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5月(1)

關燈
從三十二日裏帶回了確定的好消息, 物理學家們將做最後的完善,各國政府終於開始大規模宣傳引力推手救世行動。廣大恐慌中的人類終於知道該如何拯救自己,一個具體詳細、有理可依的計劃比任何口號都更能讓人安心。

於是, 在三十二日者與其他人之間, 一場本該是殘酷的決裂, 變成了溫情脈脈的告別。

之所以溫情脈脈,更重要的一個原因, 是在三十二日裏那座熱帶小島的時間快到24點時,上面的七百多人舉行了一次不記名投票。

量子大壩顯示引力推手能成功推離三十二日宇宙的幾率是百分之五十,這還是在所有外在條件都完美無缺, 比如導彈當量、落點位置、爆破時間都做到嚴格精確的理想狀態下的成功率。實際上, 有很大的可能, 所有的三十二日者會隨著整個宇宙一起消散於無形。

他們舉行投票, 就是決定要不要把成功率的事情對外宣布。

選擇“不”的投票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他們有志一同地做出這個決定,或許是基於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既然他們將不能回頭地離開並永遠不被知曉, 不如讓留下的人認為他們在另外一個宇宙生活得很好。

而對於量子大壩島外面的那些三十二日者,會在下一次進入三十二日執行引力推手行動時,再通過三十二日社區告訴他們其中的風險。好讓他們能在五月裏和家人做一場不那麽絕望的道別, 讓他們更有心情享受最後的相處時光。

梁霏與她的丈夫做了告別,告訴他, 她會把他的照片給孩子看的,小涵會知道他還有一個從來不曾謀面的父親,他的缺席也並非他的錯。

林夢喚探望了她的父親嚴飛, 她作為情報局副局長女兒這一身份在末日前終於失去了特殊性, 她被放了出來,不再挨餓。

“我終於解脫了。”芮濤在他的診室裏輕松自在地對他的師弟田路說:“不過我有個問題很想問你, 你作為心理醫生,聽過那麽多陰暗和醜陋的人性,會產生懷疑嗎?懷疑人生,懷疑社會之類的。”

田路說:“可我們心理醫生不就是要幫助病人對抗那些陰暗才存在的嗎?我以為我們都已經做好了戰鬥到底的準備。”

芮濤一楞,忽地笑了:“或許是還有你這種人存在,這個社會才沒有完全崩塌吧。”

永恒的分別盡管讓人難受,但比起世界末日來,還是更容易接受一些。家裏有三十二日者的,時常傳出不舍的哭聲,但這往往伴隨著充滿了愛意和溫柔的團聚,再沒有脾氣糟糕的父母、同床異夢的伴侶、不聽話的孩子、相互嫉妒的兄弟姐妹,他們最後留下的圖景是如此完美無瑕,值得以後的人生每每想起來都會露出懷念的微笑。

整個社會都對三十二日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每個被他人知道的三十二日都迎來了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感謝和擁抱。

生存狂鄰居與你分享他的地下室,裝滿了生存裝備和可以囤積很久的食物,並告訴你,三十二日裏,這個地下室屬於你了。

有錢人慷慨地公開他們的私人避難所,在一些廢棄的導彈發射井裏居然還有一座座漂亮的堡壘(在普通人談起可能的新世界大戰還被認為是杞人憂天時,一部分人卻已經找好了舒適的後路),自循環系統和充足的食物儲備以及抗輻射能力能讓你在三十二日裏衣食無憂地生活很長時間。

政府們更是不遺餘力地幫助即將離開的那些人,他們將盡可能地安排使用清潔核彈和非核彈炸彈制造引力推手,好讓三十二日裏的地球依舊宜居。更幸運的是,42個爆破點大部分都位於較為荒涼的地方,包括南北極和各大海洋,不用太擔憂爆破會產生大量傷害。

對於剩下的小部分核輻射影響,各國政府也對三十二日者做出專業的生存指導。他們公布了各個地方的大型避難所,引導三十二日者前往最近的避難所躲避最開始幾年的少量核輻射影響,再之後,他們就能出來耕種采集自給自足。當然,如果能忍受日覆一日地食用保質期長達幾十年的壓縮食物,也可以不事生產地過完一生。

政府還緊急培訓了一批三十二日裏生物領域的學生和從業者以及相關志願者,這些人將在三十二日裏擔負起重建動物生態的重任,通過種子庫保存完整的動物胚胎,先培育出對人類最重要的一些昆蟲和動物,例如能維護植物生態、傳播花粉的媒蟲,可以提供肉、奶等營養食物的哺乳動物,以及蛋白質豐富、生長周期短、又善繁衍的魚蝦。

知曉了熵差輻射的無情,弱平行宇宙理論無論還帶有何種美好的前景,在兩個宇宙都將被徹底封禁。

易阿嵐也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陪伴媽媽與奶奶上。這兩個女人都將失去所有的後代、唯一的親人,悲傷和孤獨讓她們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易阿嵐總是笑著安慰她們:“你們知道嗎?科學家說了,平行宇宙都像一塊膜一樣。推開三十二日、徹底遠航什麽的,聽上去好像很遙遠很遙遠,但實際上它可能就在你們的鼻子跟前,我們的距離其實是很近的,只是我們看不見、摸不到而已,但只要想一想,就會覺得我們其實還在一起。”

“等事情結束以後,媽媽你是不是還要回南林市裏的那個家?既然這樣,我們就約定好。每年的重要節日,春節,奶奶的生日,你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們都要在那個家團聚。你們在這個宇宙,我在三十二日,你們要記得,其實我就坐在你們對面一起慶祝,像以前一樣。”

但縱有千般理由,又怎麽能不為分別哭泣。

哭完後,母親岳溪明紅著眼問:“你最後離開的那天,我能陪在你身邊嗎?”

“不,不要。”易阿嵐立即搖頭,“我覺得那個場景是有歧義的,我們遺留下的其實只是軀殼,靈魂在另一個宇宙另一具軀殼裏繼續思考。但在你們看來,那或許……更像是屍體,並不是那樣的。我希望你們不要看到那副錯誤的景象,你們只要記住現在我活蹦亂跳的樣子就好,因為以後我也會一直是這個樣子,不要記住錯誤的印象。”

媽媽和奶奶聞此眼淚又忍不住奪眶而出,哽咽道:“好,好,那我們不看,我們知道你活得好好的。”

離開家人時,一直不曾哭泣的易阿嵐,眼淚的防線瞬間被擊潰,淚水洶湧而下。

無止境的悲傷中,又有聲音在嘆息,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家人們依舊能在完整的宇宙中生活,母親也不必在後半生繼續受折磨,不必為了兒子努力和傷痛和解,那也許是一輩子也無法和解的痛苦。現在,所有傷害過她的人都已經用各自的方式離開了。

而易阿嵐自己,也不用去違背母親的期待,不用在遇到周燕安後再獨自一人生活。

盡管思念以及思念帶來的、其他快樂無法覆蓋的孤獨會如影隨行、終身相伴,但正如母親說過的,有時候,孤獨是所有痛苦中最容易忍受的。

易阿嵐還將給母親留下一份禮物。

事務組會按照他們自己的意願處理他們遺留下的“軀殼”,易阿嵐想了想決定把“軀殼”燒成灰,再壓制成唱片,刻錄下他在這宇宙中的一生最喜歡的音樂,然後由事務組轉交給岳溪明,但不用告訴她唱片是由什麽做的。

這倒不是怕岳溪明會害怕、不適,母親作為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又怎麽會害怕這些東西呢?易阿嵐只是不想禮物承載的是死亡這類沈重的東西,它只是音樂,是輕盈的,是沒有任何歧義的記憶。

周燕安沒有問易阿嵐會怎麽處理“軀殼”,易阿嵐也沒有打聽他的。但巧合之下,易阿嵐還是從鄭鐸那裏得知,周燕安會把“軀殼”燒成灰,然後埋在他作為軍人最後戰鬥的地方,滋養那片被血浸染的貧瘠的土地,直到那裏開出鮮艷的花來。

他們都各自告別了自己單獨的並不圓滿的人生,而此後,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令易阿嵐意外的是,在最後一段時間裏,宋銳總工程師還特意到事務組與他告別,兩人單獨談了一些話。

“很抱歉,”宋銳說,“留給你們的是一個實在算不上好的地球,輻射塵,動物缺失,一開始的日子想必有點艱難。”

易阿嵐笑:“留給你們的也不是一個盡善盡美的地球,末日創傷,經濟上的,心理上的,都需要很多的時間去撫平。”

“是啊。”宋銳嘆息,“巨大的裂痕已經在上一個月暴露無遺,再也沒有人能捂住眼睛背過身去,我們需要直面深淵。”

“希望我們都能跨過最初的艱難。”

眼看著五月三十二日將近,事務組召開了最後一次會議,布置最後一次任務。

羅彩雲坐在上位,心情覆雜地看著這群相處快一年的同伴,不過她很克制地沒有再說煽情的話語,她知道他們這段時間一定聽得不少了,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制造引力推手需要42個爆破點,分給我們國家去完成的一共有10個。孟起會留在量子大壩島,和其他人一起操作量子大壩。周燕安和易阿嵐則回到國內,分別進入十個導彈發射地,安裝好適合當量的炸彈。”

孟起忽然插話:“宇宙分離後,不要忘記把我接回去。”

周燕安失笑:“當然。”

羅彩雲也笑了笑,然後說:“至於導彈發射密鑰,都掌握在一位神秘的三十二日者手裏,就是易阿嵐被導彈襲擊那次後我國進行反擊警告的那位。上面給的回覆是,今天會公布他的身份,但我還沒有收到……”

“是我。”在這張圓桌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眾人驚訝地看向發聲者,居然是一直吊兒郎當的盧良駿副組長。

羅彩雲微微詫異,但很快又理解地笑了:“藏木於林啊這是。”

在熵差輻射沒被發現之前,三十二日的秘密都還十分重要,一個能被信任的掌握導彈密鑰的人,絕對是一個國家在三十二日重要的戰略武器。這種人是需要好好保護同時又要隱藏好身份的。這麽看來,盧良駿搖身一變坐在三十二日緊急事務組的副組長位置上,看似高調,但卻營造了一個燈下黑的效果。哪怕有別國特工調查他,也只會更加關註他在現實中的權力範圍。

盧良駿頗有些得意:“叫你們平時小瞧我,傻眼了吧。”

陳汝明叫道:“我就說你一個異常事件調查組這種邊緣組織又沒實權的小幹部怎麽會到事務組這麽重要的地方來,還和我這個信息安全部部長一個級別,怪不得你看上去到處找茬有恃無恐的,還總拿主席那句‘科學的精神就是批判’耀武揚威。”

盧良駿搖了搖手指:“你這就不知道了吧,主席的那句話是特意為我說的,好把我順理成章地安插到你們中間。”

羅彩雲問:“這麽說,你一早就告知了主席你三十二者的身份?”

“實不相瞞,我和主席其實是多年的好朋友。”

陳汝明不相信:“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盧良駿說:“因為那是很早的時候,那時我們都還很年輕熱血、抱負遠大。後來他的政治前途一片光明,身邊聚集了很多優秀的政治家,一個同樣優秀的我反倒沒那麽大的作用了。我想,我應該要從別的地方幫助他,幫助這個國家。”

陳汝明問:“所以你選擇了異常事件調查組?”

盧良駿豪邁一笑:“你以為這個組織很可笑?那你就錯了,雖然那些號稱古怪的事情查清楚後不是移交給緝毒隊就是□□相關,再或是經濟詐騙。但這其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卻不簡單,我去過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其實大多都是我們國家最邊緣的存在,就像一個人常常被忽視的神經末梢。他們深陷各種無稽之談,是因為他們承受著現實的苦痛,教育的缺失、生活的貧困、難以克服的阻礙等等。我看到他們,把他們的存在展露給更高位置的那群人,好讓他們不必被蒸蒸日上的耀眼數據迷惑了眼睛,而忘了這片國土上的每個個體並不能完全等同於數據。”

陳汝明被說得一怔一怔:“真看不出來你這麽高尚。”

盧良駿擺擺手:“我做這些可不是要得到你的崇拜,唯心所願。”

陳汝明真想給他翻個白眼。

易阿嵐則是想到當初與盧良駿第一次見面時,他略帶誇張地說了一句三十二日選人的標準是看顏值,現在才明白他當初是拐著彎誇自己呢。

盧良駿拍拍手掌,把正經的註意力再次吸引到他身上,只見他說:“所以呢,這次分離三十二日有我幫忙,這麽一想,大家是不是都放心多了?”

大家默契地看天花板、看地板、看桌板,就是不看他。

“餵餵餵!你們有點不知好歹啊!”

總之,即將遠航的船上,船員站在甲板上對岸上的親人朋友揮手作別,他們都已經準備就緒,纜繩已解,帆已張開,只等一陣好風來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