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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生日舞會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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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放心,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馮世勳還沒有來得及解開的圍巾上。駝灰色的格子針織圍巾樣式很特別,顯然在哪裏看到過,卻又是第一次看馮世勳戴。

“這是圍巾哪兒來的?”馮世真問。

馮世勳楞了一下,收回手,直起了身。

“病人送的謝禮。”他漫不經心的把圍巾解了下來,“外邊刮北風呢,就順手圍上了。”

他隨手把圍巾往櫃子上一放,走去竈臺前掀鍋蓋:“喲!今天吃栗子燒雞呀!”

馮世真輕輕摸了摸圍巾。是極好的精紡細羊絨,摸起來猶如雲絮一般輕柔舒服,針腳卻有些不大均勻,估計編織者手藝不算很好。那顯然就是送禮的人親手織的了。

一針一線,皆是心意。

馮世真望著兄長的背影,微微顰眉。

用完了晚飯,雨也終於停了,馮世真叫了一輛黃包車返回容家。

容家大宅子裏燈火通明,遠遠望去,猶如一個裝著寶石的鏤空的金盒子,在蕭索夜色中美輪美奐。

馮世真從屋外繞過,就聽裏面一片歡聲笑語,留聲機裏樂曲飛揚,孩子的歡呼和狗兒的叫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好似在開小舞會似的。

馮世真繞到屋子西面,從廚房的側門進去。下人們還沒散,正聚在廚房裏烤火吃茶。

“是唐家的三舅老爺來了。”陳媽真是一朵解語花,一見馮世真就猜出她所想,立刻打報告,“杜小姐和杜大少爺也來了。三舅老爺可真能生養,前頭太太生了四個,填房太太和妾又給他生了六個,今兒全帶來了呢。”

馮世真出了廚房,耳朵裏聽到廳堂裏傳來的狗叫和孩子們奔跑嬉戲的聲音,熱鬧得好似過年一般。

她沿著側樓梯朝樓上走,黑漆漆的樓梯轉角裏,冷不丁撞上一具溫熱的身軀。

馮世真倒抽一口氣,急忙後退,一腳踏空。

“是我。”容嘉上一把將她抓了回來。馮世真毫無懸念地又跌回他懷裏。

“唉……”馮世真都不知道說什麽的好了。

好在容嘉上緊接著就松開了手,低聲說:“小聲點,讓我在這兒躲一會兒。”

外面,孩子們尖叫著在樓上樓下奔跑,踏踏的腳步聲好似機關槍密集的掃射。馮世真自己聽得也頭疼。

幽暗之中,容嘉上忽然問:“才從家裏回來?伯父伯母還好嗎?”

“都挺好的。”馮世真說,“我媽還念叨著你呢。你還真會討大娘們喜歡。”

“你爹的身子呢,好些了嗎?”

“煙癮已經輕多了,食量也比以往大了。就是肺不大好。在大火裏被熏壞了,天一冷就犯病,成天咳嗽。”

容嘉上靠在幽暗的墻角夾縫裏,面容模糊,若有所思。

“你當初一定很不容易吧。”他啞聲說,“都不敢想象你是怎麽一個人支撐過來的。”

“當時也有親友幫忙的。”馮世真嘆道,“家裏燒成白地,全靠我爹的好友們湊錢交了醫藥費。幸而我家在老家有幾畝薄地,還有一批藥沒有入倉,全部賤賣了,錢也夠我們茍延殘喘。”

容嘉上問:“聞春裏的房子後來也是也賣了嗎?”

馮世真冷笑:“都燒成那樣了,能賣多少?不過是一點地皮錢罷了。我家都算好的了,我大哥做醫生薪資不錯,養得起家。多少街坊鄰居被這一場火燒得一貧如洗……”

她越說越激動,繼而打住,別過臉,胸膛起伏。

幽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手指纏著她的,試探著拉了拉,而後身子也傾了過來。肩膀一沈,容嘉上低頭靠在了馮世真的肩上,手臂環著她的身軀,摟著她,又想把她當成了一個支撐,半身重量都壓了過來。

“真想早點認識你。”容嘉上說,“我要是不在重慶耽擱一年,早點回來就好了。”

馮世真被他這貼心的話說得心裏暖暖的,擡起了手,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腦,像撫摸一頭憂郁的大狗。

“你這心意我領了。但是就算你去年就回來了,我們也未必能認識呀。”

但是他或許能阻止父親用那麽極端的方式去收購聞春裏。容嘉上在心裏默默地想。可如果馮世真家中沒有出事,他們也依舊不會相遇。

一個是家裏開藥店的女老師,一個是走私大亨家的公子,所處不同的社會階層,生活在毫無瓜葛的社交圈裏。如果沒有一個特定的情況,他們根本不會產生任何交集。他們的靈魂,也永遠不會撞擊出絢麗的火花。

一串腳步聲朝這邊走來,打斷了幽暗中隱秘的暧昧。

馮世真和容嘉上默默對視了一眼。容嘉上緊緊握了一下馮世真的手,抽身沿著樓梯下去了。

馮世真深呼吸,平覆著心跳,拾階而上。

那串腳步聲近了,二姨太太自樓上走了下來。

“是馮小姐呀。”二姨太太體貼道,“家裏人都還好嗎?”

馮世真客氣地笑道:“都很好,勞煩孫姨娘掛心了。”

二姨太太有些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對了。”馮世真喚住她,“我大哥收到您送的圍巾了,讓我代他向您道聲謝。他說,容老爺已經給過他謝禮,他不好意思再收您的禮。所以請您以後千萬不要破費了。”

二姨太太臉色倏然一變,尷尬和欣喜輪流交錯,臉色陣紅陣白。

“是,是嗎?”二姨太太擠出了一個生硬的笑,“不用客氣……”

二姨太太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欄桿往下走。

馮世真望著她的背影,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同情來。

卑微而無望地愛慕著一個人,卻又隱秘而不可對外人道。更甚。他愛慕著你,全心信任著,而你卻要將他的世界毀滅,把他推到懸崖上。

待到那一日,那個英俊的青年會用怎樣的目光註視自己?

是憤怒,是傷痛,還是冷漠木然?

這日的雨下了一整夜,淅淅瀝瀝聲不絕於耳,伴隨著每一個人入了夢。

馮世真在小床上輾轉反側,因為她又夢到了幼時的夢魘。

幼小的自己在黑暗中奔跑。她費勁地邁著短小的雙腿,一路跌跌撞撞,一邊驚恐地哭叫。可一股強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她固定在了遠處,越是驚恐,越無法挪動半步。

盡管已做好了準備,可是當後背傳來被劈砍中的劇痛時,她還是忍不住痛哭尖叫起來。

腳下一沈,她猛然往下墜落而去。

馮世真毫無掙紮之力,任由冰冷的河水將自己包圍。

岸上,容定坤持刀而立,望著她的目光裏充滿著覆雜而又冷酷的情緒。

馮世真在驚喘中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踢了被子,只穿了單薄睡衣的身軀已經被凍得發抖。她急忙拉上被子裹住身子,躺在床上,卻再難入眠。

她多次夢到過那個歹徒的臉,五一不是陌生而模糊的,這卻是她第一次看到清晰的面孔。

顯然,她下意識把憎惡的容定坤代入成了夢中的兇手。

這事初時覺得詭異,可仔細想了想,又覺得挺合理的。

這兩他人都是以迫害者、施暴者的形象出現在馮世真的生命裏,給她帶來了一次次家破人亡的傷害,又逍遙法外。他們的出現便意味著痛苦、傷害冤屈、甚至死亡。這不怪馮世真會在潛意識裏把兩人並作一人。

馮世真再也睡不著,起床披著衣服走到窗前。

天色將明未明,大地沈浸在幽藍的霧霭之中。冬霜露重,磚墻和暖氣片將陰冷潮濕阻擋在了外面。貴人們還安然睡在高床軟枕之中,螻蟻一般的底層卻早在寒濕之中開始了一天的操勞。

廚娘給竈臺升起了火,開始煮粥磨豆漿,準備早餐。聽差們扛著果蔬米肉,踩著露水往返於下廚和後門之間。女仆們腳步輕輕地行走在大宅子裏,拉開窗簾,開窗透氣,給花瓶裏換上才從溫室大棚裏摘下來的鮮花。

他們是維持這個巨富家族體面生活的關鍵,是天下所有門閥豪族光鮮背後不可缺少的陰影。

馮世真游離在光明和陰影之間,就像早晨未明的天,或是傍晚將暗的夜,不知道等待在她前面的,終究是光芒萬丈,還是絕境深淵。

自從容家姐妹在舞會上露了面,雖然還不算正式進入社交界,卻也有了好幾位追求者。於是從那以後,容家幾乎每天都會收到男孩子讓花店送過來的鮮花。

這日聽差的抱著還帶著露水的鮮花走進來時,大夥兒正在用早飯。

唐家三舅太太一看到大束怒放的鮮花,打趣容芳林和容芳樺:“看這陣勢,容家怕是留不不了你們姊妹倆多久了。”

容芳樺嬌羞地笑著,一把抱住聽差遞來的花束,臉埋了進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氣。

容芳林一刻芳心都系在遠在杭州的楊秀成身上,對追求者的鮮花不屑一顧,只吩咐老媽子把花送回房去。

容芳樺看到老媽子抱著一大束粉紅玫瑰朝樓上走,納悶地問:“李媽,那花兒是給誰的?”

李媽忙道:“是送給馮小姐的。”

這話一出,餐廳裏眾人神色各異。容嘉上眼神如彎刀一般掃了過去。#####

六十八

“馮小姐是誰?”三舅太太立刻問容太太。

容太太也挺意外的,又煩她打探,敷衍道:“是給芳林她們請的家庭教師罷了。生日舞會上她也在,想是贏得了那位男士傾心吧。”

“能送十塊錢一束的玫瑰,可不是普通男士呢。”舅太太很是有幾分羨慕。

三舅老爺自己妻妾雙全,卻最古板迂腐,很是看不慣時下少男少女們私相授受的風氣。他翹著胡子哼道:“請個這麽年輕的小姐在家裏教書,動輒又是跳舞又是送花的,這是來做事,還是來找丈夫的?嘉上要是被她給帶壞了可怎麽辦?”

容太太巴不得馮世真把容嘉上帶壞,可姿態總要端起來。她笑呵呵道:“嘉上這都訂婚了,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懂得的。”

說完,她趕緊打發李媽走了。

馮世真打開了房門,迎面就見一大捧嬌艷欲滴的粉玫瑰,一股香氣沖得她打了個噴嚏。

“馮小姐,不知道是那個少爺送來的喲。”李媽一臉好奇,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馮世真的驚愕大過喜悅。她假裝看不見李媽一雙打探的眼睛,取下了花束上的卡片。

卡片上噴了一點古龍水,一股男性的氣息撲面而來,遒勁挺拔的字體卻是出自熟人之手。

“自上周在舞會上邂逅馮小姐,至今不能忘懷。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邀佳人一同觀影游園?您誠摯的:孟緒安。”

下面還留了幾個數字,像是電話號碼。

馮世真那那串號碼看了兩遍,順手就將卡片撕了,把花重新丟回到了李媽手裏。

“我花粉過敏,勞煩把花拿走吧。”

這馮小姐只是個窮家庭教師,可千金小姐的派頭卻十足。李媽好奇得要死,問:“是什麽人惹得馮小姐生氣啦?需不需要告訴太太一聲呀?”

“不用麻煩。”馮世真微微笑,笑裏帶著冷意。

李媽識趣,一溜煙走了。

看到老媽子把花又捧了下來,唐家大少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對容嘉上道:“你們家這家庭教師倒是有趣。哪裏像我們家那個老冬烘的臭學究,背不出書還要打板子。”

容嘉上眼角閃著愉悅,打了個響指將李媽喚來。被馮世真撕了的卡片碎屑落了一塊在花束裏。唐少爺眼尖,撿了出來。

“孟緒安?這名字怎麽有點眼熟?”

容定坤恰好正走過來,聽到“孟緒安”三個字,好像做賊的聽到警察口哨聲似的,立刻打了一個冷顫。

“孟緒安怎麽了?”他喝問,

容嘉上用力在唐家表兄的手背上掐了一把,聲音平和地回答:“沒什麽。小報上還在說生日會的事罷了。”

生日會那天的事簡直是容定坤最不想回憶的傷。他朝不識趣的唐少爺瞪了一眼,對容嘉上說:“你陪你舅舅用完了早飯,來我的小書房一趟,有點事要和你說。”

唐大少看著容定坤離去的背影,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朝容嘉上抱怨:“老弟,你出手可太狠了,我這塊皮都要被你擰掉了。”

“是我不對。”容嘉上笑嘻嘻道,“下次我下手一定輕一些。”

還有下次?唐少爺覺得這表弟生得俊俏,性格卻果真有點乖僻陰鷙,不好玩。他當下決定以後避他遠一點。

小書房裏沒有開燈,在這雨天裏越發顯得陰沈寂靜。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死氣,窗前的蘭草已枯黃,冒了半截的花枝未能等到綻放的那一刻,就已死了。

容定坤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蘭花,緊繃的情緒稍微放松了下來。

他掏出鑰匙串,用一把小黃銅鑰匙,打開了鬥櫃的抽屜,從裏面抽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裏,有一張白裙少女的照片。照片年代久遠,圖像模糊,卻依舊可見少女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的身姿。照片背後,還有一行用自來水筆寫下的娟秀字跡。

“贈坤君惠存,惟願相思兩不負。青芝。”

少女早就香魂已逝,唯有倩影還留在小小的紙片上。

容定坤痛苦地閉上眼,低聲道:“青芝,你要體諒我……”

他放下了孟青芝的照片,又從文件夾裏面倒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個古玩。

麒麟造型古樸,帶著明亮的金屬光澤。

它很小巧,不過比普通印章略大一些。容定坤知道,因為他曾帶著手套,把它小心翼翼地手裏把玩過。

如果說二十四年前的那張一千元的彩票是他發家的第一桶金,那這尊戰國金麒麟,則是挽救了容家於破產的功臣。

一聲幽幽的嘆息仿若一縷陰風,自墻壁的縫隙中吹來,拂過了容定坤的耳邊,帶著他鬢角的碎發輕動。

容定坤猛地擡頭。眼前的窗戶裏映出他驚恐蒼白的面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裏布滿了血絲。這張成熟而英俊的臉上,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表情扭曲猙獰,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誰!”容定坤回頭大喝。

身後空無一人。

容定坤又感覺到耳邊掠過一縷涼意,仿佛有一個幽靈正試圖用手抓住他。

他驚慌地後退,像是被無形的敵人逼到了絕境一般。

“走開!”容定坤奮力揮手,低聲叱喝,額頭青筋曝露。

“走——別來糾纏我!你已經死了!死了——”

蘭花盆被他的袖子掃過,砰地一聲跌碎在了地上,瓦片泥土四濺。

“爹?”容嘉上用力地敲了敲門,推門闖了進來。

容定坤一臉惶恐地靠著櫃子,雙手還呈防禦狀舉在空中。

容嘉上目光一閃,立刻反手關上了門,打開了燈。

柔和明亮的光芒霎時驅散了屋裏的陰郁灰暗,卻也照得容定坤臉上糾結的皺紋如高原上的溝壑一般清晰而深刻。

“爹,沒事吧?”容嘉上走了過來,低聲詢問。

容定坤緩緩地松了一口氣,一臉疲態,閉著眼搖了搖頭。

容嘉上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的早報上,上面登著一則孟緒安和女明星同游的新聞,圖文並茂,照片的孟緒安笑得十分招搖。

容嘉上蹙眉道:“這個姓孟的,到底想要什麽?”

容定坤猶豫了片刻,把金麒麟的照片遞了過去。

“當年,我同孟小姐分開,她將孟家祖傳的戰國金麒麟贈給了我做留念。當時我生意破產,只得變賣了金麒麟,挽救了容家。孟緒安,就是想要回這個金麒麟。”

容定坤說話用了些春秋手法,聰明如容嘉上,怎麽聽不出來。做兒子的不能指責父親,可是容嘉上心裏那一股不屑、鄙夷,以及深深的失望,全都清晰地表露在了那張酷似父親的英俊面孔上。

容定坤看了,心裏又是一驚。

兒子的眉眼其實同發妻唐氏生得很像。他如今這冷漠而輕蔑的模樣,簡直好似發妻死而覆生。

仿佛下一刻,發妻就開了口,譏嘲道:“秦水根,你將來會眾叛親離,孤零潦倒——”

“爹?”容嘉上按住了父親顫抖著的肩。

容定坤猛然回過神,冷汗沿著額角滑落。

“您不舒服嗎?”容嘉上問,“需要叫醫生過來給您看一下嗎?”

容定坤擺了擺手,指著照片上的麒麟,說:“這金麒麟最初是賣給一位姓張的收藏家,後來又數次轉賣,現在下落不明。你去查一下,確定它具體的下落。”

“爹是打算把這金麒麟還給孟緒安?”容嘉上問

“是啊。”容定坤皮肉抽動,擠出一個幹澀的笑:“孟緒安對我有誤會,我只有把金麒麟還給他,才能化解兩家的仇恨。冤家宜解不宜結,我這也是在為你將來接手家業做打算。”

容嘉上才不相信他爹會突然良心發現。必然是孟緒安拿捏住了容定坤什麽把柄,逼迫他還傳家寶。他給父親留個面子不多問,收起了照片,又說:“三舅要去看房子,已經約好了經紀。我看他的意思,怕又要我們補貼點錢。”

“這是你親舅舅,你看著辦。”容定坤說,“從現在起,這些事由你自己拿決定。”

這是要培養兒子獨當一面的能力了。

容嘉上還想說兩句,卻看容定坤拿著一張照片,心不在焉。他也只得退了出去。

楊秀成在杭州,卻有幾分樂不思蜀。

他除去頭兩天回老家走親戚上墳外,剩下的時間都住在西湖邊的一家新旅館裏,成日和杜蘭馨廝混。做了二十來年潔身自好的老實男人,一旦放開了手腳,才發現尋歡作樂的妙趣。

偷情的滋味美妙絕倫,杜蘭馨哪裏舍得只嘗幾口?她借口要去探望生病的長輩,一直呆在杭州,和楊秀成顛龍倒鳳。

楊秀成感嘆,杜蘭馨真是一個極好的女伴。她時髦漂亮、知情識趣,又是銀行家的小姐,除了還不能帶出去見人外,完全符合一個男人對伴侶的最高要求。

況且上了床,杜蘭馨又放得開,手段也多,將楊秀成迷得七葷八素,真有些想死在她身上的沖動。這個時候,什麽容家,什麽餘知惠,全部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初冬的早晨,陽光普照。兩人一夜春宵,此刻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賴著不想起床。

“想好回去後怎麽和容定坤開口了麽?”杜蘭馨的手指輕輕地在楊秀成的胸膛上勾勾畫畫。

楊秀成捉住了她不規矩的手,說:“你說的,我要走,他就算不會殺了我,也會毀了我,至少讓我在上海沒有立足之地。”

“這天下又不是只有上海一座城。”杜蘭馨又去咬男人的耳垂,“我們家要在廣州開第二家銀行了。跟著我,我會保護你。”

楊秀成蹙眉:“我去了杜家,算個什麽?你的姘頭?杜家無非再給我一個經理做,又會怕我是容家的探子,不會重用我。”

“那你想如何?”杜蘭馨問。

楊秀成輕嘆,手輕柔地撫摸著懷中佳人光滑的胳膊。

“和容嘉上解除婚約,我們結婚。”

杜蘭馨噗哧笑:“你說得輕巧。我們訂婚可是簽了合同的。我要毀約,彩禮退回去不說,兩家簽的各種協議都要作廢。我家還要倒賠償一筆錢。你還真想讓我坐實了‘賠錢貨’這名聲呀?”

楊秀成攤手:“你有什麽計劃?我們倆私奔出國?”

杜蘭馨噗哧笑了,“我才不私奔!辛苦做二十來年的孝女,臨到頭了,丟下穩到手的遺產和男人一窮二白地私奔,我圖什麽呢?”

楊秀成啼笑皆非,卻又喜歡杜蘭馨這直白爽朗,“那你怎麽打算?”

杜蘭馨卻也一時答不上來。

“那咱們討論這個話題有什麽意義?”楊秀成冷笑,“既然各自都舍不得現在的生活,那就不要改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好了。”

杜蘭馨沈思了片刻,裹著床單坐起來,認真看著楊秀成:“你有信心把容嘉上架空嗎?”

楊秀成詫異,想了想道:“這不好說。他才剛開始接觸公司的事,是個生手。但是嘉上是真的非常聰明,又能吃苦,可不是好忽悠的。不過……”

“什麽?”杜蘭馨兩眼發亮。

楊秀成說:“他當初是想讀軍校的,甚至都偷偷考上了黃埔軍校。現在是姨夫強押著他回來接手家業的。”

“喲!”杜蘭馨笑起來,“從軍報國,這多麽高的理想呀,容伯父居然不理解?放心,我這做未婚妻的,自然要無條件地支持未婚夫去追求理想。至於家業嘛,不是有你這個能幹的二掌櫃嗎?”

楊秀成道:“我們倆這話說得,真像一對奸夫淫婦。”

“我才不怕。”杜蘭馨依偎在他懷裏,“等你羽翼豐滿了,我爹也老了不管事了,我就和容嘉上離婚。這不兩全其美麽?”

楊秀成深知這確實是個解決的法子。況且眼下也再無別的更好的路可走。只怪這愛戀來得太遲,讓他們進退兩難。他們兩人相擁著,望著杭州冬日晴朗無雲的天空,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六十九

容嘉上並不知道自己才訂婚就戴上了一頂綠帽子,他正耐著性子陪唐家舅老爺去看房子。

唐家舅老爺這次舉家遷居上海,已經預先看過幾處大宅,卻都覺得不滿意。恰好伍雲馳的姐夫家就是個極大的房地產商,家裏剛修了個新式的街區售賣。伍雲馳這日用過早飯,親自過來容家,帶著唐家老少去看新房子。

因為要外出,女士們都特意換上一身新衣。

唐家的女人既然來了上海,不肯再穿衫裙,全都換成了西裝。只是衣服都是在老家做的,樣式有些過時,一看就知道是才進城的人家。

舅太太好生抱怨,容太太便說認識好裁縫,約好了看完了房子就去做新衣。唐家小姐們見了容家姐妹時髦的衣裙帽子,更是掩飾不住羨慕。

一群女人湊在一起猶如一萬只鴨子,呱噪不說,想要帶她們出門,容嘉上就想舉槍自盡。

這時聽差的來報,說一位橋本小姐來訪。

容嘉上驚訝地從雜志裏擡起頭,就見容芳林和容芳樺高興地奔去門口迎接。

橋本詩織穿著一身桃粉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雪白的羊絨大衣,俏麗的卷發上扣著一頂兔絨軟帽,整個人又精致又摩登,比畫報女郎還要搶眼。唐少爺看到她,眼珠都瞪直了。

“芳林,這是我同你說的書。”橋本詩織把一個本子遞給了容芳林,在唐家人火辣辣的目光下嬌羞地低下了頭,“抱歉,我只想著順路過來送書,就沒先打電話說一聲。你們這是要出門吧。那我也告辭了。”

“別呀。”容芳樺拉住她,“你難得來玩。我們要陪舅舅一家去看新房子,你不是說你們家也想在上海買房子的嗎?可以跟著我們一路呀。”

橋本詩織怯怯地朝一直沒吭聲的容嘉上看了一眼,說:“我一個外人,不大好意思吧。”

“你明明是我們家老熟人了,是不是,大哥?”容芳樺笑嘻嘻道,“大哥你也來勸勸嘛。”

容嘉上並不想邀請橋本詩織,可是拒絕的話也不是一個紳士應當說的。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就是要委屈橋本小姐和我們一起擠車裏了。”

橋本詩織溫婉一笑:“我才要謝謝你們帶上我呢。”

橋本詩織有心和容嘉上多說幾句話,無奈容芳樺沒眼色,把橋本詩織拉過去介紹給唐家小姐們。女孩子們彼此寒暄打量著,又有一個人從樓上走了下來。

馮世真穿著一件藍灰條紋的陰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戴著帽子和手套,還拎著一個小皮包,一副出門的打扮。這一身極樸素無華,可或許是她唇上抹了一點口紅的緣故,反而襯得面容格外溫潤白皙、明麗秀雅。

容嘉上一看到馮世真,不自覺地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

這一抹柔軟的笑落在橋本詩織眼中,像是火星似的灼疼了她。生日會那次,橋本詩織的註意力全都放在杜蘭馨身上,並沒怎麽在意馮世真。那日馮世真還打扮得艷光四射呢,今日她穿得這麽寒酸,卻依舊能吸引住容嘉上全部的註意力。

橋本詩織暗自心驚,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嫉妒錯了對象。

“馮小姐這是要出門?”伍雲弛打了一個招呼。

“先生和我們一路去。”容芳林說,“後天中西女塾就考試了,我們一路出門,回來的路上正好順便看考場。”

“馮小姐好負責呢。”唐大少殷切道,“那就這邊請了吧。”

馮世真冷淡又不失禮地朝他一笑。

橋本詩織低聲對容芳樺道:“你們這家庭教師還挺有幾分大小姐氣派的呢。”

容芳樺道:“馮先生為人嚴謹,最不喜歡那種油腔滑調的男人了。等熟悉了,你也會喜歡她的。”

馮世真落了唐少爺的面子,這讓容嘉上心情極好。他吹了一聲口哨,一把抱起唐家最小的男孩,讓他騎在肩上,招呼著太太小姐出門上車。

唐家一群人大大小小有八九個,容家給他們安排了三輛車。可妙齡的小姐們都往容嘉上和伍雲馳的車上擠。橋本詩織不屑和一群村姑擠,便跟著容芳林還有馮世真上了唐少爺的車。

橋本詩織是東瀛白茶花,馮世真是西府粉海棠。有這兩朵嬌花在車上,唐大少好似掉進了米缸裏的老鼠一般快活,一路上廢話說個不停。

“聽說馮小姐的英文教得極好,我看嘉上同洋人對話流利得好似留學歸來似的。我的英文是短板,不知道馮小姐能否也教教我?”

“唐少爺不是就要畢業了麽?”馮世真冷淡道,“畢業就要作論文,這我可不在行。”

唐大少爺碰了壁,又對橋本詩織道:“我前年和同學趁著暑假去日本游玩過,貴國景色真美,風土人情頗有特色,真是一處寶島。橋本小姐家在日本何處?”

橋本詩織也冷冰冰地回道:“我在營口出生,沈陽長大,雖然父家在日本,但是還沒有回去過。”

唐少爺在兩位美人這裏碰了一鼻子灰,臉色都有些發青。

容芳林在旁邊看了,笑得要死。唐家不是她的親舅舅家,她也瞧不起唐少爺,樂得看他吃癟。

橋本詩織轉頭笑盈盈地看著馮世真,道:“之前聽嘉上提起過他找了個非常厲害的老師補習功課,原來就是馮小姐。那天舞會上見過你和嘉上跳舞,我還以為是那位千金小姐呢。”

這話綿裏藏針。馮世真溫和笑道:“讓你見笑了。我也就是見識一下世面,湊個熱鬧罷了。那日的主角是容大少和杜小姐。杜小姐艷壓全場,和大少爺好般配呢。”

一提容嘉上的未婚妻,橋本詩織就被插了一刀,好一陣沒說話。

她自舞會後,把容嘉上有關的一切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容嘉上調戲過家庭教師,隨後又上門負荊請罪把人請回來的傳言,她全都知道。這馮世真要是對容嘉上沒有抱著什麽心思,怎麽會盯著留言碎語回來?

容芳林看著兄長的前女朋友和當下的緋聞對象暗箭相向,暗笑不已。橋本詩織也通過這次交鋒探出這個馮世真不好對付。

不過再怎麽說,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家庭教師。容嘉上當初就是因為橋本的出身不好,從來沒有對她許諾過將來。現在換成一個女老師,也不會有什麽變化。

到了地方,伍家姐夫已經恭候多時了,親自帶著唐舅老爺一行去看房子。

伍家姐夫姓郭。郭家修的這片新式社區在靜安寺的東北角,占地不算大,卻全是最新式的小洋房。門前是兩車道的水泥馬路,路牙子碼得整整齊齊。房子都是法式的,有著倒鬥的藍頂,屋前屋後的庭院都寬敞。

“我們請了南安的保安,路上全天都有人巡邏。屋裏每個房間都通了暖氣,廚房也是最新式的,客廳又大,太太可以辦跳舞會。家裏孩子多,還可以在後院挖個游泳池。”

只是唐家老小加在一起有十來人,兩個年長的兒子眼看就要成家。舅老爺不肯分家,於是這一大家子就得擠在一起。郭家房子雖好,卻是不夠大。

橋本詩織也道:“我家裏人也多,大哥那一房也要添丁了,二哥要娶妻。爹爹不想分家。所以還是需要一處大點的房子好。”

郭姐夫生意沒做成,卻不露絲毫不悅,反而熱情地介紹唐家去看別家的房子。

返回到停車出,橋本詩織本走在容嘉上身後,想跟著他上同一輛車。可唐家小姐不屑遵守上海名媛們的規矩,不客氣地一個箭步搶上去,將橋本詩織擠了個趔趄。橋本詩織險些跌倒,唐家表妹卻是搶了副駕的好位置,還朝她挑釁一笑。

橋本詩織倒也和別的女孩不同,既不委屈含淚,也不冷笑,而是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帶著淡淡的委屈和無奈,搖頭一笑,轉而朝馮世真他們這邊走來。

這般淡然自若,從容大度,令在場男士都對她刮目相看。

伍雲弛當即對容嘉上道:“你當初眼光倒是不錯呀。”

容芳樺也小聲道:“我都覺得她比蘭馨姐還好呢。”

“別亂說話。”容嘉上輕斥了一聲。

伍雲弛笑道:“說真的,若論家世,橋本家還比杜家更勝一籌。橋本家在日本家業很大,兩個兄弟,一個從政,一個從軍,這位橋本小姐的父親從商,在東北的農場大得都快可以給自己封王了。”

“可是好不巧。”容芳樺幫腔,“我們明明早就和詩織認識了,卻沒有介紹她見大哥。不然你們倆要是早點重逢,也許大哥就不會……”

“都說了要你別亂說話。”容嘉上沈下了臉,“婚約怎麽能兒戲?這頭才訂婚,那頭看到更好的就想換人。再貪婪無恥也幹不出這樣的事。”

“我只是假設嘛。”容芳樺一臉不高興,瞪了兄長一眼,扭頭跑走了。

“別生氣。”伍雲弛道,“芳樺年紀小,口直心快,是個坦誠的性子。”

“她下個月就滿十六了,也不小了。”容嘉上說,“日後出門交際,還是這樣口沒遮攔的,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我看她和芳林都真心更喜歡這個橋本小姐。”伍雲弛看著正和容芳林說笑的橋本詩織,“論籠絡人的手段,她比杜蘭馨是要高一籌。”

杜蘭馨是大房所出,又是唯一一個女兒,從小受盡寵愛,自然傲慢矜持。她不需要去討好人,社交場上隨心所欲。而橋本詩織是外室所出,從小生活在夾縫裏,又寄人籬下過,最會看人臉色,曲意承歡。

容嘉上丟了煙蒂,隨意踩了一腳,大步朝馮世真她們那輛車走去,拉開副駕的車門,探頭朝裏面望。

馮世真和容芳林剛上車,見狀驚訝。

“我和表哥換了。”容嘉上淡漠道,“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呢。”容芳林抱怨,“大表哥實在太呱噪了,我們都受不了。”

橋本詩織慶幸自己遲了一步,把後座的車門關上了,順著容嘉上的手坐進了副駕坐裏。

容嘉上十分紳士地扶著車門。等她坐好了,他把門一關,拉開了後座的門鉆了進去,一屁股坐在了馮世真身邊。

橋本詩織的臉色頓時僵住了。

“沒擠著吧?”容嘉上笑嘻嘻地看著馮世真,“昨夜沒休息好,開車有些累。”

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的氣息飄入馮世真的鼻端。隔著幾層衣料,馮世真覺得都能感受到青年那灼熱的體溫。

“你……”馮世真剛開口,聽差來開車。她只好將嘴巴閉上。

車子拐了一個彎,出了社區的大門。隨著慣性,容嘉上朝馮世真那邊傾過去,手順勢擡撐在了馮世真的腰後,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身上。

馮世真像是受了驚的貓兒一樣,渾身炸毛。

可下一秒,容嘉上就把手收了回去,一本正經地坐好,目不斜視,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橋本詩織側頭從眼角餘光裏看到這一幕,輕輕柔柔地對司機道:“勞煩開慢點,我有點暈車。”

司機急忙松了油門,開得小心翼翼,不敢再來一個急轉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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