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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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抽出容定坤的照片,用圖釘訂在了軟木板正中央。

楊秀成看她很有頭緒,便說:“那我不打攪了。有事需要幫忙的,你只管打電話去我辦公室。”

“對了。”馮世真問,“那些聯絡用的密碼,你能搞到嗎?”

“不難。”楊秀成說,“竊聽電報就行。就是要解開需要費點功夫。”

“解密碼有我呢。”馮世真笑,“先把密碼弄來!”

“還有什麽事是馮小姐您不會的?”楊秀成笑著奉承。

等楊秀成離去後,馮世真獨自一人站在書房裏,活動了一下手腕,開始翻閱那些壘得高高的資料。

冬日薄紗一般清淡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窗照進了溫暖的書房裏,也照在裏面那個忙碌著的身影上。馮世真穿著牙白的薄毛衣和深藍色長裙,趿著皮拖鞋,往返於書桌和訂著軟木板的墻壁之間。

一張張照片被訂在了板子上,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備註和提示的紙條貼在一旁。容家的幹事、秘書和堂主們,和容家有生意來往的企業,和容家有恩或者有仇的家族。孟緒安的情報搜集一向是相當相信而精準的。

馮世真拉出細細的紅線,將一張張照片連了起來。這些紅線一根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網,一個以容家為中心的關系網具象地表現了出來。

馮世真退了幾步,望著貼得滿滿的板子,露出了滿意的笑。紅線網裏,容定坤的照片旁邊,容嘉上那張被偷拍的照片十分清晰。青年眉目俊朗,帶著帽子,正擡頭眺望,目光悠遠,豐神俊朗。

太陽慢慢往上爬,升到了頂空。管事得了孟緒安吩咐,準時來請馮世真用午飯。馮世真心不在焉的吃著飯,聽差領著一個年輕清秀女孩進來道:“這位是李小姐是來送電報的。”

“電報到了?”馮世真興奮地丟下了筷子和吃了一半的飯,催著李小姐把報文給她,一邊快步朝書房走。

“馮小姐,”管事忙道,“七爺吩咐了要讓你把飯吃完的……”

馮世真不耐煩:“罷了,讓廚房做幾個三明治,煮一壺咖啡送過來。”

“小姐!”李小姐提著一個公文包追著馮世真,“孟先生讓我和您一起處理電報。”

馮世真驚訝回頭,上下打量她,“你多大年紀?在哪裏念過書?”

李小姐臉頰發紅,靦腆道:“我今年十九了,是清心女中畢業的。我是孟先生的秘書……”

馮世真依舊打量著女孩,目光犀利。

“……之一……”李小姐不得不老實地補充了一句。

“也好。”既然是孟緒安派來的,馮世真總要給點面子,“你用那張桌子吧。中學畢業是嗎?英文如何?”

“畢業生裏第三名。”李小姐很自豪。

“不錯!”馮世真把一本厚厚的資料夾丟給她,“先把標題都翻譯出來。書房裏有英漢詞典,不懂的就去查。”

李小姐忙不疊點頭,翻開文件忙碌起來。

馮世真把電報取出來,按照日期擺放好,大致掃了掃,眼中亦露出遇見挑戰的興奮。

覆仇大計進展了這麽久,現在才終於到了她發揮最擅長的能力的時候。

馮世真活動了一下手腕,翻著一張張電報,開始破解了起來。

時間在全神貫註的工作中過得極快,似乎不過是伏案了片刻,窗外風起雲湧,陽光退散,天色逐漸陰沈。風吹樹梢沙沙作響,縱使坐在燒著壁爐的書房裏,也能感受到一絲涼意。

管事敲門進來,就見兩位女士各占據一張書桌,桌上,腳邊,都堆放著一摞摞文件,揉皺的紙團丟得滿地都是。

管事問兩位是否要用晚飯,問了好幾聲,李小姐才回過了神。她擡頭看了依舊埋頭計算的馮世真,對管事說:“就送兩碗湯面吧,還請再煮一壺咖啡來。”

熱騰騰、香噴噴的排骨面端了上來,腹中的饑餓被勾起,才讓馮世真從方程式中回過了神來。她大口吃完了面,回房洗了一個澡,披著半濕的頭發返回書房,提筆又繼續開始計算。

李小姐敬佩她如此敬業,也不敢懈怠。她輕輕走過去,替馮世真擰亮了一盞臺燈,然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繼續查詞典翻譯文件。

窗外漸漸黑了,風果真越來越大,細細的雨點落在窗戶上,凝結成水珠,劃出道道亮痕。

燈光全亮的書房裏,吊鐘的嘀嗒走動聲,爐火的劈啪響聲,紙張的翻動聲,甚至還有鉛筆書寫的沙沙聲,全都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首帶給人異樣情懷的小夜曲。

李小姐翻譯完了手中的文件的時候已近深夜。她揉著酸痛的手腕,伸了一個懶腰。馮世真依舊埋頭計算著,行筆如飛。李小姐在旁邊看了半晌,不禁深深為馮世真的專註、敏捷和聰慧乍舌。

李小姐的父親是孟家老臣,她作為新時代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工作後也很得器重,但是工作範疇也不過接電話和打報告。只是因為英文好,孟緒安的許多英文文件會單獨交給李小姐處理,讓她有了些自己與眾不同的自豪感。

李小姐略知道孟緒安有一員女幹將,才貌雙全,只因為馮世真身份十分保密,非心腹都見不到她的面。公司裏的女員工說起這個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將,都是又羨慕又嫉妒,李小姐也不例外。今日一見李小姐被派來協助這名女將,心裏忐忑得很,生怕對方不好相處。沒想見了人,發覺馮世真完全出乎意料。

李小姐以為會見到一個高傲強硬、頤指氣使的女人,卻沒想對方看起來倒更像是個書呆子,只知道埋頭做事,連半句廢話都沒有。人雖然漂亮,可是不修邊幅,穿得好似個家庭主婦。李小姐先前還怕自己應付不了,現在卻松了一口氣。

正胡思亂想著,馮世真突然坐直了身。#####

一五三

李小姐忙把腦海裏的雜念趕走,問:“馮小姐,怎麽了?”

馮世真一臉怔忡,道:“我……好像解出來了。”

李小姐大驚,急忙走過去。馮世真拿起剛解出來的一張電報給她,她念著:“三號,七月十八日,騰沖,平安街十二號……”

李小姐怔著,和馮世真對視。片刻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張開手臂擁抱。

馮世真說:“他們用的是註音字母,我粗粗翻譯了一下,不一定準。還需要讓楊秀成他們去核實。”

“這已經相當了不起了!”李小姐恭維道,“馮小姐,你真厲害!大學生果真就是不同!”

馮世真客氣了兩句,看了看鐘,驚訝道:“都快十二點了?耽擱了你這麽久真不好意思。讓司機送你回家吧。”

李小姐依依不舍地拿起衣帽,問:“那我明天再過來幫你翻譯這些電報。”

或許是喝多了咖啡,馮世真現在不僅沒有睡意,反而還因為取得了重大突破而興奮不已。她擺手道:“橫豎睡不著,我一個晚上就能翻譯完,不用麻煩你明天再跑一趟了。”

“那……要不我幫你好了。”李小姐一心想在孟緒安面前多多表現,一聽馮世真要熬夜,怕她把活兒全做了,自己明日在孟緒安面前落個沒臉,“家父也為孟先生工作,知道我來給馮小姐做助理,不會介意我留宿的。”

“那就要辛苦你了。”馮世真也樂得多個幫手。她拉鈴叫來聽差,讓他們再送一些咖啡和宵夜點心進來。

時鐘走到了十二點,當當鐘聲中,兩個女孩吃著點心,舉起咖啡杯碰了一下。

“為了成功。”馮世真道。

“為了孟先生。”李小姐臉頰微紅。

馮世真會意,不由得莞爾,引得李小姐的臉更紅了。

比起溫馨而充滿幹勁的孟府,容府的午夜越發顯得陰森而壓抑。容嘉上踩著正點的鐘聲,帶著一身煙酒氣息,走進了大宅裏。他剛從俱樂部裏應酬回來,如果不是他實在不耐煩作陪,在賭局上算牌狠狠贏了幾局,那幾個老狐貍還不肯放他走。

管事上來接過容嘉上的衣帽,問:“大少爺要用點宵夜嗎?廚房火上燉著乳羊湯,鮮得很呢。”

“不用了。”容嘉上喝了一肚子酒,雖然沒怎麽醉,卻沒了胃口,“家裏都還好?四少爺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太太在張羅著。”管事道,“已經派了人回祖墳看風水了,棺材也都選好了,明日就能送過來。孫姨娘也比前兩日好了些,今日還帶著三小姐和四小姐在院子裏散步了。老爺還找了一塊玉出來,說讓四少爺帶著入土,來生投個好胎。”

這是容定坤死的第二個兒子了,而且是死在容家收到了馮世真的那張欠條之後,真是教人難以不聯想到一起。容定坤聽聞了小兒子的死訊,當場就暈了過去,結果被診出輕微中風,左手臂麻痹了,舉握都不便。

“第一個……”容定坤當時這樣呢喃著。

縱使容嘉上並不相信欠條有詛咒,也被親爹這一番表現弄得有些發虛。

而大概是愧疚所致。容定坤醒了後,對兒女們立刻好了許多。他開了自己的一個小金庫,拿出四萬塊,給四個女兒每人添了一萬塊的嫁妝錢,又拿了兩萬塊給三兒子做將來留學的學費。容定坤還是信任長子人品的,把錢都交到長子手裏,讓他先掌管著。這倒有點準備在死前先分家的跡象了。

“對了,”管事又道,“太太回娘家了,說明天一早再回來。”

“又回去了?”容嘉上止步,看了看鐘,忽然道,“聽說趙叔在禮查飯店有包房,每到周末都有通宵的牌局。我正想玩幾局呢,去會會他吧。”

他輕輕哧地笑了一聲,轉身又朝大門走去。管事不明就裏,匆匆跟上去,把大衣披他肩上。

“月組的人跟我來!”容嘉上冷聲命令著,坐進了車裏。

禮查飯店的豪華套房,浴室裏水聲淅淅瀝瀝。

趙華安披著浴袍,袒露著精壯的胸膛,慵懶地靠在床頭抽著煙。收音機裏放著《三郎救母》,他聽得十分陶醉,隨著節奏打拍子。

房門咚咚響。趙華安當是宵夜送到了,也懶得起身,喚了一聲:“進來吧。”

大衣翩翩、俊朗如鋒的容嘉上似笑非笑地開門而入,恭敬地道了一聲:“趙叔。”

趙華安到底是槍林彈雨裏拼過來的人,前一秒驚駭得險些從床上滾下來,下一秒就鎮定了下來,攏好了衣袍,起身笑道:“嘉上怎麽來了?”

容嘉上笑道:“聽說趙叔組了牌局,就想過來玩幾手,沒想打攪了你的好事。”

趙華安原本安排了兩個手下在外面看門的,現在卻不見蹤跡,顯然已經被容嘉上的人控制住了。浴室的水聲停了。趙華安下意識朝掛在門邊衣架上的槍套掃了一眼,訕笑道:“可不巧了,今天牌局散得有點早。你等我換身衣服,我們爺兒倆下樓去酒吧喝兩杯?”

“不用那麽麻煩。”容嘉上巋然不動地堵在門口,悠然笑道,“既然打不成牌,我們也可以隨便聊聊。”

趙華安臉色發僵,強笑道:“你別又是想問你爹的事吧?我還是那句,很多事,你得問他本人才好。”

“我爹的事,他基本都已經說了呢。”容嘉上依舊保持著侍應生一般標準的微笑,“趙叔果真是我爹肝膽相照的好弟兄,就連喜好,也都這麽相似——”

趙華安倏然變色。電光石火間,兩個女打手自容嘉上身後竄出,沖進了響著水聲的浴室裏。

伴隨著一聲驚慌的尖叫,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容太太被拽了出來。

趙華安猝不及防,反應慢了一拍。等他回過神來時,大局已定,只得一臉尷尬地站在旁邊。

容嘉上讓女下屬拿了張毯子給容太太披上,笑著對趙華安道:“爹生病後,我忙著公司的事,家裏還多虧趙叔照顧。看樣子趙叔對太太尤其關懷。我就說太太最近氣色很好,看著年輕了好幾歲呢。”

容太太嚇得癱軟在地上,用毯子蒙著臉哭,根本擡不起頭。趙華安臉色陣紅陣白,訕笑道:“嘉上,這事是我不對。我和淑君也是一時糊塗才犯了錯。再說這事要鬧出來,丟的也是容家的面子呀。”

“確實,爹是最要面子的人了。”容嘉上一本正經道,“爹本來身子就不好,四弟沒了,他更是傷心。要是再知道了太太的事,恐怕要氣出大事來。為了容家著想,這個事就必須捂嚴實了。所以——”

容嘉上拔槍,對準了容太太的頭:“那就只有讓太太委屈一下了。”

容太太尖叫著往後縮,卻被女打手摁在地上。

“別亂來!”趙華安急忙大喊,敏捷出手奪槍。

趙華安是江湖賣解出身,很是有些功夫。不過容嘉上也受過專業訓練,更勝在年輕健壯,敏捷有勁。他一轉手腕就躲過了趙華安的手,又在趙華安胸口一推。一股強勁的力道將趙華安擊退了好幾步。

容嘉上下手有數,並沒傷著趙華安。趙華安也看出容嘉上並沒有真的要殺容太太,便收了手,陪著笑苦口婆心道:“嘉上,我知道你氣憤。可太太到底是你繼母。你要殺了她,打算怎麽向芳林和黃家交代?現在已經不是過去,是講法律的年代了。你用了私刑,是真的要吃官司的。”

容嘉上看著痛哭流涕的繼母,笑呵呵地收了槍,道:“趙叔真會嚇唬人。我怎麽會殺繼母?分明是太太晚上出去打牌,回來的路上遇到了綁匪。容家贖人不及,害得太太被撕票了。”

容太太險些暈過去,聲嘶力竭地大罵:“容嘉上,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狗東西,果真是你爹的種!你害死了我的嘉辛,囚禁了你爹,還要謀害繼母。你就是個畜生,你會遭報應的……”

女打手卷了毛巾,塞住了容太太的嘴。

趙華安已看出容嘉上醉翁之意不在酒,苦笑道:“嘉上,淑君她這些年真的不容易,你就好心放過她吧。你想要什麽,不妨直接和我說。”

容嘉上聞言,朝容太太笑道:“太太選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容太太又羞又怒,臉色紅得發紫,眼皮都擡不起來。

女手下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容太太躲回了浴室裏。

容嘉上和趙華安坐在沙發上,鎮定自若地對視著。趙華安註視著對面男人年輕英俊又充滿自信的面孔,目光愈發深邃陰郁。

容嘉上開門見山道:“趙叔,我爹的過去,他都已經告訴我了。他叫秦水根,為了貪結拜弟兄容定坤的一張中獎彩票,殺了容定坤。”

浴室裏傳出吃驚的抽氣聲。趙華安點了煙,輕嘆一聲,道:“知道了也好。這麽多年了,你爹一直瞞著你們,我想他心裏也不好受。”

“容家那個女孩沒有死。”容嘉上哂笑,“她回來了。”

趙華安的手猛地一抖,片刻方緩緩哼笑起來。

“原來如此。她是誰?讓我猜猜……你的那個家庭教師馮小姐,是不是?”

容嘉上低頭點煙,道:“你就是那個趕車的漢子吧?世真對你有點印象。你騙她娘去見我爹,然後和我爹聯手砍殺了他們母子。”

容太太滿臉驚愕地推開了浴室的門,軟綿綿地靠在門口,好似雙腿已被抽了筋。

“果真是她。”趙華安怔怔,“你爹曾和我說過,第一次見她,渾身冒冷汗。他從來沒有害怕過任何一個女人,卻是被這馮小姐嚇了一大跳。”

“長得像?”容嘉上問。

趙華安回憶著,搖頭道:“天太黑了,你爹一打照面就把那女人砍死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模樣。”

他說話的表情太過鎮定,仿佛殺人不過切菜切瓜一般簡單。容太太捂著嘴低呼了一聲,身子搖搖欲墜。

趙華安憐憫地看了看容太太,繼續說:“也許是一種直覺吧。刀口舔血的人都會有這樣的直覺,仇人帶著殺氣,而殺氣,你會感覺得到。那種幾乎察覺不到的風,卻能吹動手臂是寒毛的感覺。”

容太太已跌坐在一張矮腳軟凳上,扶著胸口大口喘氣。容嘉上還算孝順,給她倒了一杯茶。

趙華安深吸了一口煙,煩躁地皺緊了眉。容家滅門案他也有參與。馮世真已經找上了秦水根,那下一個必然就是他了。

“叔也在害怕?”容嘉上譏笑道,“我爹也一直很怕吧?所以我爹一時買不下聞春裏,就不惜放火去燒。因為他怕聞春裏被別人買了去,老樓裏的真容定坤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

趙華安點頭:“我其實是不讚成你爹放火的。覺得這會弄巧成拙。容定坤是你爹親手殺的,我只幫他藏屍而已。他是你爹殺的第一個人,你爹心裏一直膈應著,生了心病。”

容嘉上冷哼一聲,“那我爹是帶著病繼續把其餘容家人都給殺光了的?你是想說我爹兢兢業業很不容易麽?”

容太太驚恐得簡直要暈倒。丈夫殺人冒充他人不算,還殺了對方全家。一想到自己和這麽一個禽獸同床共枕了快二十年,她甚至還背著他偷漢子,容太太就後怕得渾身冷汗入雨。

“淑君,你現在都知道了吧。”趙華安對容太太道,“比起容家的事,大哥他同孟家小姐勾搭,騙了金麒麟的事,都不值得一提了。可是嘉上,你要知道,若你爹不是這麽心狠手辣,容家早就倒了。你現在能做個光鮮體面的大少爺,而不是哪家商行的小職員,或者哪個鋪子裏的學徒,全拜你爹這些‘無恥’所賜!”

容嘉上輕聲反問:“沾滿汙血的袍子再華麗,也沒人願意披在身上吧。”

“那又如何?”趙華安道,“他是你親爹,這是你就算割肉放血都改變不了的。你生來就背著你爹的這些罪。所以,與其忙著清算他,不如好生想想怎麽收拾這個爛攤子吧。”

容嘉上緊握著拳,手背的青筋一下下跳著。

“我爹的罪,有我兜著。趙叔的罪呢?趙叔,不知道那些叔伯們知道過去幾年來咱們家‘折損’在運輸途中的那些貨,其實都是被你私下轉賣了嗎?”

容太太渾身一震,再度傻呆呆地望向趙華安。

趙華安抖著臉頰的肉,道:“嘉上,你這是聽信了什麽人的話,產生了誤會?”

容嘉上深深呼吸著,松開手,撫平了衣角的皺褶。

“我既然能和你出口對質,自然不會沒有證據。我進公司後就發現,南邊酉線和戊線的折損率有些不正常。爹倒是真的信任你,以為是局勢不穩造成的。你以為我在查馮世真的身世,其實我早就在查你了。趙叔,賬本和人證都已經在我手上了。你覺得爹和叔伯們看到了,會怎麽說?”

趙華安眼角眉梢都在抽搐,道:“嘉上,你以為我是唯一一個這麽做的人?”

“當然不是。”容嘉上笑瞇瞇道,“趙叔你這些年和郭五叔還有唐二伯爭權奪利,很辛苦吧。”

“他們算個什麽?”趙華安嗤笑,“嘉上,你年輕,壓不住這些老人的。我倒是有個建議給你。”

“叔叔請說。”容嘉上十分恭敬。

“把這塊生意轉給我做。”趙華安道。

連容太太都瞠目結舌地盯住趙華安,道:“你說什麽?你要貪了容家這麽大一塊生意?”

趙華安道:“嘉上壓不住的。現在面上看著大家還相安無事,私下早已經按捺不住了。與其等著那些老東西們揭竿背叛,講不定還會鬧得見血,不如讓給我,由我來管。趙家和容家合夥,我做事,你們只用每年坐拿紅利就是。”

“呸!”容太太唾道,“明明是我們容家的生意,要白送給你,你想得美。趙華安,我真是瞎了眼。你和容定坤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東西!”

趙華安到底對容太太有感情,被罵得狗血淋頭了,還是耐心勸道:“淑君,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你看那些老弟兄面上對你客氣,可各個都是血債纏身的人。他們要真狠下心來,也是能滅你們容家滿門的。”

“秦家。”一直沒出聲的容嘉上更正,“咱們確切說來,是秦家。容家滿門已經被滅了,只餘世真一個。”

趙華安眼神忽然閃了一下。

容嘉上說:“趙叔的想法我也能理解。既然不在其位,就不享其利。其實你估計也早知道,我對容家暗處的產業,是深痛惡絕,一心想洗白或者剔除的。趙叔想要,我們可以談談轉讓股份。我也不圖靠這事賺錢,只求一個平穩過度。”

趙華安本以為容嘉上今日上門捉奸,是興師問罪要抓他把柄逼他作出一些妥協的,卻萬萬沒想到他會輕易就答應了把黑道產業轉手。這事實在太好,簡直就是個完美的陷阱。趙華安明知道不妥,卻又受不住誘惑,忍不住想往裏面跳。

“嘉上你在做什麽?”容太太怒道,“你怎麽這麽沒出息,這樣就把自家產業送人?”

“太太您最有出息了。”容嘉上淡淡回敬道,“昨日才死了庶子,今晚就能出來偷漢子。”

容太太好似被人一口氣甩了十七八個耳光在臉上,惱羞慚愧地擡不起頭,終於徹底閉上了嘴。橫豎她只有芳林一個女兒,又不能繼承家產,嫁妝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容嘉上願意敗家,那就隨他去好了。

趙華安盯著容嘉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遍。這年輕人雖然說聰明狡黠,但是眉宇裏一股正氣是不掩飾的。或許他是真的想放手呢。一來自己本身不喜歡經營那一類生意,二來也知道自己確實壓不住,不想費那個精力。自己是和容家最親的元老,讓給了自己,也可以多得一點照顧。

趙華安腦子裏各種念頭飛快旋轉,問:“怎麽轉讓?”

“就和趙叔說的一樣。”容嘉上道,“容家釋出股份,退出那幾家公司的董事會,並且支持你當選新董事。畢竟我爹也出了一份心血,容家要保留兩成股份。”

“十。”趙華安討價。

“十五。”容嘉上還價,“不成就算了,我拿出去賣別家,只會賺更多。”

趙華安咬牙:“十五就十五!什麽時候辦手續。”

“明天就讓我們倆的律師見面。”容嘉上道。

“好!”趙華安摁滅了眼,伸出手,“嘉上,你有魄力,虎父無犬子。”

容嘉上卻是不肯握那雙摸過繼母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扣上西裝。

“時候不早了,趙叔早點歇息吧。太太我帶走了。”

容太太一臉死灰,耷拉著腦袋,被兩個女手下半扶半拖著帶了出去。趙華安見她直到出門都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深知兩人關系告終,也不由得遺憾長嘆。#####

一五四

返回容公館的時候已是深夜。萬籟俱靜,容府亮著的夜燈在濃稠的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越看越像鬼火。

“明天換一個瓦數大一點的燈泡!”容嘉上沒好氣地吩咐迎出來的管事。

管事看著暴躁的少主和面色灰敗的主母,心覺不妥,很識趣地帶著聽差推下去了。

容太太好似才從水裏撈出來的溺死鬼似的,面色蒼白發青,冷汗潺潺,萎靡地縮在沙發角落裏,頭如灌了鉛一般擡不起來。

容嘉上倒了一杯威士忌,遞了過去。容太太抖著手接了,仰頭一口喝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你打算怎麽處理我?”容太太啞著嗓子問,“也打算把我找面墻封起來嗎?”

容嘉上平靜地註視和繼母,說:“趙叔有一點沒有說錯。我爹不是個好丈夫,太太這些年不容易。”

容太太楞了一下,擡頭看他,眼裏微光一閃。

“太太是長輩,我本來也是沒有資格處置你的。”容嘉上繼續說,“只是芳林還沒有出嫁,太太這事要是走漏了點風聲,你讓她將來怎麽找婆家?”

“少拿芳林要挾我!”容太太冷笑道,“我們母女倆就是抱在一起投黃浦江,也不會跪在你面前討生活!”

容嘉上輕輕搖頭,說:“芳林是我親妹子,我自然會照顧好她,這是我的義務。太太的心既然已經不在容家了,你要走我也不會攔著你。我已經讓人把你的嫁妝單子整理好了,那些產業你都可以帶著走。明天我就請律師過來擬離婚協議……”

“我不離婚!”容太太激動道,“有個離婚的娘,芳林還怎麽嫁人?我走可以,橫豎我也不想再呆在這個鬼地方了。嫁妝我不帶走,都留給芳林。明天讓律師過來寫協議,你休想私吞了去。”

容定坤這樣子估計也活不了幾年了。容太太飛快地算了一下賬,覺得絕對不能離婚。寡婦也比失婚婦人說出去好聽些。

“那就這麽說定了。”容嘉上道,“還請太太最後辛苦一下,等芳樺婚禮後再搬走。”

容太太無不可。

容嘉上點頭致意,起身朝樓上走。

“你和你爹很不同。”容太太忽然說。

容嘉上回頭望去。容太太苦笑著看著他,說:“我知道你一直恨我當年讓你爹把你送去重慶吃苦。可容我無恥地說一句,若不是如此,你要是在容家長大,受你爹的影響,你現在也不過是另外一個容……不,另外一個秦水根罷了。”

“也許吧。”容嘉上平靜地說,“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恨太太了。我們倆,各自好自為之吧。”

容嘉上回了房,站在更衣鏡前,木然地脫去外套,解開領帶。臺燈昏昏,照得他面色蠟黃,疲憊不堪。

他習慣性地朝窗外望。外面是一成不變的黑夜,對面窗戶只在庭院燈的微光下顯現一個淡淡的輪廓。其實自打容定坤搬去西堂後,容太太也讓聽差的在二樓收拾出了一間套房,讓容嘉上搬下去住。容嘉上卻謝絕了。他習慣了這一套小小的套房,也舍不得可以一眼就望到的對面的窗戶。

哪怕明知道那扇窗不會再亮起來。

容嘉上隨意地甩開皮鞋,疲憊地倒在床上,胡亂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雨停了,風卻依舊刮得庭院裏的樹沙沙作響。容嘉上聽著,漸漸睡去。

等到風也停歇了,天色漸漸轉亮。雨歇雲散後,初春的陽光穿過薄薄的雲層照射下來,照在容嘉上俊美而疲憊的面容上,也透過孟家高高的玻璃窗,照在馮世真披肩的長發上。

馮世真把最後一份電報翻譯完畢,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溫度,起身回頭,被陽光晃了一下眼。

她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壁鐘,才發現已經早上七點了。今天天氣極好,碧空如洗,春光明媚,雨把樹葉上積了一個冬日的灰塵沖洗幹凈,還原了本來的墨綠色,等待著在不久的將來,被嫩嫩的新綠覆蓋。

李小姐裹著一張毯子,在沙發上沈睡著。馮世真輕手輕腳走過去,關了落地燈,順手把一個落在地毯上的文件夾拾了起來。李小姐睡得臉頰粉撲撲的,嘴唇還輕輕嘟著,天真單純不知愁的樣子。

剛直起身,書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孟緒安走了進來。他的西服皺巴巴的,領帶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敞著,露著一小片緊實的肌膚。

馮世真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沙發上的李小姐。

孟緒安挑眉,環視了一圈雜亂堆放滿各種資料的書房,視線最後落在馮世真泛著青的眼袋上。

“一夜沒睡?”他輕聲問,氣息裏帶著一股不好聞的煙酒氣。

馮世真皺眉退了半步,嗤笑道:“七爺您也一夜鏖戰呢?贏了多少?”

孟緒安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賭碼丟給馮世真,輕笑道:“拿去買點脂粉吧。瞧你那一臉菜色……”

馮世真一看,竟然是一百塊的牌碼,不免啼笑皆非。

“早上了?”李小姐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孟緒安,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捉著自己睡得亂蓬蓬的頭發,“孟先生什麽時候來的?馮小姐怎麽沒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香,沒忍心打攪你。”馮世真又對孟緒安說,“你這秘書很能幹,幫了我翻譯了好多電報呢。”

李小姐臉紅如燒。其實她昨晚熬到三點過就忍不住打瞌睡,什麽時候被扶去沙發上睡下的都不知道。馮世真一個人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卻還大方地分了她功勞,她很是不好意思。

“你們都辛苦了。”孟緒安柔聲道,“讓司機送李小姐回家。”

李小姐含情脈脈地看了孟緒安好幾眼,依依不舍地跟著聽差走了。孟緒安卻是不解風情,註意力全被那些翻譯好的電報吸引了去,拿起來一張張仔細看。

“容家年初有好幾批貨要走。”馮世真道,“那些堂主真是有恃無恐。我看這些運輸動向,覺得他們運私貨都比運公貨要多。我還以為秦水根當家的時候,管理得很好,現在看來,他怕也拿這些功高震主的弟兄沒轍。容家分裂早就已經成了定局。”

“你覺得容嘉上會怎麽辦?”孟緒安又走去板子前,看著那張清晰的關系圖。

“他?”馮世真嘴角浮現溫柔微笑,“他大概會甩手不管吧。”

“他會不管?”孟緒安驚訝地回頭望過來。

“當然會。”馮世真篤定道,“在旁人看來,很不可思議是不不是?就算是缺德生意,可也是好大一筆進項,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但是嘉上會毅然丟開。他看不起這份產業。他要想要錢,會用自己的手去賺。”

“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孟緒安譏笑,“不如我們打個賭?我賭他會一搏。”

“賭什麽?”馮世真把玩著發梢,笑嘻嘻地問。

孟緒安凝視著她在晨光中清雅娟秀的笑臉,亦情不自禁地放柔了聲音,說:“你贏了,準你向我提一個請求。”

“要是你贏了呢?”馮世真問。

孟緒安不知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眼神愈發深邃,挑眉道:“你就要給我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馮世真好奇。

“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孟緒安端起書桌上馮世真喝了一半的冷咖啡,毫不介意地抿了一口,笑得如一只老狐貍。

之後一連三四天,市面上風平浪靜。大帥們不打仗了,政府沒有頒布新政令,連明星們都沒有出什麽新緋聞。馮世真呆在孟府裏無所事事,閑得都把書房裏的書重新整理了一遍。

好在到了第五天,外出拍戲的肖寶麗回來了,直接殺到孟公館,把正捧著書,穿得像個修道院裏的老姑娘似的馮世真從大窗臺上拽了起來,塞進自己的小汽車裏,揚長而去。

肖寶麗拖著馮世真,從新新公司逛到先施百貨,又從大華百貨轉戰永安百貨。馮世真走得腿都抽筋了,穿著新款高跟皮鞋的肖寶麗依舊精神奕奕、健步如飛。兩名保鏢雙手都提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盒子,他們這一行人走在路上,簡直比移動的霓虹燈還醒目。

“別抱怨!”肖寶麗教育馮世真,“你該有幾件像樣的衣服了。你可是跟著七爺混呢。要是讓人知道七爺的女人打扮成你這樣,還當他多摳門呢。”

“我又不是七爺的女人呀。”馮世真試衣服試得一臉心如死灰的樣子。

“差不離啦!”肖寶麗打量著,“樣式好,就是裙子長了一寸。”

店員立刻道:“我們可以修改!”

“這還長?”馮世真扯著裙子,“再短都到膝蓋了,像什麽樣?”

“我給你的時裝雜志你沒看嗎?”肖寶麗氣道,“現在巴黎和紐約的女人,都穿這麽短。”

“這裏是上海……”馮世真嘀咕著,又被肖寶麗推進了更衣室裏,換了一條跳舞裙子出來。

這是一條祖母綠色的洋綢長裙,大V領口袒露著胸前和後背大片肌膚。馮世真皮膚雪白,穿這個顏色被襯得更加膚潤如玉,纖細窈窕。

“總有哪裏還是不對勁。”肖寶麗皺著眉繞著馮世真轉圈,“你身上有一個地方,總感覺還需要修理一下……啊!頭發!”

馮世真茫然地摸了摸盤起來的發髻。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梳這老姑婆似的頭發!”肖寶麗氣道,“走,先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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