭來,一臉鄙夷地說:“秦水根,你這個大騙子。我真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才會落到你手上?”

“爹?”容嘉上輕推了一下容定坤。他也發現,父親神智越發恍惚了,經常說著話就走神發呆。

容定坤再看向窗邊,已經沒有了人。唐氏死了,孟青芝也死了。黃氏和他貌合神離,孫少清出走,大姨太太和二姨太太估計也都盼著他最好能湊巧地死了,她們也不用再辛苦伺候。

“芳樺的婚事準備得怎麽樣了?”容定坤問,“伍家沒有什麽說法?”

“有我在呢,雲弛是絕對不敢怠慢了芳樺的。”容嘉上說,“他們倆已經定好了船票,婚禮第二天就啟程去美國。芳樺連學校都選好了,打算學醫。”

“好。”容定坤點頭,“可惜芳林了。容家現在這樣,她要嫁得比芳樺好,就有點難了。”

“只要她自己喜歡,對方真心待他好,又正直上進,家世又有多重要呢?”容嘉上說,“婚姻不是交易,而是一世相伴的約定,終究還是要和相知相愛的人結合才能幸福長久。所以,你之前給芳柳定的和唐家的婚事,我已經退了。等她長大了,讓她自己選。”

容定坤眉頭皺了皺,卻是妥協了,擺手道:“橫豎是你的舅舅。不過,你自己的事打算怎麽辦?你要和那個女人結婚嗎?”

“我當然想娶她。”容嘉上說,“不過我和她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

“比如我?”容定坤桀桀冷笑,“我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嫁?她是不是這麽對你說的?”

“她什麽都沒有說。”容嘉上淡漠道,“爹,我打算把郭家鎮的田地和老宅子都還給她,現在正在辦手續。她也在重新修容家族譜。我也想知道,咱們家的情況。”

“你打算改回去姓秦?”容定坤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您不想?”容嘉上反問,“自己家的祖宗,也總該祭祀一下吧。上頭有哪幾位,祖籍何處,還有些什麽親戚。比如爺爺奶奶葬在哪裏……”

容嘉上的話被容定坤詭異沙啞的笑聲打斷了。

“也罷。連容家的事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麽是不方便告訴你的。”容定坤帶著惡意註視著兒子,緩緩道,“我們秦家還確實就是聞春裏的人。我就是在那個碼頭出生長大的。你奶奶是個做過路客生意寡婦,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得梅毒死了。鬼知道你爺爺是哪個水手酒鬼,姓甚名誰。我只跟著你奶奶姓秦。你想要祭祀祖宗,就去聞春裏的碼頭,對著河水燒香磕頭吧。你奶奶死後沒錢下葬,燒成灰撒河裏了。”

容嘉上面色蒼白,緊抿著唇,好一陣沒說話。

容定坤像一只老鴰似的笑著,顯然覺得兒子這樣如自己所料,“嘉上,這樣,你還想認回秦家嗎?你想讓那個女人知道你是個婊子的後人嗎?”

容嘉上轉身,一言不發朝外走。

“帶她來見我吧。”容定坤在身後道。

容嘉上轉頭,戒備地望著父親。

“我想她也一定想見我。”容定坤低垂著松垮垮的眼皮,說,“有些事,也要面對面才說得清楚。”#####

一六三

陽歷四月的早春,正是天氣回暖,百花開始陸續綻放的時節。消沈了一整個秋冬的容府終於緩了過來,重獲了陽光雨露的眷顧。被滋潤過的庭院重現勃勃生機,枝葉舒展,花朵爭陽,處處都散發著甜暖而濕潤的春的氣息。

馮世真去年初來容府的時候,就想過這院子入春後應當十分繁茂絢麗,今日一路走來,果真和自己估計的差別不大。就是府中的傭人幾乎全部都換了一批,到處都是新面孔。小丫鬟見英俊的大少爺對這個陌生女客溫柔體貼,不免多看了兩眼,又被管事的老媽子訓斥了一番。

“你家裏傭人好像少了很多。”馮世真說。

“窮了,養不起那麽多閑人了。”容嘉上笑嘻嘻道。

馮世真嗔了他一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容家留下來的房地產和進出口公司還日進鬥金呢。窮誰也窮不到容嘉上頭上。

“真的窮了。”容嘉上正色道,“我打算把容府賣了,搬去小一點的宅子裏。先前在愚園路上看中了一棟洋房覺得不錯,卻是因為靠孟家太近了,沒要。”

“有必要搬嗎?”馮世真問,“你弟弟妹妹可不少。”

“非也。”容嘉上算給她聽,“芳樺再過幾天就嫁人了。婚禮後,太太就要搬走——她要和爹分居。王姨娘要跟著太太走,三弟自然跟著她。芳林住校,那家裏就剩我、爹、孫姨娘和兩個妹妹。這麽大個院子,主樓十來個房間,空著養耗子呢?”

馮世真聽完了有些感概,“去年我來你們家時,大宅子裏滿滿都是人,覺得你們容家人丁真興旺,直怪老天爺不長眼。現在一眨眼,就要人去樓空了。”

“可見老天爺是長眼的。”容嘉上笑著摟著她,緩步穿過紫藤花道,朝西堂走去。

紫藤花正開得熱鬧,如紫雲一般沈甸甸地掛在枝頭,一串串花束垂得頗低,都和人一樣高了。落英紛飛,暗香撲鼻。馮世真和容嘉上一路拂花而過,頭上身上沾了無數花朵。

馮世真擡手自容嘉上肩頭拈了一朵落花,笑道:“這是去年沒有的景呢。別的不說,你們家這院子,是真的好。”

“沒有你好。”容嘉上清冷黑眸裏蕩漾著春光,趁著四下無人,把馮世真按在廊柱上,擡起她的下巴咬住她的唇。

兩人一直聚少離多,壓抑的熱情一觸即發,唇碰在一起,就有電流貫註進天靈蓋裏。馮世真擡手拽著容嘉上的領口,婉轉地回吻著,唇舌糾纏。容嘉上激動地抱緊了她,扣著她的後腦,像要吃了她似的吻著。馮世真臉頰飛速紅了,睫毛顫得像是風中的蝶翼。

好半晌,兩人才氣喘籲籲地分開。容嘉上還不知饜足,抱著馮世真把她壓在柱子上,像一只狗似的聞著她頸項間的芬芳,啄吻輕咬著那裏細嫩敏感的肌膚,手上也越發不規矩。

馮世真在他臂彎裏不住打顫,呼吸淩亂,膝蓋一陣陣發軟。最後卻還是狠心把容嘉上推開了,紅著臉瞪他,“你正經點!”

“我怎麽不正經了?”容嘉上作委屈樣,“你也把我的嘴咬腫了呢。”

馮世真惱羞地在他腳上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扭頭繼續朝西堂走。容嘉上吹著口哨,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後,一路上摘花折枝不消停,像個皮猴似的。

等到了西堂門口,容嘉上沈默了下來。馮世真卻依舊從容自若,甚至還朝為她開門的保鏢笑著點頭致意,優雅淡定地走了進去。

容定坤坐在輪椅裏,正在西堂的客廳裏等著馮世真。他今日刻意收拾了一番,理過的頭發一絲不茍的朝後梳著,打著發油。只是數月不見,曾經只是兩鬢染霜的頭發已全部花白。不論臉繃得再緊,松弛的皮肉還是層層垂著,像是個蠟像人不小心遇了明火,自臉頰開始融化了一般。他還胖了許多,塞在輪椅裏,擠得肚子上的肉圓圓地鼓出來,像是個灌了水的氣球。

而馮世真穿著明媚嬌嫩的鵝黃印花旗袍,卷發俏麗嫵媚,才被吻滋潤過的唇紅潤飽滿,臉頰飛著桃色,雙目如盈盈春水,整個人亭亭玉立、青春秀致,散發著蓬勃清新的朝氣。

她站在容定坤面前,將他襯托得越發蒼老、臃腫、疲憊、腐朽……

容定坤瞇著眼,厭惡地將臉皺了一下,目光兇狠而充滿了嫉妒和怨恨。

馮世真卻是坦然淡漠,端莊地站著,朝容定坤矜持地點了點頭。

“秦老板。”她說,“好久不見。”

容定坤的臉皮狠狠的抽動著,贅肉一層層顫抖,像是公雞抖著雞冠。

容嘉上則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翹起了腳,點著煙抽了起來。

容定坤不請客人坐,馮世真自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一張單人沙發裏,斜對著容定坤。

“聽嘉上說,秦老板想和我見一面,我也確實有些事想和你談一談。”馮世真說,“我們倆鬥了大半年了,秦老板還有哪裏不明白的,現在也可以問我。”

“阿和……”容定坤嗓音沙啞地開了口,“你安葬了?”

“是的。”馮世真說,“我已經將家父的遺骨火化,和家母的骨灰一起安葬了。對了,不知道嘉上告訴你了沒,我還找到了弟弟了。他還活著。趙華安將他送給手下養大了。”

容定坤還不知道這個事,不過也不太驚訝。他喉嚨裏咕嚕了一聲,又問:“趙華安,你是怎麽處置的?”

“斷了一臂,用了點藥,丟了。”馮世真簡短道。

容定坤臉頰的肉又抖了抖,重新打量這個年輕的女人,“你沒殺他?”

馮世真哧地笑,“死了就沒趣了。”

容定坤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這下輪到馮世真問話了,可她忽然覺得沒什麽好問的。秦水根所做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了,她也不想知道他是否後悔,有什麽苦衷,或者當初動手前是否猶豫過。就因為他一己之私,容家滿門幾乎死絕。而他現在哪怕殘廢了,至少也被人好吃好喝地養著,兒女依舊能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所以馮世真沒有什麽疑問,她只有要求。

“我希望秦老板自己能去警察局自首。”馮世真嗓音清朗,字字清晰,“我希望你能對民眾公布當年容家一事,當眾懺悔和道歉。”

容定坤猛地睜開眼,惡狠狠地瞪著她,臉上漲紅。

“你想什麽?”

“秦老板聽到了的。”馮世真尖刻道,“要不,我寫下來,方便你隨時看?”

容定坤深吸一口氣,斷然拒絕道:“不可能!我可以給你錢!你想要多少?”

“多少錢能買親人的命?”馮世真漠然笑著反問。這話當初容嘉上也說過。

容定坤到底有點慌了,“嘉上對你不夠好?他簡直就成了你的一條狗!芳林她們也聽你的話。連孫氏提起你都為你說好話。你忍心看她們背負罵名,在這社會上無立足之地?”

“不忍心。”馮世真聳了一下肩,“但是這又不是我的錯。”

馮世真一臉無所謂的冷酷,而旁邊的容嘉上自顧抽煙發呆,擺明了不會參與這場對話。容定坤發覺自己孤身無援,焦躁慍怒起來。

“我可以把容家的家產全部給你。”容定坤忍耐著說,“公司,這座園子,都給你。要是嘉上不敗家,南邊的園子也都能給你,這就不怪我了。”

馮世真越發覺得好笑,“秦老板,要是有人滅了你滿門,再給你一份家產,你就會作罷?”

容定坤一時皺著眉沒說話,可看臉色居然還真的不是愧疚!他居然真的覺得此事可行,他是真的會拿了錢財就抹凈了滅門之仇的。

馮世真一時間特別替容嘉上難過。有這麽一個親爹,真是不知道幾輩子不修才造的孽。

容嘉上從馮世真那柔軟的一瞥裏讀懂了她的心思,也不禁哂然苦笑了一下,做了個口型:習慣了。

事已至此,馮世真知道再和容定坤講道理提要求是沒用的,於是直白道:“嘉上已經答應了。等芳樺婚禮後,他會把整個事件對外公布。我今天也不過是想過來看看你的態度。不過你不肯也沒關系,反正你的意願是什麽,現在也不重要了。”

“你們——”容定坤徹底怒了,“容嘉上,你個吃裏爬外的狗崽子!為了個女人,你就連家人都不顧了?你要你弟妹們以後出門怎麽做人?你將來還想怎麽做生意?你還不如把容家給她算了。你個蠢貨,沒種的窩囊廢,舔女人腳丫子的龜兒子……”

容嘉上青黑著臉提醒:“爹,我是龜兒子,你是什麽?”

容定坤隨手抓起方幾上的花瓶就朝容嘉上砸過去。

馮世真急忙起身。好在容嘉上這陣子三天兩頭就被容定坤砸,已練就出了一身躲閃的好本事,施施然把身子一側就避過了。

“早知道和爹是講不通道理的。”容嘉上起身,“你放心,弟弟妹妹們我會安置好,不讓他們受影響。我是承嗣的長子,背負你的罵名也是我的義務,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他對馮世真伸出了手,“走吧,世真。沒什麽可說的了。”

馮世真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忽而轉向氣喘籲籲地用殺人的眼光瞪著她的容定坤。

“秦老板,你經常夢到家父嗎?”

容定坤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面色發紫,幹巴巴道:“沒有!”

馮世真卻是了然一笑,也不屑拆穿他,甩著一頭利落短發,瀟灑拉門而出。

等到門關上,兩個年輕人的腳步逐漸遠去,容定坤還依舊在細細地打著顫。他的身軀緊繃著,雙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仿佛想起身逃跑,卻又連站起來的能力都沒有。

渾濁的眼珠飽含著恐懼,怯怯地轉動著。

阿和就站在馮世真方才駐足問他話的位置,面色青白,穿著死時的那身灰褂子。他眼眶血紅,眼裏沒有眼白,卻能讓人感覺到被註視著的陰冷。脖子上還纏著那條繩子。

容定坤驚恐地哆嗦著,視線自室內掃過。

白氏就坐在方才馮世真坐過的沙發上,遍身鮮血,歪著腦袋,脖子近乎斷裂。

容家二老,兩個姑娘……遍身膿皰……

還有更多的人,他這二十多年來直接或間接殺掉的仇家們。他們全都維持著死時的模樣,擠滿了小小的西堂。這些冤魂們並不撕撓容定坤,從來不騷擾他,就是這麽靜靜地跟著他,用沒有眼白的眼睛陰森森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們不急,好像已經知道了他會有怎麽樣的報應了似的。

馮世真問容定坤是否夢到過她的父親。容定坤沒有撒謊。

他不用夢。自他殘廢後,只要他睜開眼,他就能看到這些亡靈,也只有他能看到。他在他們的註視下驚恐地度過每一分每一秒,活得生不如死。

容嘉上送馮世真回家。一路上,馮世真都坐在副駕駛座裏,一言不發。容嘉上有些愧疚地看了她幾次,到底沒有開口打攪她的沈思。

到了路口,容嘉上陪著馮世真走進去。兩人手挽著手,姿態親密而自然,仿佛一對新婚的夫妻。

容嘉上就在這個時候說:“你願意嫁給我嗎,世真?”

馮世真這才從繁雜的思緒中抽離了出來,看著容嘉上,茫然地啊了一聲。

“我不是這就求婚。”容嘉上發覺不對,急忙解釋,“我不會這麽草率地求婚的你放心。我就是想確定一下,就算我們兩家是這樣的關系,但是只要處理完了,你還是會考慮和我在一起的,是吧?而不是因為有仇,所以我們只能走道現在這一步。我是說……”

容嘉上語無倫次,俊臉染著紅暈,連鼻尖都冒汗了。

馮世真看著,不由得噗哧一聲笑。

她這一笑,容嘉上懸著的心噗通一聲落了下來。他一把摟著馮世真,抵著額頭,低聲問:“說呀,冤家。給我個準話。求你別折磨我了。”

馮世真思索著,輕輕地說:“只要我爹媽和大哥沒意見……”

容嘉上興奮地差點跳起來,撲過去緊抱住馮世真,捧著她的臉,在她唇上用力地親了一口。

“世真,你最棒了!”

馮世真臉紅如燒,生怕被鄰居看到,急忙把容嘉上推開。

容嘉上終於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承諾,狂喜之下哪裏肯罷休,看左右沒人,把馮世真拽進角落裏,抱緊了就是一番狂風驟雨般的親吻,直吻得馮世真站不穩,伏在他懷裏直喘氣。

“要不先不忙著回家?我們去……”容嘉上細細親著馮世真的耳垂,惹得她癢得不住躲,反而往他懷裏縮得更深了。

“好不好?”容嘉上用軟綿綿的聲音哀求著,“我好想你……世真?先生?”

距離馮世真和容嘉上在北平分別也有好幾個月了,年輕人血氣方剛,又已嘗過禁果,今天幾番撩撥下來,怎麽會沒有念想?馮世真聽得那聲撒嬌專用的“先生”,只覺得心都化了,再也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

容嘉上拉著馮世真就回了車上,直奔禮查飯店。兩人就像回到了在北平的時候,又更多了一份偷情的刺激。在電梯裏的時候,兩人握著的手就忍不住纏了起來,手心裏全是濕漉漉的汗。等進了門,容嘉上果真一把抱著馮世真壓在門上,重重吻了上去。

馮世真被他這一番動作弄得手腳發軟,頭暈眼花,心跳快得像一輛失控的車。容嘉上的粗魯的動作和霸道的占有讓她興奮得難以自持,快要喘不過氣來。

容嘉上更是興奮。他憋了太久,現在滿腔激情終於得到了宣洩,猶如洪水開閘一般不可收拾。馮世真忍不住叫疼,他卻依舊控制不住,變著法子地搓揉她,只覺得怎麽都不滿足。直到把人欺負得眼角發紅,眸子覆了一層薄淚,才稍微收斂了一點,卻也沒舍得放手。仍舊緊抱在懷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安心。

兩人久別歡聚,都忍不住放縱。一直纏綿到了深夜,才揉著咕咕叫的肚子,下床點餐。

酒足飯飽,容嘉上恢覆了精力,又纏了過來。可馮世真眼看時間不早,因沒有打過招呼,就必須回家。任憑容嘉上在身後腳下撒嬌賣萌,她自顧穿戴。

“我算知道那些日覆一日等著男人回家的女人的心情了。”容嘉上歪在床上,看著馮世真坐在鏡子面前梳頭發,“沒良心的,吃完就走,當我是什麽?”

馮世真哈哈笑,起身走過去,俯身吻了吻他的唇,“乖乖等爺回來。”

容嘉上一把抱住她翻身壓著,強奪了一個吻才終於放過她。

等到容嘉上開車把馮世真再次送回家的時候,都快到午夜了。馮世真有些心急,不等車停穩就開門跳了下去。

“不用送我進去了。”馮世真道。

可容嘉上還是把車停好了,跟進了巷子。

馮世真匆匆走到家門口,卻見廳堂的燈還亮著。她以往也常晚歸,但是爹媽會先睡,只留門廳裏一盞小燈罷了。馮世真直覺有些不對勁,隨即又發現家門口的一個花盆翻倒打碎,泥土散落一地。

這時門開了,馮太太一臉淚地撲了出來,抱著女兒就嚎啕大哭。

“世真!你哥哥被抓走了!”#####

一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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