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7)

關燈
帶下去,好生洗幹凈。讓陳醫生過來給他打針!”

聽差的急忙應了一聲,兩人齊心合力,抱著掙紮哭鬧的孟九從畫室的側門出去了。孟九的撒潑聲伴隨著聽差哄他的聲音被關在了門後。

馮世真渾身的雞皮疙瘩還來不及消,就被孟緒安粗暴地扯出了畫室。

“對不起,七爺。我真不是故意的!”馮世真踉蹌地跟著,努力為自己辯解,“九少他之前一直彬彬有禮,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對不起……”

下了樓,走到側門口,孟緒安一把將馮世真拽到自己的面前,直視著她的雙眼。兩人挨得極近,身軀幾乎是貼著的。馮世真能感覺到男人身上那股陽剛溫熱,和他慣有的雪茄混合著洋酒的氣息。她心跳慌亂,想避讓,卻又發現自己沒法掙脫。

孟緒安的呼吸粗重,像一頭盛怒的獅子。他擡手捏著馮世真的下巴,逼著她揚起臉,面對自己的目光。

“你知道他是誰?”

馮世真垂著眼,依舊不看他,說:“他自己說的……七爺,我沒有故意去找他。我之前都不知道有他這麽一個人。”

“你現在知道了。”孟緒安呲牙冷笑。

馮世真終於瞟了他一眼,“我不是口舌不嚴的人,七爺請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說了也無妨。”孟緒安重重地松開她的下巴,“過不了多久,全上海的人都會知道他的存在。至於你……”

馮世真低頭垂目,肅色道:“我會當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的。”

孟緒安哼了一聲,松開了手。馮世真從他臂彎裏跌出來,踉蹌兩步才站穩。

“你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世真。”孟緒安說,“這是個好品德,不要丟掉了。”

“我知道的,七爺。”馮世真調整著呼吸,“對了,方才容嘉上告訴我,橋本詩織有意擠掉杜蘭馨,帶著金麒麟嫁他。”

孟緒安噗哧笑起來,“你的這個容嘉上,還真是個炙手可熱。不過我覺得容嘉上沒把話說完。這筆交易不僅僅只是一樁婚事這麽簡單。”

“我會留意的。”馮世真道。

“你自己看著辦。”孟緒安深深地註視著她,警告道,“別再接近我弟弟。下一次,他手裏的,或許就不是顏料了。”

馮世真實在忍不住,擡頭頂了回去:“不瞞七爺,我也這麽希望呢!”

她轉身去拉門,打算告辭。

“站住!”孟緒安打量了一下女子身上單薄的衣裙,“在這裏等著,哪裏都別去!”

他丟下馮世真大步走了。馮世真一頭霧水,只有在門口守著。

一靜下來,四周的聲音就會被放大。馮世真枯站了片刻,忽然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哭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剛剛才被孟九少嚇得魂不附體,現在又聽到詭異的哭聲,饒是馮世真再膽大,都不禁冒出一層冷汗來。

孟緒安住的是什麽見鬼的破房子?

馮世真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哭聲有些耳熟。她一路尋去,推開了門,就見一個少女正坐在外面走廊上的椅子裏,哭得正傷心。

“芳林?”

容芳林擡起濕漉漉的臉,看到馮世真,哇地一聲,啜泣變成了大哭。

馮世真急忙過去把她摟住,“出什麽事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容芳林不停搖頭,想開口,卻哭得連話都說不清。

馮世真掏出手帕給她擦臉,耐心地哄道:“有什麽不開心的,說給我聽吧。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容芳林倒是信任馮世真,可杜蘭馨和楊秀成偷情還珠胎暗結的事,她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還真說不出口。不僅說不出,光是一想起來,她就又羞又惱又怨恨,直把手中的帕子當成那兩個不知羞恥的人,使勁地撕扯。

馮世真沒法,只得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安慰她。

容芳林痛哭夠了,這才甕聲甕氣地說:“馮先生,你說這世上,為什麽有人明明已經訂了婚,卻還去喜歡別人?”

馮世真差點就要以為自己和容嘉上的事被容芳林知道了。可轉念一想,就算知道了,容芳林頂多吃驚一陣,犯不著哭得這麽傷心呀。馮世真只當女孩子在戀愛上受了挫,柔聲安慰道:“湯顯祖老人家還寫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這種事,正因為沒法由人自己控制,才會引出那麽多悲歡離合來。這也是愛情的迷人之處,不是麽?”

容芳林睜著哭成桃子似的雙眼,說:“可她訂了婚了呀!”

馮世真苦笑,“自古以來,愛情,都不是成婚的必備條件。”

“那愛情是什麽?”

這個問題,古往今來還沒有幾個人能得出答案。

馮世真想了想,說:“是幸運。有生之年,能遇到最真摯的情愛,不論沒有沒有得償所願,都是人生大幸。”

容芳林若有所思,“是幸運……所以,他們才會那樣麽……”

“世真!”肖寶麗匆匆尋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大衣的老媽子。

容芳林這一臉樣子不好見人,立刻起身朝馮世真道別,低著頭跑走了。

肖寶麗不以為然地掃了容芳林的背影一眼,把馮世真拉起來,“你怎麽惹七爺生氣了?他的衣服是你弄臟的?算了你別說,我也不想知道。來,把衣服穿上,我先送你回我家。”

馮世真沮喪地朝她擠出一個笑。

肖寶麗把馮世真送回了自己的公寓,吩咐老媽子照顧好她,又轉身回舞會去了。馮世真卸了妝,在客房的浴缸裏泡了一個熱水澡,渾身泡得發紅,才終於把身體裏那股陰冷的邪氣驅散掉。

她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裏還殘留有美工刀冰冷的觸感。其實她也只是下意識要抓什麽東西防禦。孟九如果掏出來的不是顏料而是槍,她拿把小刀也沒什麽用。

孟九的叫喊聲像個冤魂似的在耳邊縈繞不散,一會兒是狂躁的嘶吼“不對,不該這樣!”,一會兒又是孩子氣的“不要嘛,人家就要她!”

他想要自己做什麽?

聯想到畫室裏那些扭曲的畫,馮世真又打了一個冷顫,趕緊把這個問題從腦海裏驅逐了出去。

回了家,躺在自己的床上,馮世真望著窗外路燈透過來的昏黃的光。驚嚇褪去,另外一個疑惑浮出了水面。

馮世真第一眼見到孟九,就覺得他有些眼熟。她起初以為是因為他是孟緒安的弟弟,自然長得像,可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並不全是。

孟九五官陰柔纖細,像是工筆精致的細描,臉龐輪廓柔和,更像個女孩子。孟緒安面容硬朗,劍眉星目,男子氣概十足。兄弟倆要說像,只有嘴唇弧度相似。其他處,就再找不出什麽共同點了。

可馮世真始終覺得孟九還像另外一個人。

那鼻梁,那眉眼,那微笑起來眼角清波蕩漾的風情……

白衣青年轉身,朝她展眉一笑。

馮世真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來。

容嘉上!孟九像容嘉上!

五官並不像,但是那肢體形態,那背影,活脫脫就是個孱弱版的容嘉上!

馮世真掀開被子下了了床,甚至沒顧上穿拖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來回轉。

孟緒安的大姐早年曾和容定坤戀愛,而後被始亂終棄,馮世真是知道的。那時候容太太還懷著孕,而容芳林開年就滿十七歲。所以說,十八年前,孟大小姐很有可能懷著孩子,隨家人去了美國,在美國生了孩子,而後病逝。

孟家是前清翰林之家,家風極嚴。孟緒安當初和馮世真閑聊中就透露過祖父和父親古板保守,尤其不喜歡女人出門拋頭露面。孟大小姐是在家中由西席授課,學的是極傳統典雅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據說還畫得一手極好的工筆花鳥。

馮世真不難想象,這樣一位好似古畫裏走出來的仕女,會多麽讓最愛慕文雅女性的容定坤著迷。不過容定坤對女人的喜歡,就好比孩子愛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這邊才舔兩口,那邊又看到好吃的,甩手就跑掉。

而孟家這樣保守的人家,哪怕後來遷居美國,也定把女兒未婚先孕當作奇恥大辱。所以外甥成了弟弟,舅舅變作了大哥。而容定坤,有一個兒子。容嘉上則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弟弟!

理清了思緒,馮世真才覺得遍體生涼,腳已經凍得沒了知覺。她打了一個噴嚏,急忙哆嗦著鉆回被子裏。

一想到孟九那癲狂暴躁的樣子,馮世真就忍不住苦笑。這樣的兒子,就算拉到容定坤面前,他怕也不會認的吧?他這樣冷酷自私的人,妻妾兒女都是他用來妝扮門面的物件。他對作為繼承人的長子的疼愛都帶著明顯的投機,對於老情人生的精神不正常的兒子,恐怕巴不得他跟著孩子娘一道死了的好。

孟緒安顯然深知容定坤的劣根性,所以將外甥隱藏保護了起來。#####

一零二

不對!

馮世真耳邊響起了孟緒安的那句話。

“過不了多久,全上海的人都會知道他的存在。”

他是什麽意思?要逼著容定坤認兒子嗎?

認了兒子能有什麽好處?無非多分一些家產罷了。孟家如今已富甲一方,不至於稀罕容家那一份家產才對。

那就是想用外甥來膈應容定坤了?

可是看孟緒安對孟九的態度,還是挺呵護他的。他會為了報覆容定坤,而把患病又無力自保的外甥曝光嗎?孟九到底也是他姐姐的骨血,他會因為恨容定坤,而也厭惡這個外甥?

馮世真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自嘲道:容家和孟家的恩怨,關你什麽事?你只用眼睛盯著容家何時倒就是了。

雖然心裏這麽想著,馮世真後半夜卻一直睡得不安生。她先是夢到自己站在畫室裏,孟九發狂地朝她扔顏料。她躲了幾次,終於被砸中。紅色的顏料在自己身上糊開,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身上這一團是血。

她驚恐地擡起頭,就見孟九已經變做了容嘉上。清俊的面孔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泛青,陰冷而充滿厭惡地盯著她。

“嘉上……”馮世真的心像是被挖了一樣地痛起來。

容嘉上忽然高高舉起手,手裏血肉模糊,一團肉猶自在跳動。

馮世真低下頭,果真看到自己胸口有個血淋淋的大洞,原本應該在裏面的心,正被容嘉上捏在了手心裏。

“還給我!”馮世真哀求著,捂著胸口,苦苦地求容嘉上,“求求你,把它還給我!”

容嘉上冷笑著,那張她曾吻過的嘴唇說著冷漠的話語:“你這樣的女人,要心做什麽?你報仇就報仇,卻來誘惑我。面上裝得那麽高潔清標,其實也不過是個和那些女人一樣,又愛慕虛榮,又虛偽下賤。”

馮世真朝他走去,像是赤足的人踩在荊棘路上一般,沒有走兩步就跌了下來。她匍匐在地上,淚水大滴大滴地滾落。她恨自己軟弱,卻又無計可施,只有繼續吃力地朝容嘉上爬。

可馮世真不論怎麽爬,都停留原地。容嘉上就站在她對面,似乎再努力一把就能觸摸到,可那段距離卻成了永遠不可逾越的鴻溝。

“求你了……”馮世真放棄了自尊,哀婉地求饒,“不要再折磨我了。”

容嘉上冷眼看著她在腳下掙紮,面容是那麽俊美,又冷漠得那麽讓人心碎。

“你是個騙子,馮世真!我再也不會相信你!”

“不……”馮世真哭得哆嗦,詞不成句地辯解,“不是的……其實我……我也……”

“世真!”

臉上一冰,馮世真猛地驚醒了過來,大口喘氣。

“沒事了!”馮太太把冷帕子拿開,換了一張熱毛巾,給女兒擦著臉上的冷汗,“是魘住了,醒來就好了。”

馮世勳站在床頭,揉了揉馮世真的頭,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怎麽好端端地做惡夢,還滿口說胡話?夢到什麽了?”

“夢裏的事,哪裏記得住?”馮世真接過帕子自己擦臉,身子還因為夢裏的激動而細細地發著抖,但是心卻是安穩地呆在胸腔裏,強勁有力地跳動著。馮世真拍了拍胸口,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天已經亮了,馮世勳見妹妹沒事,便出門去上班了。

馮太太等兒子走了後,低聲問女兒:“你是不是又夢到小時候那事了?”

馮世真怔了一下,笑道:“不是的。”

馮太太卻有些不安,“說了你別笑。其實前陣子,我夢到過你親娘。”

“媽!”馮世真大吃一驚,“你在說什麽?”

馮太太愁眉苦臉地說:“當初是你爹去辦理的後事,我是沒有見到她的模樣。可夢裏那個女人,長得有三分像你,我就知道她是你親娘。她倒是先向我磕了頭,說感謝我養大你。然後說她要走了,以後不能再照顧你了。我是想她大概是終於要去投胎了。”

馮世真啼笑皆非。她是接受過先進教育的女性,對鬼神並不如父母輩那麽迷信,只把母親的話當故事一樣聽。

“然後,她又說了句很奇怪的話。”馮太太皺眉,“我到現在還不理解那是什麽意思?”

“她說了什麽?”馮世真被勾起了好奇心。

馮太太說:“她說,讓我勸勸你,離你親爹遠一點。”

好似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馮世真渾身僵住。她從昨晚的酒會一直到夢中,都在不停地受到驚嚇。沒想到都已經醒來了,冷不丁還被母親的夢又嚇出一身冷汗來。昨晚容嘉上提到的那個事後去尋找過孩童屍體的事重新浮現腦海,夾帶著一股強勁的陰寒霜氣,凍得馮世真齒縫都涼颼颼的。

“你說這事怪不怪?”馮太太拉著女兒的手,“咱們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你親爹的嗎?怎麽又讓你離他遠一點?”

“我也不知道。”馮世真嗓音幹澀,整個人也有些楞楞的,“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幾個月前吧。”馮太太說,“你大哥還沒回國的時候。不過也就夢到了那麽一次。我都沒和你爹說,怕他怪我多事。”

馮世真幹笑了一下,“就這麽一句話?”

馮太太點頭,“她說完,我就醒了。那天還背著你們給她燒了香。哎呀,畢竟是你親娘。”

“你也是我親娘。”馮世真親昵地摟住了馮太太,撒嬌道,“難道媽媽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就不愛我了?”

馮太太被她哄得笑起來,伸手擰她的鼻子,“我們老馮家才養不出你這個日上三竿還賴床上的閨女呢!”

馮世真笑嘻嘻,下了床洗漱去了。

接下來幾日都過得很是平靜。馮世真日日陪伴在父母身邊盡孝道,操持家務,馮世勳則忙著在醫院裏的工作。

馮家失火後,馮世真的同學們也發起過一次捐款,給她家捐了兩百來塊錢。馮世真把名字都一一記下了,現在手頭寬裕了,便要還回去部分。

同學們自然不要,笑道:“我們是捐款,又不是放債,哪裏有讓你還回來的道理?”

馮世真很是感激,於是請大夥兒去兆豐花園對面那家極有名的惠爾康吃曹家渡炸雞。

飯桌上,一個家中長輩在書畫界有些名氣的女同學提議道:“吃了飯後,咱們去逛巴黎春天吧。我想買一雙新皮鞋。這個月二十二號,在市博物館裏有個慈善拍賣會,我爹答應帶我去呢。聽說梅蘭芳先生也會去!”

“我聽說好多名人都會去。最近特別紅的那個電影明星肖寶麗還要去剪彩呢。”另外一個在《晶報》做記者的師弟說,“我的主編特意點了兩個老資歷的記者,讓他們那天去采訪。”

馮世真笑問:“都還沒有舉辦呢,就這麽轟動?”

師弟說:“是文物界特意為前線將士和烈士家屬舉辦的募捐,現場要拍賣好幾件非常珍貴的文物。有什麽唐朝的玉獅子,清朝乾隆爺的花瓶,明代的官窯碗。幾個相當著名的古玩界的名人都會出席。馮師姐,你的那個前東家容定坤就在名單上。他可是本埠數一數二的收藏家呀。你在容家時,可有見過他的收藏?”#####群號:2175050

一百零三

馮世真夾著一塊肉釀豆腐放進碗裏,從容笑道:“誰會把價值連城的收藏拿給一個家庭教師看?”

“是我糊塗了。”師弟撓頭笑,“聽說前陣子容家在大肆搜尋一個金麒麟,後來發現在一個日本人的手裏。容老板說要讓出南港的一個碼頭來換,日本人都不肯呢。”

立刻有一個同學激憤道:“這些日本人,到處開設工廠,盤剝工人不說,還大肆從黑市收買我們的古玩,其中不乏國寶。想到這些國寶落入外人手中,就心痛得很!”

師弟幹笑著說:“我聽說這個日本人姓橋本,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收藏家。對了,他也要出席這次的拍賣會。”

那個提議購物的女同學笑道:“我卻是聽說,容家和橋本家正在談親事,要撮合容大小姐和橋本大少爺呢。世真,你之前有聽到什麽風聲嗎?”

馮世真茫然地搖頭,“這想必都是我辭職後的事了。不過我聽說那個橋本大少爺身子很不好,都足不出戶的。”

“為了作出自己身體健康的樣子,那可是爬都要爬出門呀。”女同學嘲道,“容定坤對外表現得可疼愛女兒了。我看我爹娘他們都在議論,想看他究竟會不會為了生意,把大女兒嫁給那個半只腳已經踩進棺材裏的日本人。”

容定坤這麽會精打細算的人,就算要和橋本家聯姻,也不會把金貴的嫡長女浪費在一個活不長的男人上。況且橋本詩織還一心狂熱地要帶著金麒麟嫁容嘉上呢。

馮世真這時突然想起,孟緒安說過橋本詩織那事絕對不是一樁婚事那麽簡單。

橋本家,大兒子病弱,次子健康,卻是混血,又是庶出。馮世真設身處地地想,自己要是橋本詩織,想嫁容嘉上,不僅只是為了兒女私情,肯定也抱著讓容家幫助自己親兄長做橋本家繼承人的打算。

聽容嘉上的口氣,容定坤是答應合作了。那他打算怎麽解決掉橋本家的長子?

“聽說那個金麒麟帶著祥瑞呢。”同學們還在議論紛紛,“那日本人不肯讓出來,就是因為他們家大兒子重病,卻全靠這金麒麟維持著一口氣。”

“好不要臉!那可是我們中國人的古董!”

馮世真猛地捕捉到了什麽。

橋本家大少爺會強撐著病軀出席拍賣會,若是出點什麽意外……

馮世真輕輕動了一下肩,以緩解突然湧上來的緊張。

容定坤的貪婪,碰上橋本詩織的野心,會將這一場看似平常的拍賣會推向何處?而容嘉上是否知情,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這事,她都能想明白,孟緒安又怎麽會想不明白。

孟緒安是不是真心想要尋回金麒麟還兩說,以他的性格,怎麽會錯過這麽精彩的一出大戲呢?又甚至,孟緒安怎麽能眼看別人熱鬧演戲,而自己不摻和一腳呢?

容家和橋本家是一丘之貉。雙方若相鬥,最好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但是……

晨昏幽暗的四野之中,有一扇點著燈的窗,始終在馮世真的夢中亮著。

燈下的青年,有著俊雅的面孔和寬闊的肩。他會笑得繾綣溫柔,會用充滿儒慕的目光凝望著自己的臉。他珍愛那些飛機模型,雖然被困在死氣沈沈的家中,卻依舊向往著頭頂的藍天。

馮世真不敢說自己有多了解容嘉上,但是她寧願相信容嘉上人性中有著善良正直的一面。他不屬於容家,不屬於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他能做到更好,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如果容嘉上參與了這一場陰謀,那他本來幹幹凈凈的人生將會有一個無法抹去的汙點。

飯後,一群朋友們去逛百貨公司,馮世真耐著性子作陪。大夥兒一直玩到天黑,又一起用了晚飯,這才各自散去。

馮世真坐在黃包車上,朝家的方向而去。

沿途五光十色霓虹燈妝點著夜都,不畏寒冷的舞女裹著大衣,露著穿著玻璃絲襪的小腿,走過熙熙攘攘的長街,一路引來夜歸的男人們側目。

亮著燈的窗戶後面,人影憧憧。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正在發生。

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容嘉上在做什麽?是在臥室的燈下擦拭著飛機模型,還是陪著容定坤在某一處的酒桌牌桌上應酬。

馮世真閉上眼,在心裏對自己說:馮世真,你真是個多管閑事的女人。

而後她睜開了眼,吩咐車夫掉頭,朝肖寶麗的公寓而去。

恰好肖寶麗今天沒有出門應酬,正穿著睡衣坐在沙龍裏翻雜志聽留聲機,見到馮世真突然來訪,很是有些意外。

“今天有空,想找你去看電影,完了去粵菜店吃宵夜。”馮世真笑瞇瞇地說。

肖寶麗一聽電影兩個字就皺眉撅嘴,“成天拍電影還不夠,還要去看?你饒了我吧。你要沒事,我們倆明天約了去紅房子餐廳吃大菜,再去逛百貨公司。”

馮世真在她身邊坐下,隨手拿了一本雜志翻著,說:“我還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怎麽這麽客氣?”肖寶麗笑著問,“是什麽事?”

馮世真說:“我爹他是梅蘭芳先生的戲迷,以前身子好的時候,最愛去聽他的戲。現在咱們家要搬去北平了,我爹對上海也怪舍不得的。我就想著,能幫他討要一張梅先生的簽名照也好。聽說下個禮拜有個慈善拍賣會,你要去剪裁,梅先生也會出席。我想著,能不能把我當作你的助理,也帶我去?”

肖寶麗聽完就笑了,“我當是什麽事呢!要不是知道你不愛參加跳舞會,類似這樣的酒會,我不知道早拉著你參加過多少回了。為了伯父這點心願,這個忙我可是幫定了的。”

“是啊。”一個低沈而熟悉的男聲自馮世真背後傳來,“你也是一片孝心。”

馮世真毫無防備,背脊寒毛倒立,立刻滲出一層冷汗來。

她一點點轉過身去,就見孟緒安穿著天鵝絨的睡袍,敞著精悍的胸膛,從樓梯上懶洋洋地走了下來。現在才是晚上八點,他卻穿成這樣,出現在肖寶麗的公寓裏。先前發生過什麽事,馮世真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

她來找肖寶麗托情,就是不想讓孟緒安知道,卻沒料到造化弄人,反而讓她自己送到了孟緒安面前。馮世真面紅耳赤,又悔又惱,低著頭沒吭聲。

孟緒安卻是對她的表現,視若無睹地摟著肖寶麗親了一下,目光朝馮世真一掃。

“麗兒要給男主角做女伴,你就做我女伴如何?”

“這個安排好!”肖寶麗笑嘻嘻,趿著拖鞋朝廚房走去。

孟緒安彎腰在堆放著肖寶麗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和指甲油的茶幾上翻找著。馮世真極機靈,立刻上前,從裏面翻出了雪茄匣子。同之前無數次一樣,她熟練地剪好了雪茄,遞到孟緒安的手上,又劃了火柴點燃。

還捏著火柴的手被男人一把抓住。

孟緒安微微俯身,吹滅了那快要燒到女子指尖的火苗。那口氣比火焰還要滾燙,馮世真的手指一松,任由還帶著紅星的火柴梗落到了腳下昂貴柔軟的羊絨地毯上。

孟緒安盯著馮世真,露出了狡黠的笑。

“那天在我家,我對你說過什麽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的。”馮世真低聲說,“你讓我不要自作聰明。”

孟緒安道:“看來你聽力和記性都沒問題,就是不喜歡照著做。”

馮世真深呼吸,“七爺,我只是不放心……嗚……”

孟緒安緊捏著她的手,目光如鷹隼盯著兔子一般。

“不放心誰?容嘉上?你覺得他會發生什麽事?”

“我不知道。”馮世真說,“最好,自然是什麽事都不要發生的好。”

“可他未必領你的情。”孟緒安松開了手。馮世真緊忙托著手掌,後退了半步。

孟緒安憐憫地笑著,用指關節蹭了蹭年輕女孩由紅轉蒼白的臉頰。他能感覺的出馮世真壓抑在心底的對他的惱怒和厭惡,他卻越發想欺壓她,想撩撥她,看看她還能作出什麽事情來。

“說定了嗎?”肖寶麗用盤子端著三杯鮮榨的果汁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現在給世真做裙子怕是來不及了,恰好我有一條新裙子昨天才送來,正好可以給世真穿。可是世真沒有首飾呀。七爺,您都要帶人家去跳舞會,總不能讓她光著脖子吧?”

孟緒安道:“回頭讓巴黎春天的售貨員把珠寶樣板送過來給你們挑,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肖寶麗喜笑顏開地挽著馮世真,“放心,我到時候一定把我們世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她驚艷全場,讓七爺您掙足面子,好不好?”

孟緒安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馮世真局促僵硬的臉上,一抹促狹的笑意在唇邊綻放。

“好呀。”他用和孟九少如出一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吻念了一句英文。

“Surpriseme.”#####

一百零四

燈光溫暖的室內,馮世真站在一張古典穿衣鏡前,慢條斯理地戴著手套。

貝多芬的《悲愴》自樓下留聲機的喇叭裏飄來,透過了門板,隨著那些看不見的塵埃,在空中沈沈浮浮地漂著。

長及上臂的真絲手套有著精美的蕾絲花邊,光滑的面料包裹著女子修長勻稱的手臂。鏡中的年輕女郎穿著一條暗金色的禮裙,外面罩著一層花紋精美的深咖色鏤空蕾絲。蕾絲上,水晶打磨出來的小珠子好似滾落在草叢裏的露珠,折射著幽幽的微光。

年輕的女郎身材窈窕有致,優美的線條自纖長優雅的脖頸延展到圓潤的肩頭,再順著半掩在直身長裙裏的曲線往下,勾勒出勻稱筆直的小腿和纖細腳踝。她這一身裝扮摩登又精致,隨時可以登上任何一本時尚雜志的封面。

馮世真朝鏡子裏的女郎擠出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對方也不客氣地回了她一記。嘴唇俏皮地抿著,笑得那麽狡黠,仿佛知道今晚必定會是一場鴻門宴。

樓下的門鈴響了,片刻後,肖寶麗在呼喚:“世真,好了嗎?”

馮世真拿起那條價值不菲的黑珍珠長項鏈戴上,又拿起了香水,卻是猶豫了一下,沒有噴。她抹上了顏色嬌艷的口紅,最後看了一眼鏡子中那個陌生的麗影,深呼吸著,推門而出。

她朝樓下而去,就像一個奔赴戰場的女戰士。

孟緒安穿著筆挺的風衣站在玄關,手裏捏著帽子,氣質雍容如王者一般,好整以暇地看著馮世真從樓上款步走了下來。

這個女人穿著他送的衣服,戴著他贈的珠寶,縱使一臉不情願,卻也不得不順從於他。壓倒性的操控帶給孟緒安難言的愉悅。他含笑捧起了馮世真的手,十分紳士地行了一個吻手禮。

馮世真早就習慣了他自負霸道的作派,也習慣了虛情假意地去應付。兩人這次的氣氛倒是比上一次見面時要好了許多。

“我這朋友是個美人吧?”肖寶麗穿著一條亮金色的長裙,如一條美人魚似地姍姍走了過來,嬌嗔著在另外一個男伴肩上拍了一下。

那人是這次新電影的男主角,是個俊秀的白面小生。他人很機靈,立刻反應過來,捧著肖寶麗的手求饒道:“我只覺得這位小姐面生罷了。要說美人,還當是我們這位傾國傾城的肖大明星呀!”

肖寶麗這才轉嗔為喜。

“晚上氣溫驟降了不少,你們兩位女士還是穿暖和些的好。”孟緒安的頭輕輕一偏。跟班抱了兩個大盒子過來,一打開,嶄新貂皮大衣在客廳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油光水滑。

“還是七爺想得周到!”肖寶麗立刻歡呼一聲,抱了一件大衣在懷裏,愛不釋手地摸了摸。

孟緒安拎起一件大衣,朝馮世真看去。

馮世真從善如流,轉過身去。孟緒安的手一抖,厚軟的大衣搭在女子光裸圓潤的肩膀,將她清瘦勻稱的身子裹住了。

“你猜,今晚會發生什麽有趣的事?”孟緒安的嘴唇幾乎貼上馮世真冰涼的耳廓,輕輕說了一句。

馮世真打了一個冷顫,強笑道:“只要是七爺自編自演的大戲,絕對精彩。”

上海的冬天不常下雪,即便有,也像人參果似的,一落地就不見了,只留下一地水漬。

可現在還沒有到過年,天突然冷成這樣,卻是有些少見。所以入了夜後,街上行人比以往少了許多,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了博物館的門口。

大門口倒是豪車雲集,名流如織。汽車尾氣繚繞蒸騰,竟憑空把這紙醉金迷的場景渲染出了幾分出塵的仙意。

聽差們打著傘,來來回回地跑著,把穿著華服的客人從車邊一路送到大廳門口。

濕漉漉的地面映著屋內照射出來的燈光,好似灑落了一地破碎的金箔。貴客們光亮的皮鞋踏著滿地碎金,步入了金碧輝光的大堂之中。

芬芳的暖氣連同悠揚的音樂撲面而來,將陰寒濕冷的冬日隔絕在了身後。侍應生過來接過了大衣和帽子。厚重的皮裘脫去,女客們各個都猶如出土的寶石一般,閃閃發亮起來。

肖寶麗和趙小生是當紅的電影明星,剛剛一露面,就被影迷們圍住了。兩對人就此分開,孟緒安帶著馮世真繼續朝裏走。

孟緒安自從在容嘉上的生日宴會上轟動露臉過後,就在大上海的社交界徹底出了名。他英俊而富有,神秘又風流,簡直是最適合不過的話題人物。

而孟緒安選女伴的口味又很雜,或是名妓舞女、明星戲子,或是名媛淑女,或是小家碧玉的女學生,只要他有心追求,似乎沒有不到手的。上海的小報光是靠著報道他的桃色新聞,就賺得盆滿缽滿,都快要替他立長生牌位了。

馮世真卻是這個社交圈裏的新面孔。她隨著孟緒安一亮相,就像一塊大黃魚叮當落在地上,霎時引來眾人火辣辣的目光。探究的視線隨著她一路而來,從頭掃到腳,像個認真負責的偵探,不放過一絲細節。

馮世真今日衣著華麗,身姿娉婷,面容清艷照人,儀態落落大方、端莊淑雅。她隨著孟緒安一路走來,步履從容輕緩,腰肢纖柔舒展,珍珠項鏈在胸前折射著柔光,襯得面孔玉雕雪砌,雙目如盛著碧潭秋水一般黑潤動人。

前方,容家和橋本兩家人正在說笑寒暄,唯有容嘉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仿佛有靈犀一般,忽然越過半個走廊,同馮世真的撞在一起。

馮世真微微偏了頭,朝他嫣然一笑。

容嘉上的嘴角亦浮起溫柔的弧度,隨即看到了和馮世真挽著手的孟緒安,笑容一滯。

正談笑風生的容家和橋本家人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波動,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孟先生!”橋本正三隨即熱情地笑起來,同孟緒安握手,“想不到你也會來。”

孟緒安笑道:“我對古玩只是略有一點射獵,今日是特來長見識,順便為前線將士們奉獻一份愛心。橋本社長和容老板才是這方面的行家,屆時還要多多請教兩位呢。”

容定坤笑呵呵道:“緒安老弟太謙虛了。”

男人們口不對心的寒暄之際,女人們也彼此打量了起來。

田中夫妻倆身後,那個瘦弱如細竹的年輕人想必就是今日的主角橋本大少爺。其餘幾位橋本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唯獨橋本詩織穿著一條蘇繡牡丹的紗裙,柳眉鳳目,別有幾分江南水鄉少女的雅致和溫婉。

橋本詩織率先笑著拉起了馮世真的手,道:“這不是馮小姐麽?好一陣沒見,真是差點認不出來了!”

“詩織小姐今晚靚麗奪人,我也一下沒有把你認出來。”馮世真笑著,又朝容芳林和容芳樺道,“你們倆今天打扮得像雙胞胎似的,老遠就看到你們了。”

容芳樺拉起馮世真另外一只手,撒嬌似的笑道:“我也好一陣沒把先生你認出來呢。你怎麽和孟老板一起來的?”

“芳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