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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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上卻是極痛快地吹了一聲口哨,開著車抄進了一條小路。

孟家的車呼嘯著跟了過來。

他們已經出了租界,越開越荒涼,兩邊都是破舊的磚房。容嘉上在小路裏左突右撞地胡亂開,孟家卻像是夾住了尾巴的螃蟹,怎麽都甩不脫。

“這裏是哪裏?”馮世真有些糊塗了,“我們迷路了嗎?”

容嘉上的回答,就是猛地踩下剎車。

刺耳的剎車聲中,車硬生生停住。馮世真驚魂未定,大口喘氣,擡起頭來時,看到車燈正照在一面磚墻上。

“我們被困住了?”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容嘉上抓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柔聲說:“沒事。別怕。”

“你……”馮世真正想追問,後方的追兵已經圍堵而來,喇叭高鳴,將他們這輛車堵在了巷子盡頭。

馮世真焦躁又絕望,猶如樊籠困獸,忍不住緊緊抓著容嘉上的手,第一次展現出了對這個男人全心的眷戀之態。容嘉上卻是毫不緊張,反而開心地摟過了她。他呼吸裏都是尚未平息的狂熱,滾燙的吻印在她冰冷汗濕的額頭上。

“別怕。”他吻著心愛的女人,“就快結束了。”

孟緒安自車上走下來,同容嘉上遙遙對視,道:“容大少,何必多此一舉呢?百善孝為先。你就當自己在替你父親贖罪盡孝好了。”

容嘉上卻是把頭一偏,吊兒郎當笑道:“孟老板操心得真寬,卻不多替自己想想,倒真是無私呀。可惜——”

下一瞬,光芒大作。雪亮的燈光自四面八方射下,將狹窄的巷角照得宛如白晝!

馮世真下意識閉上了眼,耳邊是一片哢嚓的子彈上膛聲。容嘉上旋即擡起手捂著她的眼,體貼地替她遮住了刺目的燈光。

等馮世真適應了強光,睜開眼睛,發現整個巷角已經被包圍。房頂上,窗戶後,角落裏,站滿了持槍的黑衣人。

而槍口,全部對準了被困在中央的孟緒安一夥!

刺目的燈光,黑洞洞的槍管,孟緒安依舊笑得風度翩翩、雲淡風輕。只有馮世真從他抽搐的眉梢和唇角的弧度,辨別出他此刻內心的震驚和惱怒。

高傲自負如孟緒安,怎麽會容忍自己一時失算中計,從獵人變成了任人屠戮的獵物?

容嘉上此舉,無異於直接伸手朝孟緒安臉上扇耳光。

馮世真又忍不住扭頭重新去打量身邊的年輕男子。

容嘉上才經歷過激烈的打鬥,發絲淩亂,衣衫不整,卻是愈發顯得張狂且不羈,又有一種老成持重的鎮定,讓他僅僅只是往這裏一站,就撐住了整個劍拔弩張的場面。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馮世真光裸的肩上,白襯衫上還帶著血跡,肩背舒展,挺拔如松。

“孟老板。”容嘉上一拱手,也是一派斯文優雅,“後輩想請教一下您,我的這個甕,做得如何?”

孟緒安的眉梢狠狠地抽了一下,臉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了。

馬大貴怒喝:“容嘉上,你敢?你知道我們孟先生是什麽人?”

“自然知道。”容嘉上微微笑,“孟老板也知道我是什麽人,卻也敢在方才的大庭廣眾之下想要取我的命。我是知道家父有對不住孟家之處,卻不知道孟老板的怨恨有這麽深,到了要殺人洩憤的地步。我現在不過是想請孟老板隨我回家喝茶敘舊。說起來,我倒是比他善良溫和多了。”

孟緒安的臉被燈光照得輪廓格外分明,顯出幾分猙獰來。他冷聲道:“你爹踩著他人累累屍骨往上爬,你則坐在屍骨搭造的王座上繼承他的江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容嘉上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滿不在乎道:“我看在家父確實對不住令姐的份上,對孟老板網開一面。我只想請孟老板回去同我簽署幾份協議,把金麒麟物歸原主,然後再親自護送您和您那位該吃藥的外甥上船回美國。孟老板,你看如何?”

“容定坤居然養出這麽一個婦人之仁的兒子。”孟緒安挑眉冷冷一笑。

“客氣了。”容嘉上不以為然地輕笑,“請孟老板上車吧。”

容家手下一擁而上,將孟緒安團團圍住。馬大貴等一群孟家手下被繳槍搜身,捆起來押去了一邊。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子口。

“孟老板,請。”容嘉上走了過來。

孟緒安雙手被束縛,卻不見絲毫窘迫。他側頭,朝面容僵硬的馮世真露出一個不明的笑意,優雅地上了車,好似即將趕赴宴會一般。

容嘉上轉頭牽起了馮世真的手,拉著她一起上了車。

馮世真的心在瘋狂敲鼓,一個強烈的聲音在提醒她不要跟上去。然而身子卻像是被控制了一般,乖乖地隨著容嘉上而動。

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了車裏。容嘉上近乎霸道地將她擁在懷中,無聲地宣誓著占有權。而寬敞車廂對面,是被兩名打手夾在中間的孟緒安。#####

一一二

車平穩行駛在午夜漆黑寂靜的街上。

孟緒安面帶著微笑,姿態放松地靠坐在沙發裏。

容嘉上的雙目在幽暗的車廂內亮著微光,猶如夜間捕食的獸眼,警惕、冷靜,悄無聲息地盯著選中的獵物。

兩個男人,一個年長,一個年少,一個老奸巨滑,一個機敏強悍。

沖突似乎能一觸即發,卻又詭異地被壓制了下去,仿佛雙方都在等待著下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

孟緒安的目光落在馮世真光著的脖頸上,眉頭輕皺了一下,道:“你把我送你的珊瑚項鏈丟了?”

馮世真下意識摸了一下領口。容嘉上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交扣著,說:“不過是一串珊瑚鏈子,丟了就丟了。本來就老氣,也不適合世真這樣的年輕女孩。”

一串滑溜溜的、還帶著體溫的珠串套上了馮世真的手腕。她驚訝地低下頭,只見一串似曾相識的南紅珠串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打了個晃。

“還是這個適合你。”容嘉上緊握著馮世真的手,溫柔微笑,“世真如清水芙蓉,本就不需要過多雕飾。有些人不懂你的美,非要把你往名媛貴婦打扮,反而弄巧成拙。”

孟緒安噗哧一聲譏笑,“說得你好像懂她似的。”

馮世真的心喀地漏跳了一拍,暗道:來了!

孟緒安用他低沈富有磁性的嗓音,和一種充滿了惡意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你應該好生問一問你懷裏的這位佳人,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馮世真其實已經早有準備,可是當這一刻來臨時,她的身軀仍舊忍不住僵如封凍的巖石。像是等待著早已經預知的命運降落在自己身上,隨著敲響的鐘聲,光環和偽裝一寸寸剝落,露出了隱藏許久的不為人知的真面目,去迎接審判。

“容大少怎麽不想想,自從馮小姐進了你們容家後,多少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孟緒安享受著馮世真越發慘白的臉色,越說越愉悅,“情報是誰偷竊的?出走的小妾是誰放走的?好端端的親友反目成仇,又是誰挑撥離間的?”

馮世真一動不動地站著,感覺到容嘉上摟著自己的胳膊松了。她沒有擡頭看容嘉上,卻能感覺到男人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孟老板想說什麽?”容嘉上悠悠然開了口,嗓音平穩清澈,像是月光照著的湖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說她早就知道是我爹讓人燒了聞春裏?說她本就是為了覆仇而接近我?”

混亂的氣息在胸腔裏翻了一個滾,好似把肺都騰空了。仿佛後心被插進了一把冰做的利刃,那徹骨的涼意和劇痛從胸臆間發散開來,順著血液,蔓延到周身各處。

他知道!

他知道?

“還有什麽?”容嘉上繼續說,“她本就是你派來的人。讓她制造混亂,偷取情報,再順便勾引我,哄我叛離家庭,隨她出走?孟老板,這些都是陳年舊文了。你要耍噱頭,就要說點新的。”

馮世真微微垂著頭,面容大半都被掩在強光下的陰影裏,慘白得好似大理石。那個長久以來用於偽裝自己的盾牌原來是玻璃做的,早就遍布了她看不見的細紋。此刻被人輕輕一擊,就碎成了齏粉。

容嘉上早就知道了!

孟緒安的目光從馮世真慘淡的面容移到容嘉上冷峻的臉上,似乎想明白了什麽,哧地笑了起來。

“難怪先前你不肯和她走。世真,你都聽到了嗎?”

馮世真一動不動。

容嘉上的手卻依舊溫柔地摩挲著馮世真冰涼的手背,說:“孟老板前前後後不知道往我們家送來了多少人才,我們拿得手軟,怎麽能不回敬一番?我想著你應該也膩了,會換個新玩法。果真,你就把世真送來了。世真可真是一個妙人。我還要謝謝你把她送到我身邊呢。”

孟緒安陰笑道:“那麽你知道,馮世真原本是沖著勾引令尊而去的?”

馮世真驚怒地擡起頭,狠狠瞪著孟緒安。她下意識想辯解,可隨即又想到,勾引不勾引,她橫豎是個探子,又有何區別呢?

孟緒安滿臉興味地看著馮世真的表情又怒轉哀,笑得越發快意,“只不過她回來說,當爹的對她沒興趣,做兒子的卻上了心。男歡女愛,虛情假意,不知道容大少爺買了她幾分賬?”

馮世真重新低垂了眼簾,被冷汗打濕了的烏發貼著臉頰,愈發襯得面色慘白如雪。

容嘉上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她,也一言不發。

“世真,你不說點什麽嗎?”孟緒安笑瞇瞇地問。

“七爺把能說的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馮世真嗓音沙啞,像是啞了許久的人第一次開口,“我背叛了七爺,您拖我下水,我沒什麽可抱怨的。至於……”

她把臉側了過去,望著容嘉上硬朗冷峻的側面。容嘉上微微側頭,雙眼好似春天突然離去的大地,柔情的光芒熄滅,溫暖的愛意也已凍結。他看著她,帶著理智的審視和漠然的疏離,還有著鈍痛的怨恨。

馮世真猛然明白過來。

原來他們兩人都在過去的日子裏,出於不同的目的,卻是共同構建起了一個為了籠絡住對方而存在的鏡花水月的幻境。

似幻似真,光怪陸離,流光璀璨奪目,就看能迷住誰的眼,糊住哪個人的心。

事到如今,所有幻象煙消雲散,到底誰輸誰贏?

馮世真嘴唇翕動著,看著容嘉上冰冷的雙眼,說:“至於我和容大少的事,是我們的事。不勞七爺費心了。”

她把目光轉回孟緒安臉上,尖銳地剜了他一眼。

孟緒安好整以暇地笑著,笑聲低沈而富有磁性,卻充滿了諷刺,聽著尤為刺耳。

“很好……”他說,“希望你不會後悔。”

容嘉上的眉心倏然輕輕一皺。

馮世真看到了孟緒安扭動的手腕,驚呼:“抓住他——”

窗外突然亮起刺目的燈光,馬達咆哮聲襲來,轟然一聲巨響,車身被撞得狠狠一震,險些翻過去。窗玻璃全部在那一瞬崩裂開來,車發出了刺耳的剎車上,在馬路上失控地打轉,繼而砰地一聲撞在了電線桿子上。

容嘉上在撞擊發生之前已先一步飛撲到馮世真身上,將她壓在沙發裏,替她擋住了大部分撞擊和玻璃碎屑。劇烈的沖擊讓車裏的人都無法自控地飛起。容嘉上死死抱住馮世真,右肩狠狠撞在車門上,傳來一陣劇痛。

司機慘叫,被奔過來的殺手射死。車門被轟地一聲拉開,四五雙手伸過來,把孟緒安扶了出去。

“帶上她。”孟緒安抹著額頭的血,伸手指著馮世真。

馮世真被粗暴地從容嘉上身下拖了出來。她頭暈目眩,身上陣陣疼痛,赤裸的雙腳和胳膊都被玻璃渣子劃出道道血痕。

“放開她!”容嘉上怒喝,身子一動,肩膀又是一陣劇痛。

孟緒安冷笑著看著他,從屬下手中接過槍,對準了他的頭。

“不!”馮世真使出全身力氣掙脫了禁錮,飛撲過去把孟緒安的手往上一推。子彈砰地一聲擊中了對面的路燈,爆出一團火花。

“賤人!”孟緒安大怒,反手給了馮世真一個耳光,把她打跌在地,“到這份上了你還要護著他?”

“孟緒安,你找死!”容嘉上嘶吼,目眥俱裂。

容家的人終於追趕上來,子彈飛至,雨點一般落下。孟家的人立刻反擊,一邊護著孟緒安撤退。

孟緒安來不及給容嘉上補上一槍,就被忠心護主的手下拖走送進了一輛車裏。馮世真隨即也被人塞了進來。司機猛踩油門,疾馳而去。

容家人心驚膽戰地把自家大少爺從報廢的車裏救了出來。容嘉上扶著受傷的胳膊,望著遠去的車燈微光,雙目赤紅,如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豹子。

“追上去!”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痰,“不能讓他跑了!”

“大少爺!”一輛車沖過來,車上的屬下大聲喊道,“老爺中槍了,在醫院裏搶救,二小姐也失蹤了。趙二爺在醫院裏守著,讓我們請您快過去!”

容嘉上額頭青筋曝露,身子不禁晃了晃。手下心驚膽戰地把他扶住。容嘉上粗喘著,緊緊閉上眼,片刻後睜開,氣息已平穩了下來。

“派人跟著孟緒安,有什麽情況立刻回報給我。”他發號施令,最後往了一眼車燈消失的方向,“去醫院。”#####

一一三

孟緒安是鐵了心要殺容嘉上,卻還真沒有計劃殺容定坤的。容定坤中槍,也不知道是不走運,還是報應。

容定坤也是經歷過槍林彈雨之人,他在那個金麒麟匣子破碎的一刻就意識到會場裏有刺客。刺客是不是沖著容家來的還不好說,但是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並且動身逃跑的。

眼看著容嘉上躲了子彈,容定坤當機立斷,拽著容太太往最近的大門跑。旁人慢了他們一拍,也都下意識跟在了他們夫妻倆身後。

只是容太太事發時註意力都在後方的容芳林和橋本大少身上,沒有看到那個司儀小姐中彈。她也對槍聲不熟悉,冷不丁被丈夫拽著走,一頭霧水,腳步就慢了許多。等到容太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後,與丈夫的反應不同的是,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

“芳林她們還沒有跟來呀!”容太太急忙拉住了往前沖的丈夫,“老爺,快去找芳林呀!”

“我們先出去!”容定坤不耐煩地大吼。

“不行!”做母親的怎麽會在這緊要關頭舍下孩子?容太太扯著容定坤往回走,一邊大喊:“芳林!芳樺!”

此刻槍聲此起彼伏,到處一片驚恐尖叫。忽而一枚子彈擊中了不遠處墻上的壁燈,碎玻璃險些飛濺到容定坤身上。他氣急敗壞,怪妻子不懂事,幹脆把牙一咬,甩開了妻子拽著自己袖子的手,轉身就走掉了。

容太太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眼睜睜看著結婚十八年的丈夫丟下自己和孩子們而去的背影,就像看著妖怪現出了原形,夾著尾巴逃竄一樣。

這一刻,心中那一座早就殘破不堪的殿堂終於轟然崩塌,碎成了殘磚爛瓦。

就這麽一不留神,容太太被洶湧的人群撞倒在地上。慌忙逃竄的人哪裏顧及跌倒的人,她頓時被踩得連連慘叫,爬不起來。

容定坤埋頭混在人群裏,疾步走到大廳門口,撞見了正趕過來的趙華安。他立刻高聲道:“華安,快隨我出去!”

“嫂子呢?孩子們呢?”趙華安焦急地問。

“管不了那麽多了!”容定坤急道,“槍是沖著容家來的。趕快出去把我們的人叫來。”

他就丟下了妻女不顧,自己先逃了?

趙華安的震驚和鄙夷幾乎要掩飾不住。他太陽穴暴起,忍了忍,往容定坤手裏塞了一把槍,道:“外面有人接應,大哥你先走。我去救嫂子她們。”

說完,把容定坤一推,一頭紮進了人堆裏。

容定坤頗為不悅地皺著眉,轉身推開一個扶著門框喘氣的女客,大步而去。

卻是極不巧的,巡捕房的人也趕到了,正持著槍朝裏面沖。兩群人撞在一起,引發一片混亂的叫喊。容定坤眼看就要出門,卻被一個警察堵住了去路。

那小警察許是才上崗不久,初次遇到這樣的場面,自己比賓客還要慌亂幾分,握著槍不住揮舞,讓人群讓路。他的槍險些砸著容定坤的頭。容定坤十分惱怒,把小警察往旁邊用力推開。

小警察站不穩,下意識揪住了容定坤的衣襟,握著槍的手一使勁,扣動了扳機。

砰然槍響在擁擠的人群中炸開,驚得人們尖叫四散。讓出來的空地上,容定坤一臉難以置信的錯愕,捂著流血的胸膛倒下去的那一刻。昏迷前最後的視線裏,是小警察慌張逃走的背影,還有吊燈刺目的光。

容太太發鬢散亂,渾身疼痛,呼救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正在絕望之際,一個雙大手伸了過來,將她扶了起來。

“淑……大嫂沒事吧?”趙華安一臉焦急,目光急切灼熱。

容太太好似一個就要溺死的人突然被從天而降的神拉上了岸,緩過一口氣來。她淚水滾滾而落,抓著趙華安道:“容定坤那殺千刀的丟下我們跑了!你快去找芳林呀!芳林要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趙華安看了一眼亂糟糟的人群,皺眉道:“聽說是沖容家來的,你留在這裏也不安全。”

“別管我,快去找芳林!快去呀!”容太太推著趙華安。

“我先送你出去!”趙華安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容太太扛在肩頭,大步朝大門奔去。

容太太活了快四十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男人不容置疑地保護著。這粗魯卻又充滿了關切的舉動猶如重錘,狠狠地在她本已冰冷麻木的心上撞出轟隆巨響。

這一場刺殺,還真是老天爺在成全橋本詩織。

事發時,橋本太一服用了藥,氣才剛喘勻,女客們驚恐的尖叫聲炸開,他又猛地僵直了身軀,緊緊按住胸口倒在地上。

眾人驚慌一團。田中太太撲到兒子身上大哭。橋本正三也是熟悉槍聲的人,當即察覺不妙,立刻對年輕人喊:“快走,這裏危險!”

容芳林看著生死不明的橋本太一還有些猶豫,楊秀成卻頭一個行動,展臂把杜蘭馨往懷中一摟,護著她朝側門奔。容芳林楞楞地望著那兩人的背影,難以置信。

“我來背令郎。”伍雲馳蹲了下來。

田中太太淚流滿面,用日語大聲道謝,和丈夫把兒子扶了起來。伍雲弛背起了橋本太一,一行人沿著墻角,躲著亂飛的子彈和亂竄的人,朝側門而去。

一群孟家的打手從側門沖進來,砰砰朝天開槍,驅趕著賓客。

楊秀成急忙帶著杜蘭馨轉了方向,往另外一頭跑。伍雲馳他們反應慢了一拍,同那群打手撞上。

“那是容家兩個小姐!”有打手認出了容家姐妹,狂喜地沖了過來。

伍雲弛轉頭沖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女孩吼:“快跑!”

幾個女孩本就腿軟,互相攙扶著才能走兩步。現下看一群窮兇惡煞的男人沖了過來,嚇得齊聲尖叫。橋本二小姐腳一滑跌倒在地,拖著其餘幾個女孩全都跌作了一團。

橋本正三扶著田中太太,伍雲弛背著橋本太一,都沒法空出手去拽她們。伍雲弛急得青筋曝露,只得把橋本太一放下,和沖過來的打手撕打在了一起。

“快跑呀!”他氣急敗壞地大吼。

女孩子們終於反應了過來,彼此拉扯著,跌跌撞撞轉身逃。

兩個打手繞過伍雲弛追上來,一把將跑在最後的容芳樺撲倒,抱著腿往後拖。

“救命——雲弛哥哥救我——”容芳樺歇斯底裏地尖叫,拼命掙紮,一邊死死抓住橋本詩織的手。

橋本詩織眼看還有更多的男人追過來,把心一橫,狠狠掙脫了容芳樺的手,在容芳樺驚愕的目光中倉惶逃走。

容芳林卻在這個時候舉著一個大花瓶沖了過來,狠狠砸在男人頭上。男人應聲趴倒,卻還死死抱著容芳樺的腿不放。容芳林急得滿頭大汗,使勁掰著那人的胳膊,不僅沒有用,自己的胳膊還被碎瓷片劃得鮮血淋淋。容芳樺嚎啕大哭起來。

“芳林!”伍雲馳沖過來,把容芳林提起來,往正門出口的方向一推,“你先走!”

“不!”容芳林大叫,抱住容芳樺。

容芳樺反而更鎮定一些,“姐,這裏有雲弛哥在,你去叫趙叔來救我們!”

伍雲弛擋在女孩們前面,一腳踹中一個打手,將他踢飛進了人群,旋即擋住另外一個男子持刀的手,同他撕打起來。

其餘的打手將伍雲馳團團圍住。伍雲馳把西裝外套往地上一甩,風流倜儻的紈絝公子哥兒終於露出了霸道血性,一人對三四個人,打得不可開交。

伍雲馳分身乏術,又要護著兩個女孩,走神之下腹部挨了一記重踢,跌在地上蜷著身子,半晌站不起來。

一個打手抽出了槍,對準了伍雲馳的頭。

“住手——”兩個女孩齊聲尖叫。

就這時,全場燈光驟然熄滅,整棟樓都陷入了黑暗。

伍雲馳扣住打手握槍的手臂,將他狠狠摔翻在地,奪了他的槍,對準他的身軀接連扣動扳機。

女孩們聽到槍聲,歇斯底裏地尖叫。

樓上一處傳來雜亂的槍聲,引發得樓下的人也緊張地亂開槍。子彈擊碎了大廳頂部的玻璃頂棚,大塊的碎玻璃墜落,砸在下方毫無防備的人們身上。

千鈞一發之際,伍雲馳至來得及順手抓了一個女孩護在身下,替她擋住玻璃碎片。

“撤!別管這裏了!”

“保護七爺!”

打手們腳步淩亂,混在到處亂竄的賓客之中,很快就無法辨認方向。

伍雲馳粗喘著坐起來,摸著懷中女孩的臉和身子。幸而雲散開,薄薄的月色透過破裂的天窗投射了下來,終於給房子裏恐懼的黑暗帶來了一點光芒。

“怎麽樣?傷著了嗎?”

容芳林渾身冰冷,哆哆嗦嗦地說:“我沒事……芳樺呢?”

滿地狼藉,玻璃渣子混合著鮮血,受傷的男人在角落裏呻吟。可尋來尋去,卻唯獨不見容芳樺的身影。#####

一一四

夜,本該是陰冷潮濕,寂靜黑暗的。然而,槍聲給它帶來了喧鬧,鮮血將它染上了刺目的顏色。

孟緒安已經囂張得肆無忌憚。他絲毫不在意後面緊跟著的容家的車,也不在乎還會引起什麽轟動。三輛孟家的車打著雪亮的車燈,轟足了油門,如怪獸一樣咆哮著,從大街上招搖而過,徑直駛進了孟家那猶如堡壘一般的別墅鐵門之中。

別墅燈火通明,真槍實彈的手下在宅子裏外每一處全神貫註地巡邏著。細雨紛紛落下,在照射燈前飄忽如霧團。

馮世真被孟緒安拽著,赤著的雙腳踩著冰冷浸骨的積水,從這一片濕涼的雨霧之中被拖進了大廳。布滿傷痕的腳踩在光潔可鑒的大理石地磚上不住打滑,留下一串淩亂且帶著血跡的腳印。馮世真踉蹌跌倒,抓著她胳膊的大手狠狠用力,又把她提了起來。

孟緒安像是一頭瘋了的獅子,雙目赤紅,喘息粗重。手下們根本不敢靠近,眼睜睜看著他把馮世真拖進了書房。

書房的大門沈重地甩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砰然聲。孟緒安拽著馮世真快走了兩步,粗暴丟開。

馮世真狼狽地摔在橡木地板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她覺得她的左手肯定是扭傷了,稍微動一下,手腕處就一陣劇痛。

而孟緒安猶如困獸一般在書房裏狂躁地走動。他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目光陰森地看著自己扶著沙發站起來的馮世真,突然猛地一揚手。

馮世真下意識縮了一下,水晶酒杯砸在她身後的壁爐上,啪地一聲碎成齏粉。酒灑在爐火裏,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孟緒安隨即大步而來,一把掐著馮世真纖細的脖子,把她整個人拽到了面前。

“你行呀,馮世真。你是算準了我不會殺你?”

馮世真發絲蓬亂,面孔蒼白如紙,嘴唇已凍得發青,可眼中卻燃燒著熾熱而不屈的火焰。沒有眼淚,沒有恐懼怯懦,也沒有絲毫地猶豫。馮世真不以為然地一笑,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七爺在生什麽氣?可是你讓我給你一個驚喜的。難道這個驚喜還不夠大嗎?”

孟緒安手背青筋曝露,下意識加重了力道,呲牙陰冷一笑,“夠大,真是出乎我所料。你為了容嘉上,可是豁出一切。我想說你懦弱,可你又能為了容嘉上和我死磕到底。想說你勇敢,可你為了一個男人,連家仇都不顧了。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你——”

他貼著馮世真的耳朵,掀動嘴唇,輕吐道:“賤!”

馮世真吃力地踮著腳尖,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拼命喘息。書房裏燒著壁爐,暖意融融,可馮世真周身猶如浸在雪水中一般,自骨縫裏一陣陣往外散發著寒意。視線裏是懸掛在書房天花板下的水晶吊燈。水晶燈璀璨的光芒在視網膜中連成一片,鋪天蓋地而來。

馮世真閉上眼,強忍著一陣陣暈眩和喉嚨的劇痛,對孟緒安的惡意回以一聲不屑的冷笑。

“我同七爺的想法有些不一樣。我恨不得親手將容定坤徹底毀掉,但是我卻不會失心瘋了似的去朝無辜的陌生人開槍。容嘉上沒有害過我家人,我會因為容定坤的事遷怒於他,但是不會恨他,更不會去殺他!”

“蠢貨!”孟緒安將馮世真推得趔趄一下,鄙夷道,“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們女人就是這麽一種心慈手軟又愚蠢的東西,眼裏只有情愛。我以為你和她們不同,世真,結果你也不過是這種懦弱的貨色。”

馮世真惱意上頭,怒得反笑起來,“七爺非要給我扣這頂帽子,我也沒轍。不過在我看來,你口口聲聲說容定坤卑鄙無恥、罪該萬死,但是你和他也不過是一丘之貉!”

一股強大壓迫力自孟緒安身上散發出來,令馮世真下意識屏住呼吸。那個男人被徹底激怒了,而這正是她所要的。

“沒錯,你和他是一類人,孟緒安!”馮世真毫無畏懼地站在男人面前,仰頭迎著那近乎殺人的目光,“你們一樣偏執、自私、瘋狂,你們一樣不達目的不罷休,一樣不擇手段。你們甚至一樣冷漠、薄情、沒有人性、草菅人命……”

孟緒安猛地揚起手。馮世真反射性瑟縮了一下。但是那個耳光並沒有落下來。

手掌顫抖著,孟緒安竭力自持,啞聲道:“我給你個機會道歉,世真。”

“滾你的吧,孟緒安!”馮世真破口大罵,雙目亮如烈焰,甚至向前邁了一步,“今天會場上死傷有多少,你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吧。那些完全無辜的人因為你失去理智的刺殺計劃而被牽連。他們也有親友,有父母兒女,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樂的人。有人會因為他們而傷心,有家庭會就此破碎。而你根本就不在乎!在你眼裏,天下只有你最痛苦委屈,只有你的覆仇最重要。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你好可憐,而別人都是禍害倒黴。自己說說,你這樣,和放火燒聞春裏的容定坤,有什麽區別?”

孟緒安面色陰郁得猶如窗外的黑夜,嗓音暗啞好似沙礫:“那些豪門權貴,你以為他們都那麽清白?”

“孟緒安,你不是神!”馮世真一字一頓地怒吼,“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天下還輪不到你來主宰別人的命運!你總說因果有報。那今夜一過,那些無辜傷亡的人家,他們的冤仇找誰來報?”

孟緒安傲慢地擡起了下巴,嘴角輕勾著,“世真,你也操心得也太寬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多麽正義、純潔,又無私。你好端端地站在這裏,那是我還沒打算殺了你。”

“是啊。”馮世真仰著臉,忽而笑得嫵媚,“別人會說,你這個女人,占了便宜怎麽都不知道賣個乖?我該謝謝七爺事前就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被卷進槍戰才對,是嗎?我該慶幸我得了公子哥兒的垂青,頓時高人一等了,是不是?”

孟緒安緊緊抿著唇,眼中雷雲翻滾。

馮世真盯著他的雙眼,咬著牙說:“我是個弱者,孟緒安,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論你把我打扮得多漂亮,我終究不是你們階層中人。而弱者在這個世道上是處於劣勢的。那是房子燒了沒人理,那是遭遇欺辱無處申冤。今天我很走運,因為我有男人保護我。而那個禮臺上的姑娘,那些中了流彈的賓客,他們就沒那麽走運。但是,我怎麽知道,我將來不會成為他們?下一次沒有男人保護,我又能跑多遠?”

她深吸了一口氣,嗓音越發沙啞,語氣也越發沈重:“人人都說世道亂,政府成天在打仗,連國事都沒人管,誰在乎小老百姓的疾苦。你們這些強權新貴崛起,有錢有權有槍,簡直無所不能,自己就是王法,是天。你視這些特權為理所當然,可你和容定坤不過黑吃黑,誰都不幹凈!”

孟緒安深深呼吸,面色鐵青。

馮世真嗓音越發低,疲憊之意一覽無餘,“而我們這些黎民百姓,卻只想求一個規章秩序,只想安穩過日子。七爺你從小富貴,你體會不到小老百姓這種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艱難。孑孓螻蟻,朝生暮死,也想好好活到白頭。你們豪門傾軋相鬥,不該是我們來付出代價!”

她扶著沙發靠背,閉目深呼吸,緩過了一陣暈眩,又說:“你說我懦弱,我不過是兔死狐悲罷了。他人性命如流沙,將來我亦然。而且,孟緒安,天下沒有永遠的強者。人上有人,你能保證你永遠不會受到比你更強大的勢力的欺壓?你覺得你會永遠不成為別人的棋子和踏腳石?況且,就算是神,也不能為所欲為。神是悲憫的,神愛世人。而你不是。”

書房裏陷入壓抑的寂靜之中。馮世真吃力的喘息因為身上的寒顫而時不時被打斷,而孟緒安也逐漸從狂怒的狀態中冷靜了下來。

良久後,孟緒安轉過身,重新去倒了一杯酒,遞給馮世真。

馮世真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而後把自己丟進了緊靠壁爐的沙發裏,縮著身子,貪婪地吸取著爐火的暖意。

孟緒安點了一根煙,靠著窗邊的鋼琴站著,扯下領帶丟在一邊。他低沈的嗓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孟九是我大姐給容定坤生的兒子。”他用不帶情緒的語氣說著,“我家家教甚嚴,不能容忍大姐未婚有孕。但是事發的時候,月份已經很大了,不適合做手術,只有生下來。但是這只是表象。你不知道的是:容定坤當初為了操控我大姐,哄騙她抽上了大煙。大姐煙癮非常重,為了能從容定坤那裏弄到煙,不惜把家裏價值連城的金麒麟偷去給他。”

馮世真又重重地打了一個寒顫,不禁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孟緒安的聲音卻依舊是麻木的,繼續說:“故事還遠沒有結束。大姐在美國被送去了教會醫院。我當時在一所寄宿制中學裏念書,等我放假回家,家母成天在哭,家父突然不準我去醫院探望大姐。我是聽家中仆人說,大姐瘋了。”

孟九筆下那些病態的女人像浮現眼前,馮世真又哆嗦了一下。#####

一一五

“你見過精神病人嗎,世真?她平時就像以前一樣,溫柔安靜,會為全家人編織毛線衣,會給小九講故事唱歌。但是說不準什麽時候,魔鬼就把她的身軀占據了。她會瘋狂撕打所有靠近她的人,毀滅一切東西,咒罵所有人。每次她發病,都會試圖殺掉兒子。你是個很聰明的女人,也許你已經揣摩出來了,所以你才能控制住小九,讓他交出了鑰匙,對吧?”

馮世真用沈默肯定了孟緒安的猜測。

孟緒安緩緩嘆了一口氣,說:“偏偏家父不能原諒大姐敗壞家門,連她生的兒子都不認,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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